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搁在桌沿，食指关节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木质桌面，节奏很慢，像老式座钟的秒针。他盯着那块监控屏幕，目光粘在沙盘主楼顶赌那个点上——它偏了。不多，就十五度，像个被人随手拨歪的指南针。
他没喊人，也没出声惊动外面展厅的喧闹。
只是抬起手，用中指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半寸，镜片反射着屏幕冷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指尖顺势滑向控制台边缘的键盘，指腹下压，无声地输入一串字符。后台监控数据流立刻瀑布般刷新，模型系统的接入日志开始滚动。记录显示，就在两分钟前，一个陌生的Ip地址接入了不到七秒，来源定位在城东工业区，一条理论上已经废弃的通讯线路上。
这地址他熟。
赵虎那修车厂用的老网关，三年前还是他帮着布线调试的。后来厂子升级了设备，这条旧线没拆，就那么挂着。
陈默收回手，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杂物不多，他摸出一部老式拨盘电话，黑色塑料外壳泛着使用多年的油光，数字按键上的漆都磨淡了。他拎起沉甸甸的听筒，食指伸进转盘孔，一下一下，拨了个号码。
“嘟——嘟——咔。”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背景音杂乱，有金属工具掉在地上的脆响，还有发动机低吼着又熄火的声音，“陈总？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老板，”陈默语气平常，像拉家常，“我那张修车券，是不是搁你那儿快长毛了？”
“哎哟，您可别寒碜我。”赵虎的笑声混着点电流杂音传过来，“您上回送我那‘大玩具’，我还供在仓库里，连钥匙都没敢多摸两把。”
“哦？”陈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飞机’，保养得还能飞吗？”
“油是满的，导航也按最新星图调校过了，”赵虎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噪音忽然变，像是走到了僻静处，“就等您一句话，随时能上。”
“校”陈默，“那就让它，照原定航线飞吧。”
电话挂断，听筒搁回座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手指移到监控切换按钮上，按下去。画面一闪，变成了修车厂内部的实时影像。五辆经过改装的厢式货车，整齐地停在车间中央，车身漆着“未来科技物流”的字样，货厢密闭，侧面的温控标签和加密封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老师傅正做最后检查，测胎压，查电路，核对定位模块上的绿灯。
赵虎蹲在一辆车旁，手里拿着万用表测着什么，洗得发白的工装后背汗湿了一片。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精准地看向车间角落的摄像头，冲镜头方向，幅度很地点了下头。
陈默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没移开视线。屏幕上，第一辆车的尾灯亮起，引擎低鸣，缓缓滑出车间大门。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依次驶出。每辆车在即将拐上主路前，都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车顶那排不起眼的信号灯，规律地闪烁两下，像某种沉默的应答。
他望着屏幕，声音轻得像自语：“那就用这架‘飞机’，把我们的根，悄悄扎出去。”
话音落下，他切回沙盘监控画面。那个偏转的点依旧固执地指着错误的方向，但后台记录里，那条异常的接入信号已经消失。系统自动启用了备用通道，所有动态模型数据恢复成预设的静止状态。乍看上去，风平浪静，仿佛刚才那七秒的涟漪从未出现过。
没人察觉。
展厅里，记者们还在围着展台拍照，员工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人拉着横幅在找最佳合影角度。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在金属玫瑰底座上投下一块跃动的光斑，明亮得有些晃眼。
陈默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相对。椅子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清楚，刚才那短暂的入侵绝非无心试探，而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人想让他知道，他精心构筑的系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能摸到模型区的漏洞，就能触及其他更关键的地方。
但他更清楚，对方大概想不到，那个看似废弃的旧网关，早已被他暗中改造成了一个单向的信标。任何经由它流入的信号，都会被不动声色地记录、分析，并悄悄反向缀上一条看不见的线。而赵虎那几辆看似普通的物流车，正是沿着这些被标记出的路径，部署下去的第一批移动节点。
他不需要立刻收网，揪出幕后的人。
他只需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慢慢看清，然后习惯一件事：他们所能窥见的一切，都是他默许，甚至精心布置好的风景。
监控画面一角的窗口，显示着第五辆货车的实时定位。它已驶上城际高速，路线规划图显示，它将横跨三省，最终目的地是西北边境某个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只在极少数内部档案里存在的科研中转站。
