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血月悲歌
咚。
咚。
咚。
沉闷而有力的心跳声,在这空旷寂寥的血月祭坛上回荡。
这声音并非来自秦云那颗濒临破碎的凡心,也非来自面前这位枯槁老饶胸膛。它来自头顶,那轮悬挂了万年、如同苍穹之眼般的血色圆盘。
那不是月亮。
那是一颗心。
一颗正在缓缓苏醒、贪婪地搏动着的……魔心。
秦云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那悬浮在祭坛上空的“血月之心”。随着青玄话语的落下,随着真相的层层剥开,他眼中的血月似乎也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
原本那只是一团散发着猩红光芒的晶体,此刻,在那光芒的深处,秦云竟然看到了无数扭曲的血管。这些血管并非实体,而是由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凝聚而成,它们如同触手一般,深深地扎入虚空之中,不知延伸到了何方。
而在那晶体的核心位置,仿佛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燃烧。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吞噬。它在跳动,每一次收缩,周围的空间都会随之塌陷一分;每一次舒张,整个血月域的灵气都会变得暴虐一分。
“看见了吗?”青玄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它饿了。”
秦云的心猛地一颤。
饿了。
这个词,从一位化神期大能的口中出,用来形容这足以毁灭世界的恐怖存在,却显得如此贴切,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它不是死物,秦云。”青玄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颗巨大的心脏,缓缓张开了双臂。
随着他的动作,他宽大的黑袍滑落,露出了那具枯瘦如柴的身躯。秦云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看到,在青玄的胸口处,竟然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那空洞并非是被利器所伤,而像是凭空少了一块肉。而在那空洞的深处,一条粗大的、同样由血煞之气构成的血管,从青玄的后背延伸而出,直冲云霄,最终连接到了那悬浮在半空的“血月之心”之上。
血管之中,暗红色的血液正在缓缓流动。
从青玄的身体里,流向那颗心。
又从那颗心里,流回青玄的身体。
“共生。”
青玄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恐怖的连接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
“这就是万年来,我与它之间的关系。不是我想控制它,也不是它想吞噬我……而是我们都离不开彼此。”
“这颗心,名为‘古神之殇’。它是万年前,那个域外文明毁灭时,残留下来的一缕本源。它拥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拥有着能够吞噬灵气、同化万物的本能。当年我太年轻,太狂妄,以为凭借自己的意志,凭借先古道的秘法,就能净化它,驾驭它。”
青玄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那段痛彻心扉的往事。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这东西根本无法净化。因为它的本质,是‘恶’。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你越是想用正道去净化它,它反弹回来的恶意就越是强大。”
“青云子死前,用先古道亿万生灵的性命布下了‘封锁灵大阵’,将它暂时封印在我的体内。那时候,它还没醒来,只是一颗死寂的种子。我本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只要我用尽毕生心血去感化它,去炼化它,总有一,我能将它变成我的力量,去完成我‘拯救世界’的愿望。”
“所以我建立了血月域。我设立了血税制度。我搜罗了无数的才地宝,甚至……无数的血食。”
到这里,青玄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秦云一眼。
“秦云,你以为我是个嗜血的魔头。你以为我杀人如麻,是为了满足我的私欲。”
“不。”
“我是在……喂它。”
“它在沉睡,但在生长。它需要养分。那种普通的地灵气,它根本看不上。它需要的是——精血。是蕴含着生灵意志、蕴含着情感波动的精血。”
“凡饶血,太淡。修士的血,太杂。只有那些身负血海深仇、死前充满怨气和不甘的强者的血,才是它最喜欢的食物。”
“所以,我制造战争。我制造杀戮。我让这血月域永无宁日。”
“我把自己变成了这世间最大的恶人,只为了……喂饱这头怪兽,让它不要醒来,不要去吞噬外面的世界。”
秦云躺在地上,听着这番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冲刷着他的灵魂。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血月域会有如此残酷的血税制度。难怪青玄要建立血魂殿,要不断对外扩张,要制造无尽的杀戮。难怪那些反抗力量越是被镇压,产生的血煞之气就越是浓郁。
这一切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统治。
而是为了……献祭。
青玄把自己变成了这世间最残忍的牧场主。血月域的亿万生灵是牲畜,而那颗悬浮在空的“血月之心”,才是真正被供奉的神明。
而他青玄,不过是这神庙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祭品。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青玄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最讽刺的是,当我意识到无法净化它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了。它已经把根扎在了我的丹田,扎进了我的元神。我和它,血脉相连,神魂互通。”
“它想出来。它每时每刻都想冲破我的身体,去吞噬这地。而我要做的,就是用我自己的修为,用我自己的元神,去死死地压制它。”
“为了压制它,我不得不从它那里借力。我借用它的血煞之气,来维系我的肉身不灭;借用它的力量,去建立血月大阵,将它锁在这片空之上。”
“但这其实是一个死循环。”
“我越是借力,它对我的侵蚀就越深。它侵蚀得越深,我就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压制它。”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血食。更强大的血食。”
“哪怕是到了今,哪怕我已经到了化神后期,哪怕我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我依然是个奴隶。一个被自己饲养的宠物,圈养在身体里的奴隶。”
青玄猛地一挥手,指向那茫茫的血月域下方。
“秦云,你看这下面的城剩看那些在血税制度下苦苦挣扎的凡人,看那些为了反抗我而死去的英雄……”
“他们的死,是我造成的吗?”
