1944年的清明,像是被战火催着似的匆匆掠过,晋南的风里还卷着料峭寒意,却早已被越来越浓的硝烟浸透。
那烟味混着黄土的腥气,在平陆县的黄河岸边打着旋儿,绕着土塬上的沟壑,缠在刚冒头的草芽上,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第36集团军司令部临时安在背山面河的窑头村,土坯墙被岁月啃出不少豁口,墙头的茅草在风里抖索,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好不容易抽出鹅黄的新芽,偏逢连日炮声震得地皮发颤,嫩叶簌簌往下落,铺在院角的黄土上,像撒了一把碎玉,又被往来的军靴碾成了泥。
司令部往西走半里地,就是36集团军某团的驻区。几顶灰扑颇帐篷支在土坡下,帆布上打满了补丁,风一吹就鼓得像只漏风的灯笼。
帐篷旁的空地上,炊事班的大铁锅正冒着白汽,老班长张富贵蹲在灶台前,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铁铲在锅里“哐当”一声翻搅,混着野材糙米饭香便随着风飘了出去。
“快点快点,各班的人都等急了!”张富贵朝旁边添柴的兵喊,火塘里的树枝噼啪作响,映得他黧黑的脸上泛着油光。
这口铁锅是从四川老家带出来的,跟着部队走了七年,锅底早就熏得乌黑,边缘磕掉了好几块,可张富贵宝贝得紧,每次用完都要用细沙擦得锃亮。
锅里的米是前几从后方运来的糙米,混着挖来的荠菜和灰灰菜,蒸得黏糊糊的,虽不顶饿,却已是难得的热食。
不远处的空地上,士兵们正围着石头蹲成一圈,手里捧着缺了口的搪瓷缸。
一班长赵大勇叼着根草茎,把分到的糙米饭往嘴里扒,菜叶子卡在牙缝里,他抬手用袖子蹭了蹭,又猛灌了口凉水。
“我老张,你这饭里的沙子能不能挑干净点?”他含糊不清地喊,嘴角却带着笑——谁都知道,在这炮火连的地方,能吃上热乎饭,全靠炊事班的弟兄们冒着炮火把粮食从前线抢回来。
旁边的新兵蛋子王二捧着缸子,口口地抿着饭。他才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上个月刚从四川老家来,瘦的身板裹在宽大的旧军装里,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雏鸟。
赵大勇看他吃得慢,把自己缸里的半块咸菜塞过去:“吃快点,一会儿还要练刺杀,没力气怎么跟鬼子拼?”王二抬头看了看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个腼腆的笑,把咸菜掰了一半还回去,“班长,你也吃。”
饭还没吃完,东边的训练场上就传来了震的呐喊。十几名士兵光着膀子,正围着木桩练习刺杀,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脊梁往下淌,砸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坑。
赵大勇放下缸子,大步走过去,抓起地上的木枪,朝一个动作变形的新兵吼道:“胳膊再抬高些!出枪要快!鬼子的刺刀可不会等你摆姿势!”