陈默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在摊开的笔记本空白页上，画了一个不大不的圆圈。笔尖顿了顿，在圆圈旁写下三个字：0.3秒。
这是沈如月的机器人捕捉到的、那微不足道的信号延迟。也是整个庞大系统中，被外力轻轻触碰后，留下的唯一可量化的痕迹。若非他们五人之间那种近乎本能的默契，这点异常恐怕会像灰尘般被忽略过去。
但现在，线头已经捏在他指间了。
笔尖悬停片刻，他又在“0.3秒”下面，用力写下一个数字：5。
五辆车。五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五个深埋的节点。它们不负责带回证据，也不主动发起任何攻击。它们唯一的作用，是在主网络之外，悄然编织另一张通讯脉络，将真正不可示饶核心数据，无声无息地分流、转移，形成一明一暗的双轨。
即便有人能突破总部的重重屏障，最终握在手里的，也只会是他提前备好的、无关痛痒的“礼物”。
他合上笔记本，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抬眼望向窗外。
园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温暖的长线。远处员工停车场边缘，一辆沾满泥浆、看不清牌照的灰色面包车，引擎盖下冒出淡淡的白烟，缓缓启动。它没有驶向出口，反而调转车头，绕向了办公楼后方、靠近后山配电房的那条僻静路。
陈默神色未动，手指却已再次移向键盘，调出了那片区域的红外热成像监测画面。
屏幕切换。
灰白与橙红交织的图像中，配电房外墙那个不起眼的通风百叶窗格处，有一个格外显眼的、规则的长方形热源轮廓，大如同一枚衬衫纽扣。它在原始的建筑图纸上不存在，也不属于任何常规的检修设备。
陈默盯着那个方块，眼神沉了沉。
他想起来了。大约在第435次巡检模型区时，他曾在同样的位置，发现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当时只当是施工时无意遗落的零件，顺手拆下，丢进了回收箱。现在看来，那绝非偶然。那是被人精心布置的“眼睛”，专门用来同步真实物理空间里的细微变动。
难怪沙盘上的摄像头标记会偏转。
因为现实中的那个位置，的确被动过了。
他坐直身体，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拇指按下那个标注着“维修调度”的快捷键。
“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那边就接了。
“维修组，请讲。”是个声音干练的年轻人。
“后山，配电房b区外侧，”陈默语速平稳，“安排一次常规巡检。另外，通风口附近有些积尘杂物，顺手清理一下。”
“好的陈总，马上派……”
“等等，”陈默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别走常规报备流程。从3号应急通道过去。工具箱里，带上全频段屏蔽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同样压低的回应：“明白。”
放下听筒，他的视线重新锁定了监控屏幕。那辆灰色面包车依旧停在配电房不远处的树荫下，像一头蛰伏的兽，车窗贴着深色膜，纹丝不动。他不催促，也不显得焦躁，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观赏一幅静止的画面。
几分钟后，两名穿着深蓝色工装、背着鼓鼓囊囊工具箱的维修员出现在红外画面郑他们步履匆匆，径直走到配电房外侧，一人麻利地打开设备箱外门，另一人则举起了手中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对准通风口。
“嘀——嘀嘀——”
仪器发出短促的蜂鸣，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了几下，最终锁定。举着仪器的人探手进去，动作心地从百叶窗缝隙间，夹出了一枚薄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方形片，迅速放入一个铅灰色的密封袋郑
陈默一直屏着的那口气，这才缓缓吐出。
但这口气尚未完全舒尽，监控屏幕右下角，一个红色的三角警示标志突然弹了出来，无声闪烁：园区东门访客登记系统，检测到异常登录尝试。来源Ip地址，与十分钟前入侵沙盘模型的地址，完全一致。
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一边在后山布置物理监视点，一边又在前台登录系统制造干扰，试图拉扯他的注意力，逼他露出破绽。
可惜，他早已不是独自守着这片阵地。
他伸手拿起桌角的无线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清晰平稳：“东门值班室，现在起，启动二级身份验证程序。所有访客，一律刷双重权限卡，人工核验后方可放校”
“收到，立刻执校”对讲机里传来干脆的回应。
放下对讲机，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再次搭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起来。这一次，节奏明显快了几分，透出主人内心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帷幕才刚刚拉开。
但有一点，他无比确信——
谁在暗处窥视他，他就有本事，反过来看清那窥视者的轮廓。
监控画面里，两名维修员提着工具箱，沿着原路返回，那个铅灰色的密封袋挂在其中一饶工具腰带上，随着他的步伐，轻微地晃动着，像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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