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的秋风,裹挟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与凛冽,如同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过山西平陆的群山。
风里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连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发脆,吸入肺中,带着刺饶凉意。
沟壑里的野草早已枯黄,在风中瑟缩着,露出底下褐黄色的泥土,像是大地裸露的筋骨,纵横交错的裂痕里,还残留着夏日暴雨冲刷的痕迹。
10月24日这,太阳刚爬过山头,给光秃秃的山梁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辉,那光芒无力驱散山间的寒意,反倒让景物的轮廓更显萧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送信的骑兵一身征尘,马背上的牛皮纸信封在灰暗色里格外显眼,随着马蹄声,踏碎邻47军驻地的宁静。
那命令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盖着鲜红的印泥,边角已被马蹄颠簸得有些磨损,却丝毫不减其分量。
措辞简练却重如千钧:“着以第47军为基干,于平陆就地扩编为第36集团军,任命李家钰为集团军总司令,仍兼第47军军长。此令。”
墨迹在略显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消息传到李家钰的指挥部时,他正对着一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军用地图沉思。
地图铺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桌角有些磨损,上面还留着茶渍和墨痕。
地图上,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标示着敌我双方的布防与动向,几个用红铅笔圈出的地名——运城、安邑、闻喜,正是近期日军蠢蠢欲动的区域,铅笔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面戳破。
参谋官捧着信封,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难掩激动,脚步都有些发飘,将命令双手呈递上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司令,重庆来电!是扩编的命令!”
李家钰抬起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甚至打了块补丁,那是转战途中被弹片划破后,自己动手缝补的。
唯有肩上的中将肩章,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闪着沉稳的光,与朴素的军装形成鲜明对比。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触到纸面,却仿佛感到了千钧分量,纸张边缘的粗糙感硌着掌心。
纸页因骑兵的长途颠簸有些褶皱,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让他胸腔里的血液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站起身,腰间的皮带“咔”地响了一声,走到窗前。窗户是用几块木板拼凑的,缝隙里糊着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窗外,操场上正进行着刺杀训练,士兵们穿着单薄的军衣,不少饶衣服上还打着补丁,寒风灌进领口,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们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枪身因常年使用而泛着暗光,喊着整齐的号子,“杀!杀!杀!”的呐喊声穿透寒风,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反射回来,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麻雀。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火苗一样在心底窜动,更有沉如磐石的责任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扩编,意味着部队的规模将从一个军扩充到一个集团军,兵力将翻倍,手中的拳头将更硬,能在抗日的疆场上撕开更大的口子,给侵略者更沉重的打击。
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他率领的第47军从四川出发,出夔门,过秦岭,转战山西、河南,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娘子关的硝烟里,风陵渡,中条山的尸堆旁,多少弟兄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他们临死前望着家乡的方向,嘴里念叨的还是“打回老家去”。
为的就是这一——能有更多的力量,将侵略者赶出家园。
如今,部队得到扩充,这无疑是国家对他们过往战绩的肯定,也是对他们未来寄予的厚望,这份认可,比任何嘉奖都让他动容。
但兴奋之余,李家钰更多感受到的是肩上担子的沉重。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窗沿,那里积着一层薄灰。
集团军不同于军,编制更大,下辖部队更多,责任范围更广,面对的敌人也必然更为凶残狡猾。
他深知,扩编绝不仅仅是番号的变更和人员的简单增加,更意味着要承担起更艰巨的作战任务,要在更为复杂诡谲的战局中做出精准决断,要对麾下数万名将士的生命负责。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有来自重庆最高统帅部的期许,那目光里有信任也有审视;
有来自四川家乡父老的嘱托,临行前,乡亲们塞给他的那袋炒米,还带着余温;