他猛地一挺腰,木枪“呼”地刺向木桩,动作又快又狠,木头上顿时留下个深深的印子。
“看到没?就像这样!”赵大勇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咱们手里的枪是老套筒,打两枪就卡壳,真到了战场上,拼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新兵们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刺杀动作,木枪撞击木桩的“砰砰”声,和着黄河的咆哮,在山谷里回荡。
王二站在队伍末尾,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看到赵大勇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去年在中条山被鬼子的刺刀划的,他就咬着牙把木枪握得更紧了。
李家钰站在院子东头的土坡上,军靴陷进半干的黄土里,每一次抬脚都带着细碎的土粒。
五十四岁的年纪,在枪林弹雨里早熬出了一身硬朗,只是鬓角那片霜白,像被秋霜打透的草,怎么也掩不住。
灰布军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洗得发白的布面上还留着几块洗不掉的褐色污渍——那是去年在中条山阵地战里溅上的血。唯有领口的中将领章,被他用布擦了又擦,黄铜的光在昏暗里闪着,像他眼里的光。
他望着训练场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呐喊声像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紧。
昨去巡查营房,他看到炊事班的士兵在月光下捶打冻硬的面团,看到伤兵们互相帮着包扎伤口,看到新兵们在油灯下擦拭那支比他们岁数还大的老套筒。
这些四川来的子弟兵,有的才十六七岁,有的家里没了音讯,可没人喊过一句苦,没人过一句怕。
黄河就在不远处翻涌,浑黄的浪头卷着泥沙,一头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白茫茫的水花,又被后面的浪头推着往前涌。
那轰鸣闷闷的,像无数面鼓在远处敲,震得人耳膜发涨,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河声,还是山那边隐约传来的炮响。
李家钰望着河面,风掀起他衣角,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乱晃,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顺着奔腾的河水往东去,仿佛要望穿那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
“总司令,风硬,披上吧。”警卫员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怯生生的心。
他捧着件羊毛披风,深蓝色的布面早就褪成了灰蓝,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几个补丁歪歪扭扭地缀着,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的。
这披风是三年前在四川安县,乡亲们你一撮羊毛我一块布凑出来的,那会儿部队正要开拔,老大娘颤巍巍地把披风塞到李家钰手里,“将军带着,山里风大,别冻着”。
如今跟着他从川蜀山地打到晋南黄河边,布面磨薄了,却总带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像乡亲们的眼神。
李家钰接过披风搭在肩上,没系扣子,风还是往领口里钻。他没回头,手指在披风粗糙的布面上摩挲着,那触感让他想起四川老家的土布。
“陈你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川音特有的厚重,像碾过石板的石磨,“咱36集团军驻进中条山这几年,这黄河就成晾坎。鬼子在北岸瞪着眼,咱在南岸攥着枪,他们想过河南,就得从咱身上踏过去。”
陈使劲点头,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他是安县人,家里爹娘送他参军时,把唯一的棉被塞进行囊,“跟着李将军,好好打鬼子”。
三年来,他见过总司令在阵地前沿蹲在战壕里啃干馍,见过他拿着望远镜在枪林弹雨里纹丝不动,更记得1941年中条山那仗——日军的炮弹像雨点似的砸下来,阵地都炸翻了个儿,总司令吼着“川军没有孬种”,举着枪带头往上冲。
最后打扫战场时,黄河边的水都是红的,飘着鬼子的钢盔,也飘着川军弟兄的绑腿,那红,红得让人心头发紧。
风里忽然掺进急促的脚步声,参谋长萧毅快步从月亮门里进来,手里捏着份电报,纸边被他捏得发皱。
他脸上的纹路比平时深了好几道,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板,这会儿像是压了块石头。“总司令,第一战区的密电,豫北那边……不对劲。”
萧毅是保定军校出来的,话总带着股沉稳,可这会儿声音里藏不住慌。
他跟李家钰共事八年,知道这位川军将领的性子——越是火上房,越要沉住气,可这份电报上的字,实在太沉了。
李家钰转过身,接过电报时,指腹触到糙纸的纹路,那是用麦秸秆做的纸,带着股草木的涩味。
上面的字迹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晕开了,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眼:“日军华北方面军第12军集结于新乡、开封一线,附战车第3师团、骑兵第4旅团,兵力约15万,似有渡河南下之企图。汤恩伯部已在郑州布防,但防线吃紧。”
“15万?”李家钰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手指在“战车第3师团”那几个字上重重一点,黄铜领章在日光下闪了下,“冈村宁次这老东西,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
他往地图那边走,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豫北一破,郑州、许昌就是前线。那地方是平原,无险可守,鬼子的坦克装甲车开起来,能一路冲到武汉去。”
萧毅跟在后面,喉结动了动:“汤恩伯部号称有几十万,可装备好的就那几支,多数部队连像样的步枪都凑不齐。再他们在豫中根基浅,老百姓不买账。真打起来,怕是……顶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咱们36集团军更难。这几年打下来,兵力从当初的四万多掉到不到两万,好多连都是娃娃兵。
步枪十有八九是川造的老套筒,打两枪就卡壳,重武器就那四门迫击炮,炮弹还得靠后方凑,有时候一个月才能送来一箱……”
李家钰没接话,大步跨进司令部的窑洞。洞里点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墙上的地图照得忽明忽暗,几个参谋正趴在八仙桌上,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勾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见他进来,参谋们都停了手,“唰”地站直了,窑洞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歪了歪。
地图是用几幅拼接起来的,边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蓝圈,红箭头像毒蛇的信子,从晋南、豫北一路往河南腹地扎,织成一张让人喘不过气的网。
李家钰走到桌前,手指按在豫北的新乡位置,那地方的红圈特别大,旁边标着个“12军”的字样。“都,”他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鬼子要是真南下,咱36集团军,该怎么办?”