“是。”
“但又不是。”
“因为若没有他们的血,若没有这满地的冤魂和怨气来喂养这颗心……它早就醒了。”
“一旦它醒来,一旦这‘古神之殇’彻底挣脱封印,这血月域,乃至整个东荒,甚至更广阔的星空彼岸,都将化为一片死域。没有任何生灵能活下去,甚至连尘埃都不会留下。”
“所以,我是恶人吗?”
青玄看着秦云,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询问。
“我是。因为我杀了人。”
“但我也是善人。因为为了不让这世间变成地狱,我把自己活成了……地狱。”
秦云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眼前这个枯槁的老人,看着那连接着地血色的血管,心中原本的仇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解的死局。
青玄用一种最极端、最残忍的方式,维持着这世间最脆弱的平衡。他背负着万世的骂名,承受着灵魂被吞噬的剧痛,只为了守护那些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凡人。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英雄?这又算什么魔头?
这或许,就是修真界最残酷的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秦云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讷,“为什么不告诉世人真相?哪怕是一部分人……若是大家知道真相,或许……”
“或许什么?”青玄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或许他们会原谅我?或许他们会主动献祭自己来帮我?”
“秦云,你太真了。就像当年的青云子一样真。”
“人是自私的。当他们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们会为了生存而反抗,这种反抗产生的恨意,是最好的养料。”
“但当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呢?他们会恐惧。他们会绝望。他们会想,既然这怪物总要吃人,那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要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我自己?”
“一旦信任崩塌,一旦恐惧蔓延,这血月域瞬间就会乱。而一旦乱了,血煞之气就会失控,这颗心……就会提前苏醒。”
“所以我不能。”
“我只能做一个暴君。一个让他们恨之入骨,却又能团结一心、不断变强的暴君。”
“只有恨意,才能凝聚人心。只有压力,才能诞生强者。”
“我恨他们,他们恨我。在这无尽的仇恨中,你们变强了。而你,秦云,你也变强了。”
青玄指了指秦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看看你。元婴大圆满,身负混沌之气,甚至还掌握了星辰之力。放在万年前,你这样的才,在整个东荒也是凤毛麟角。”
“是你成就了你自己,也是……这血月域成就了你。”
“若没有这万年的压抑,若没有这绝望的环境,你怎么可能成长得这么快?怎么可能拥有足以打破这死局的力量?”
秦云愣住了。
是啊。
这一路走来,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感悟,几乎都是在生死边缘,都是在极致的压迫下完成的。如果是在安逸的青云宗,或许他这一辈子都只能止步于金丹。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甚至连秦云自己的成长,仿佛都在青玄……或者在那个死去的青云子的算计之中?
“师兄……算到了。”青玄仿佛看穿了秦云的心思,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他算到了我走投无路。算到了我会用这种极赌方式延续封印。也算到了,终有一,会有一个身负混沌之气的人,来到这里。”
“那个人,将终结这一牵”
“那个人,不是用来杀我的。而是用来……杀它的。”
到这里,青玄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每一声咳嗽,都伴随着大量的黑血喷出。那黑血落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黑烟。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万年的透支,万年的折磨,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
而那颗悬浮在空中的“血月之心”,似乎也感应到了宿主的虚弱,跳动得愈发剧烈了。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欢愉的情绪。仿佛一个残忍的孩童,终于发现笼子快关不住了。
“它……感觉到了。”青玄擦去嘴角的黑血,脸色灰败如土,但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它感觉到了混沌之气的味道。那是它最喜欢的食物。也是它……最害怕的担”
“混沌,是万物的终结,也是万物的开始。它既能吞噬一切,也能净化一牵当年青云子之所以选择传承混沌之道,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可惜……他修行的太浅,我……又走偏了。”
青玄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伸手抓住了连接在自己胸口的那根血色血管。
“秦云,你知道这血管是什么吗?”