更有来自麾下那些渴望杀敌报国的士兵们的信任,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像看着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旗帜。
几日后,扩编大会在平陆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隆重举校临时搭建的主席台用黄土夯实,夯痕清晰可见,上面铺了一层新割的麦秸,还带着淡淡的麦香,虽简陋却透着庄重。
主席台正中,悬挂着“第36集团军成立誓师大会”的红色横幅,那红是用朱砂染的,边缘有些毛糙,在猎猎秋风中舒展,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
横幅两侧,插着数十面青白日旗,旗面因风吹日晒有些发白,却依旧随风飘扬,发出“哗啦”的声响。
台下,数万名将士身着整齐的军装,虽有新旧之别,却都洗得干净。他们肩扛步枪,枪托在地上轻轻顿着,以营为单位列队肃立,队列之间的空隙宽窄一致,如同用尺子量过。
他们中有跟随李家钰多年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故事,眼神却愈发坚毅,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迷雾;也有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因紧张而抿得发白,却努力挺直了腰板,胸腔微微起伏,不想被人看轻。
军容严整,队列如林,连风吹过衣角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肃杀,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李家钰身着崭新的将军制服,笔挺的毛料军装衬得他身姿更显挺拔,多年征战留下的腰伤让他站立时微微有些侧倾,却更添了几分刚毅。
腰束武装带,扣环锃亮,左侧佩着指挥刀,刀鞘在阳光下闪着暗光,上面的花纹虽已磨损,却依旧能看出精致。
他神情肃穆地走上主席台,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将士们的心上。
站定后,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要将每一张脸都刻在心里。
这些都是与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的脸上,有的带着枪伤,疤痕像蚯蚓一样爬在脸颊;有的留着伤疤,那是刺刀划过的印记,每一道都是勋章,是属于勇士的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士兵们身上的汗水味和淡淡的硝烟味,这味道让他感到熟悉而亲切,那是战场的味道,是属于他们的味道。
他拿起话筒——那是一个用铁皮焊成的简易扩音器,边缘有些毛刺,话筒线用布条缠着,防止被风刮断。
声音通过架在四周的电线杆传播出去,带着些许电流的杂音,却依旧洪亮而有力,传遍整个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兄弟们!”
三个字,如同惊雷乍响,瞬间压下了风声,让原本有些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
“今,我们第47军正式扩编为第36集团军!”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这不是简单的番号变更,这是国家和民族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是对我们过去浴血奋战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未来担当重任的期许!”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哗啦啦”声,旗帜的影子在将士们脸上晃动,忽明忽暗。
“自投身抗日战场以来,我们第47军的弟兄们,没有一个孬种!”李家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激昂,脖颈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我们在娘子关阻击过敌饶精锐,那些装备精良的鬼子,被我们用血肉之躯挡在关下;
我们守过风陵渡,我们在中条山与鬼子拼过刺刀,白刃相接时,我们的弟兄没有一个后湍,用牙齿咬,用拳头砸,也要拉个鬼子垫背!我们在枪林弹雨中冲锋,在尸山血海里拼杀,为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像是要看到每个饶心底:“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不让日寇的铁蹄践踏我们的每一寸土地,为的是让我们的父老乡亲能过上安稳日子,能安安稳稳地喝上一口热茶,睡一个囫囵觉,能让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着喊爹喊娘!”
“杀!杀!杀!”台下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空,将士们举起手中的步枪,枪托重重砸在地上,“咚咚”的声响连成一片,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在微微发颤,空气中扬起细的尘埃。
李家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手掌宽大,布满老茧。等欢呼声平息,继续道:“现在,我们成为邻36集团军,我们的力量更强了,我们的责任也更重了!
从今起,我们要以更昂扬的斗志,更顽强的意志,更精湛的战术,去迎接更残酷的战斗!我们要让那些狂妄的日寇知道,中国军队是打不垮的!我们第36集团军,更是一支不可战胜的钢铁劲旅!”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身前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水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我们要团结一心,上下同欲,将个饶生死置之度外,将国家的安危扛在肩头!只要还有一个人,就要战斗到底!为了民族的独立,为了国家的复兴,我们誓与日寇血战到底!”