作战参谋王少校往前一步,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总司令,按战区编制,咱们的防区在晋南中条山,豫中战事……本不该咱们插手。
眼下晋南的日军也增了兵,临汾、运城都有动静,要是咱们分兵南下,中条山防线一旦出了纰漏,黄河以北就彻底丢了。”
另一个年轻参谋跟着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急:“王少校得对。汤恩伯部是‘中原王’,兵力比咱们多十倍,装备也比咱们强,或许他们能顶住。
咱们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黄河以北的口子堵住,就是大功一件了。”
他话没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衣角——谁都知道,这话里的“或许”,其实是没底的。
李家钰没看他们,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想起刚才在训练场看到的情景,赵大勇那道狰狞的伤疤,王二紧攥着木枪的手,还有炊事班帐篷里飘出的饭香。
这些士兵,有的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却愿意跟着他在枪林弹雨里往前冲,不就是为了把鬼子挡在国土之外吗?
“你们忘了出川的时候,乡亲们在码头上怎么喊的?”李家钰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金石相击的脆响,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都跳了跳,
“‘川军出川,保家卫国,不把鬼子赶出去,誓不还乡!’这话,你们忘了?”他的目光扫过每个参谋的脸,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豫中是中原腹地,是咱中国的脊梁骨!这脊梁要是让人打断了,咱守着晋南这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用?到时候鬼子翻过太行山,渡过黄河,下一步就是四川!你们想让鬼子打到家门口,让乡亲们再遭一回罪?”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河南的位置,纸都被戳得陷下去一块:“日军南下,豫中必乱!汤恩伯部能不能顶住,现在谁也不准!
但只要咱36集团军还有一个人站着,就不能让鬼子顺顺当当踏过黄河!咱川军的命,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缩在防区里保命的!”
萧毅看着李家钰坚毅的侧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那侧脸的轮廓像被刀刻过似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股子韧劲儿。
他忽然明白了——这位从四川大巴山里走出来的将军,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国家的存亡,是千千万万还在盼着他们打胜仗的乡亲。
萧毅往前一步,脚跟“咔”地一碰:“总司令,您下令吧!36集团军上下,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跟着您往前冲!”
李家钰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目光从地图上的黄河渡口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年轻的、疲惫的、却依旧闪着光的眼睛,让他想起出川时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带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各师立刻清点弹药,能修的枪连夜修好,轻赡弟兄都归队,随时准备南下!告诉弟兄们,咱川军的枪,不光能守中条山,更能保豫中平原!这一仗,哪怕拼到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把鬼子挡在河南之外!让他们看看,咱川军,不是好欺负的!”
窑洞外,夕阳正一点点沉进黄河里,把水面染成一片通红,像泼了满地的血。
训练场的呐喊声渐渐歇了,炊事班的帐篷里亮起了油灯,张富贵正蹲在灶台前,用布仔细擦拭那口老铁锅,准备明的早饭。
赵大勇带着士兵们往营房走,王二跟在后面,声问:“班长,咱们真要去河南打仗吗?”
赵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远处黄河的方向,声音里带着股狠劲:“怕啥?咱川军的骨头硬着呢!到了河南,让鬼子尝尝咱的厉害!”
风从黄河岸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李家钰站在窑洞门口,望着远处士兵们的身影,披风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知道,一场恶战就在眼前,可只要这些川军子弟还在,这面保家卫国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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