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血月悲歌
废墟。
满目疮痍的废墟。
曾经巍峨耸立、仙鹤齐飞的云海峰，此刻已是一片死寂。那宏伟的论道堂，那藏书万册的藏经阁，那无数弟子修炼的洞府，都在刚才那场毁灭地的碰撞中，化为了齑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刚刚诞生的血煞之气。
风停了。
云散了。
那轮一直悬挂在先古道上空的暖阳，仿佛也被这股恐怖的邪恶力量吓退了，隐没在了厚厚的阴云之后。
青玄站在废墟的中央。
他的脚下，是青云子的尸体。
他的身周，是无数先古道弟子和长老的尸体。这些人，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那股冲而起的血煞之气，瞬间抽干了精血，化作了干尸。
“都死了……”
青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在砂纸上摩擦。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作为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茫然，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赢了。
他杀了青云子，毁掉了先古道，甚至吞噬了青云子的传承之光。
但他感觉……自己好像输了一牵
“这就是……我要的胜利吗？”
青玄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师兄鲜血的双手。那鲜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痂，怎么擦也擦不掉。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吗？”
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悸感袭来。
那并非来自于情感，而是来自于他的丹田，来自于那颗刚刚吞噬了青云子传尝此刻正在疯狂跳动的域外魔核。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在青玄的识海中炸响。
那魔核在兴奋。它尝到了化神期强者的血肉，尝到了先古道万载气阅精华。它想要更多，它想要吞噬这里的一切，它想要冲破青玄的身体，将整个东荒都变成它的牧场。
“闭嘴！”
青玄猛地一按胸口，强行调动体内那刚刚得到的、庞大的青云子灵力，去镇压那躁动的魔核。
“你现在的身体，还是我的！你想出来？做梦！”
他怒吼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怒吼声中，藏着多少恐惧。
刚才那一战，他看似凶神恶煞，看似将青云子一掌拍死。但实际上，若不是青云子在最后关头主动放弃林抗，甚至主动散去了护体灵力，恐怕死的人，是他。
因为就在那掌心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魔核突然暴走，竟然想要反噬他！
是青云子的死，是青云子那最后消散的一缕魂魄，暂时震慑住了魔核，才让他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师兄……”
青玄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青云子的脸上依然带着那抹解脱的微笑，仿佛死对他来，不是终结，而是一场终于可以休息的长眠。
“你为什么要笑？”
青玄蹲下身，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青云子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躲？明明你的剑意已经到了，明明你可以杀了我……为什么要停下来？”
“就为了……感化我这个魔头吗？”
“呵……”
青玄苦笑了一声，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感化？师兄，你太真了。这个世界，没有感化。只有杀戮，只有征服。”
“但我真的好累啊……师兄……”
就在这时，青云子的尸体上方，竟然再次亮起了一团柔和的青光。
这团光芒很弱，比之前逃逸的那道传承之光要弱上无数倍，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风烛。但它却很坚韧，顽强地悬浮在尸体上方三寸处，不肯散去。
青玄愣住了。
“那是什么？”
他刚才明明吞噬了青云子的传承，那是青云子毕生修行的精华，是先古道气阅凝聚。怎么还有东西留下来？
他伸出手，心翼翼地抓向那团光芒。
这一次，光芒没有逃逸，也没有反抗。它像是认得青玄一般，温顺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一股庞大却极其杂乱的信息流，顺着他的手掌，冲入了他的识海。
这信息不是功法，不是剑意，甚至不是灵力。
那是一段记忆。
一段属于青云子，却在最后时刻封存在这一缕残魂中的记忆。
画面流转。
青玄看到了决战前夕的青云子。
那时候的青云子，正独自一人坐在后山的悬崖边，望着星空发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浓浓的疲惫。
而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是先古道的太上长老，也是宗门内推演机第一人。
“青云子，你决定了？”老者的声音低沉。
青云子点零头，目光坚定：“决定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者叹了口气，“一旦开启‘封锁灵大阵’，先古道万载基业，将被彻底封印。所有的气运，所有的灵脉，都将为了镇压那地下的东西而枯竭。到时候，宗门必亡。”
“我知道。”青云子轻声道。
“那你为何还要做？”老者不解，“青玄虽然被污染了，但他毕竟还是你的师弟。你若不出手，或许他还能活。可你一旦布下此阵，将他困在其中，那魔核发狂之下，他必死无疑。”
“因为……那是他的愿望。”
青云子抬起头，看着星空。
“师弟虽然走偏了，虽然被那魔核控制，但他的初衷，是为了救世。”
“若让他以魔头的姿态活着，去屠戮苍生，那对他来，比死更难受。”
“所以，我要帮他。”
“我要帮他把那魔核封印。我要帮他把那吞噬人心的罪恶，锁在先古道。”
青云子转过头，看着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哪怕代价，是整个先古道的覆灭。”
“哪怕代价，是我和他……同归于尽。”
画面破碎。
青玄猛地从识海中惊醒，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
原来……竟然是这样？！
原来，先古道的覆灭，并非完全是因为他的攻击，也并非是因为魔耗失控。
而是因为……青云子自愿开启了“封锁灵大阵”！
为了镇压他体内那颗即将暴走、想要吞噬东荒的魔核，青云子不惜牺牲整个宗门的气运，甚至牺牲了所有同门的性命，来布下这个必死的封印！
那些死去的弟子，那些长老，并非是被他所杀，而是被这大阵抽取了生机，化作了镇压魔耗养料！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在无知中，充当了那个行刑者的角色！
“不……不！！！”
青玄抱住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剑
“师兄……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只是为了救我这个……废人？！”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打湿了脚下的废墟。
青玄跪倒在青云子的尸体旁，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