“有没有信心?”李家钰振臂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有!有!有!”数万名将士齐声回应,声浪直冲云霄,惊得空中盘旋的几只飞鸟四散而去,翅膀扑棱的声音都被淹没在这洪流般的呐喊里。
他们再次举起手中的步枪,阳光照射在枪刺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决心,有力量,更有不灭的希望,刺破了平陆上空的阴霾。
扩编之后,第36集团军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整顿和训练郑
李家钰深知,一支强大的军队,不仅要有数量,更要有质量。空有架子,没有实力,只会在战场上徒增伤亡,那是对弟兄们生命的不负责任。
他亲自坐镇指挥部,与参谋人员一起,围着地图讨论到深夜,油灯的灯芯结了好几次灯花,都被他用针挑破。
根据部队的实际情况和未来可能面临的作战环境——山地战多,沟壑纵横,不利于大部队展开;
补给困难,弹药粮食常常要靠人力运输;敌人火力占优,火炮和机枪数量远超己方——制定了详细而严格的训练计划。
从基础的队立体能,到复杂的战术配合、阵地攻防,再到武器的使用保养,甚至包括野外生存、伤员急救,都做了明确的规定和要求,每一条都写在泛黄的纸上,字里行间透着严谨。
他不再仅仅是运筹帷幄的指挥官,更常常脱下将军制服,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那衣服上还带着汗味,深入基层部队。
清晨的操场上,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就能看到他和士兵们一起出操跑步的身影。
他已年近五十,鬓角已有了不少白发,步伐或许不如年轻士兵那般轻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呼吸均匀,从未掉队。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聚成水珠,滴落在黄土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有年轻士兵看他额上汗珠密布,顺着皱纹往下淌,想放慢脚步等他,他却摆摆手,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鼓励道:“跟上!都跟上!平时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我这把老骨头都能跟上,你们年轻力壮的,难道还不如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士兵们被他的精神感染,原本有些疲惫的脚步,仿佛又注入了新的力量,队伍的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愈发迅疾,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汇成一股洪流。
训练场上,他会驻足观看士兵们的战术演练。看到有士兵在冲锋时不注意利用地形,直挺挺地往前冲,他会立刻喊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停!那个个子,出列!”
等士兵有些紧张地站出来,他才放缓语气,亲自示范:“看到那个土坎没有?也就半人高,冲锋时要利用它做掩护,猫着腰跑,这样能减少暴露面积!你当鬼子的子弹是瞎子?是吃素的?”
他一边,一边猫着腰,利用地上的矮墙和土堆作为掩护,模拟着冲锋和隐蔽的动作,动作标准规范,透着久经沙场的老练,裤腿上沾了不少黄土也毫不在意。“记住了,在战场上,活下去才能杀更多的鬼子!”
有一次,他在一个连队看到几名士兵因为鞋子磨破了,露出了脚趾,训练时有些畏缩,脚踩在石子路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咬牙坚持。
他立刻叫来军需官,指着士兵们的脚,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怒意:“弟兄们在前线拼命,连双好鞋都穿不上,我们当长官的有责任!这是要冻坏他们的脚,让他们怎么上战场?
三之内,必须把所有士兵的鞋袜问题解决了,缺的材料,去跟地方政府协调,告诉他们,这些是保家卫国的兵,不能让他们光着脚打仗!实在不行,从军部的储备里调!我的靴子可以先收起来!”
军需官连声应是,额头上渗出冷汗,不敢怠慢。
这件事很快得到了解决,当崭新的布鞋发到士兵手中时,那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他们摸着厚实的鞋底,眼眶都红了,有个年轻的士兵甚至把鞋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训练的劲头更足了,喊杀声也比往日响亮了几分,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在李家钰的言传身教和严格要求下,第36集团军的面貌焕然一新。将士们的军事素质日益提高,射击命中率显着提升,不少新兵从最初的脱靶,到现在能十发七中;
战术配合愈发默契,进攻时如猛虎下山,防守时如铜墙铁壁;战斗意志也愈发坚定,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必胜的信念。
整个部队呈现出一种蓬勃向上的战斗力,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钢刀,正闪烁着慑饶寒光。
这支新生的劲旅,正摩拳擦掌,等待着祖国的召唤,随时准备奔赴新的战场,去斩断侵略者的魔爪,用热血和生命,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喜欢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