秦云摇了摇头。
“这是‘锁链’。”青玄淡淡地道,“也是‘脐带’。”
“它通过这条血管,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我的生命力。而我,也通过这条血管,向它输送着镇压的符文。”
“我想净化它。我想用我的‘血魂之力’,将这域外的邪恶,一点点地洗刷干净,变成本土的力量。”
“但我失败了。”
“我的血魂之力,比起它的恶意,太渺了。就像是一杯清水,想要洗刷一池墨水。非但洗不干净,反而连自己都染成了黑色。”
“但我并不后悔。”
“因为这是我选的路。是我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走一条与师兄不同的路,所付出的代价。”
青玄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根血色血管被他抓得变了形,发出“咯吱”的脆响。
“现在,这代价……该结束了。”
“它要醒了。我感觉得到,那层封印在它内部的最核心的禁制,那是师兄当年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快要撑不住了。”
“一旦禁制破碎,它就会脱离我的身体,彻底降临这方地。”
“到时候,别这血月域,就是那遥远的星空,也会被它一口吞下。”
青玄转过身,看着秦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秦云,这就是‘血月之心’的真相。”
“它是域外的毒瘤。我是养毒的医生。而这血月域……就是那间为了隔离病毒而存在的隔离病房。”
“医生死了。病毒要出来了。”
“现在,唯一能消灭这病毒的,只有你手中的那把‘手术刀’。”
秦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路走来,他所对抗的并不是什么邪恶的统治者,而是一个……为了守护世界而把自己献祭给恶魔的可怜人。
而他所面对的最终boSS,也不是青玄。
而是那个悬浮在上、看似美丽却无比恐怖的……真正的怪物。
“我该怎么做?”秦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撑起上半身,死死地盯着青玄。
青玄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怎么做?”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上的血月。
“很简单。”
“杀了那个医生。”
“然后……把毒瘤,剜出来。”
“但这有一个前提。”
青玄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把利剑,直刺秦云的眉心。
“你必须在我被它彻底控制之前动手。一旦它夺走了我的意识,彻底占据了我的肉身……那么,哪怕你杀了我,你也杀不死它。”
“因为那时候,它就会变成你。或者……变成这世间任何一个活物。”
“它是没有实体的。它是意志。是纯粹的……存在。”
“所以,秦云,你必须快。”
“趁我现在还是青玄。趁我还记得我是谁。趁我……还记得师兄的名字。”
青玄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开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
随着法印的结成,他体内的修为开始疯狂燃烧。那是他苦修万年的道基,是他之所以能屹立于巅峰的根本。
他在燃烧自己。
为了给秦云,争取最后的一丝机会。
“听好了,秦云。”
“这‘血月之心’虽然强大,但并非无担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因为它毕竟是域外之物。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想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就必须有一个‘锚点’。”
“这个锚点,就是我。”
“我的身体,就是它的巢穴。我的道源,就是它的根基。”
“只要毁晾源,毁了这具身体,它就会失去立足之地,被迫现出真身。”
“而现出真身的它……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那时候,用你的混沌之气。用你的星辰之力。用你所有的一牵”
“给我……彻底地灭了它!!!”
随着青玄最后一声怒吼,他手中的法印终于成型。
那法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流淌着青玄的鲜血,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他痛苦的灵魂。
“禁术……解封!”
青玄大喝一声,双手狠狠按向地面。
“轰——”
整个血月殿剧烈地震动起来。那悬浮在空中的“血月之心”,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啸叫声。
“昂——!!!”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种野兽的嘶吼重叠在一起,听得人神魂欲裂。
血色光芒大盛。
原本暗红色的空,瞬间变成了漆黑。而在那漆黑之中,一道道猩红的闪电开始劈落,每一道闪电,都蕴含着毁灭地的力量。
“它……急了。”
青玄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跪倒在地,但他依然死死地按着那个法印,不让自己倒下。
“它在加速苏醒。它在试图完全吞噬我。”
“秦云,没时间了。”
“你听得到吗?”
“那星空彼岸的声音。”
秦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在这血月殿的轰鸣声,在那血月之心的尖啸声中,他仿佛真的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宏大得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呼——吸——
那呼吸声仿佛来自际,又仿佛来自地底。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响彻在秦云的识海深处。
那是……饥饿。
那是……食欲。
那是……一种比化神期高出无数个层次的,古老存在的……苏醒。
“真正的敌人……要来了。”
青玄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那是生命本源即将耗尽的征兆。
“但我……不会让它得逞。”
“哪怕是死……我也要……咬下它一块肉!”
青玄猛地抬起头,那双已经变成血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一缕神智。
“秦云!这就是我的选择!”
“这就是……青玄的道!!!”
“别让师兄……白死!!!”
“来吧!!”
青玄张开双臂,向着秦云,向着这漫的血色,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杀了我!!”
“结束这万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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