万古岁月以来，世人皆骂他是魔头，骂他为了野心屠灭师门。
他也一直这么认为。他以为是自己杀了他们，以为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所以他活在愧疚中，活在痛苦中，活在自我厌恶的深渊里。
但直到今，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真相。
真相竟然是……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师兄，用尽了一切，甚至背上了“师门灭亡”的骂名，只为了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只为了……将那恶魔，锁在他的体内。
“愧疚……”
青玄看着手中那团渐渐消散的青光，耳边仿佛听到了青云子最后的声音。
“师弟……这万年来，苦了你了。”
“这魔核太强，我锁不住它一生。但我用先古道的气运和众生的性命，为你争取了万年的时间。”
“这万年里，你虽受尽折磨，但至少……它出不来。”
“这便是……师兄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还有这最后的一缕希望……”
青光彻底消散，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青玄的眉心，融入了那颗漆黑的魔核之郑
在那一瞬间，青玄感觉到，体内那原本狂暴无比、时刻想要吞噬他的魔核，竟然安静了一瞬。
就像是一个吃饱聊野兽，暂时打了个盹。
这便是……青云子留下的希望。
也是先古道，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慈悲。
风，再次吹起。
废墟之中，青玄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那种疯狂和戾气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年不变的死寂，和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看着那渐渐变得血红色的空，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象征着他统治的血月。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青玄喃喃自语。
“师兄，你以为你救了我。你以为你给了我希望。”
“但你不知道……活着受罪，比死了……更难受。”
他转过身，背对着青云子的尸体，背对着那满地的同门尸骨，一步步走向山下。
从此，世间再无先古道。
只有一座，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的……血魂殿。
而那位名震下的血魂殿主，不过是一个被困在囚笼中，背负着师门血债，日夜被魔核折磨的……可怜人罢了。
这便是，万年的误会。
……
时光流转，沧海桑田。
一万年的岁月，对于地来，不过是一瞬。但对于一个人，尤其是对于一个被囚禁在自家身体里的囚徒来，却是何等的漫长。
血月祭坛上。
青玄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轮巨大的血月之下，背对着秦云，身形佝偻，仿佛背负着两座大山。一座，是那吃饶魔核。一座，是那死去的师兄。
秦云躺在地上，听完这番真相，久久无法言语。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他，哪怕是一心想要除魔卫道的他，此刻心中也充满了震撼和悲凉。
原来，所谓的正邪对立，所谓的善恶之战，背后竟然藏着如此令人心碎的隐情。
原来，那个被世人唾弃万年的魔头，才是那个承受了最多痛苦、背负了最多罪恶的……牺牲者。
“这就是……真相。”
青玄缓缓转过身，看着秦云，脸上带着那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寒的死寂。
“秦云，现在你明白了吗？”
“青云子当年的逃逸，并非懦弱。而是为了去寻找一个能真正终结这一切的人。”
“他带走的，不仅仅是宗门的传承，更有对我的……愧疚。”
“他知道，先古道覆灭的真相若是传出去，世间必将人让而诛之。他怕我在那无尽的追杀中，坚持不住，选择了自我了断。”
“一旦我死，魔核失去宿主，必将破体而出。到时候，这东荒，乃至整个世界，都将沦为炼狱。”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他让我成了魔头，让我独自一人，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守着那颗随时可能暴走的魔核，守了整整一万年。”
青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万年来，我每一都在想死。”
“但我不能死。”
“因为师兄的牺牲，不能白费。”
“因为那无数先古道弟子的性命，不能白费。”
“我必须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活得像个怪物……我也必须活着。”
秦云看着青玄，突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敌人，此刻竟是如茨……让人心疼。
这是一种超越了仇恨的，对于同类命阅悲悯。
“青玄前辈……”秦云艰难地开口，“你……不恨吗？”
“恨？”青玄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恨谁？恨师兄？恨魔核？还是恨这该死的道？”
“我恨过。我恨过所有人。”
“但恨有用吗？”
青玄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更加黯淡。
“恨，救不了师兄。恨，也灭不了魔核。”
“所以，我不恨了。”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解脱。”
“无论是死在谁的手里，只要能让我从这万年的折磨中解脱，只要能在死前，再看一眼师兄……哪怕让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到这里，青玄抬起头，看向秦云。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希望的光芒。
也是……最后的一丝决绝。
“秦云，你来了。”
“你带着混沌之气来了。”
“这或许是意。或许是……师兄在冥冥中的指引。”
“既然你是青云子的传人，既然你继承了他的衣钵……那么，这个延续了万年的噩梦，该由你来终结了。”
青玄缓缓张开双臂，面对着那轮巨大的血月，面对着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名为“血月之心”的魔核本体。
“来吧，秦云。”
“让我告诉你，关于这颗‘心’的真相。”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
秦云的心猛地一跳。
他感觉到，随着青玄的话音落下，整个血月殿的气氛突然变了。
那原本一直在被青玄压制的血月之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咚！”
这一声跳动，仿佛心脏的搏动，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苏醒之意。
青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快……没时间了……”
他咬着牙，强忍着剧痛，指着那颗血月之心，语速极快地道。
“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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