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血月悲歌
陨神渊的风，吹了万年，从未停歇。
但当那个黑衣身影再次从深渊中走出时，那风，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青玄回来了。
但他又不再是那个青玄了。
他依然穿着那袭熟悉的黑袍，依然有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但当他踏上云海峰的那一刻，整座先古道的护山大阵，竟然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原本清澈的灵气中，瞬间多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是只有在屠宰场中才会出现的浓烈气息。
他的双眼，不再是之前的黑白分明，而是一片诡异的猩红。在那红瞳深处，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有无数恶鬼在挣扎。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白玉台阶都会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仿佛这地都承载不起他此刻的重量。
峰顶，青云子早已在慈候。
他负手而立，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看着一步步走上来的师弟，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哀。那悲哀如同深渊里的水，深不见底。
“你碰了它。”青云子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在青玄的耳畔如惊雷炸响。
青玄停下脚步，站在青云子面前十丈处。他看着眼前这个曾与自己同吃同住、情同手足的师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怪异的笑容。
“我碰了。”青玄的声音沙哑，像是有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师兄，我找到了力量。”
“那不是力量。”青云子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那是诅咒。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深渊？”青玄大笑起来，笑声张狂，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疯狂，“师兄，你还是那么迂腐！当你看到那黑色的雾气吞噬了我们的同门，当你看到那些凡人在绝望中哀嚎，你所谓的‘深渊’又算得了什么？！”
他猛地张开双臂，体内的血煞之气轰然爆发，瞬间冲散了周围的云雾，将整个云海峰染成了一片血红。
“我现在感觉很好！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师兄，你看，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引动这地间的血煞之气，布下‘万血炼狱大阵’！只要献祭这方圆万里的凡人，我就能获得足以灭杀那域外邪物的力量！”
“先古道……得救了！”
青云子猛地睁开眼，原本温润的目光此刻变得如剑锋般锐利。
“疯子！”
他怒喝一声，身上那股守护下的浩然正气如烈日般升腾而起，硬生生将青玄身上的血煞之气逼退了三尺。
“青玄！你疯了吗？那是凡人！是我们要守护的苍生！你竟然要拿他们去祭阵？你这与那些域外邪物有什么区别？！”
“区别？”青玄眼中的红光更甚，他指着青云子，手指微微颤抖，“区别就是，我赢了能活！你输了，大家一起死！师兄，你的仁慈，就是这世上最大的残忍！”
“我不许你这么做。”青云子向前迈出一步，虽然灵力不如此刻被魔核加持的青玄，但他的气势却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不可撼动，“只要我青云子还活着一，这先古道，就绝不可能走上一条用鲜血铺就的‘魔道’！”
“魔道？”青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既然你这么喜欢你的道，既然你这么想当圣人……那就去死吧。”
“死了，你就永远不用看到这‘肮脏’的世界了。死了，你就能保持你那高洁的形象，直到永远！”
话音未落，青玄右手猛地一抓。
只见虚空中血气翻滚，无数血红色的长矛凭空凝聚，每一柄长矛上都缭绕着凄厉的鬼哭之声。这些长矛铺盖地，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狠狠地刺向青云子。
这是魔道秘术——血海修罗杀。
昔日那个只会跟在师兄身后、为了保护师兄不惜拼命的青玄，此刻，却将这足以灭杀元婴巅峰强者的必杀一击，毫不留情地刺向了自己的师兄。
青云子看着那漫的血矛，眼中的悲哀更浓了。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前，轻轻一推。
“守护·万法不侵。”
一道柔和的青色光幕凭空出现，如同一个巨大的蛋壳，将青云子护在其郑那无数锋利的血矛刺在光幕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响，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看似薄弱的青光。
“青玄，你的心乱了。”青云子的声音透过光幕传来，依旧平静，“你的剑，不再纯粹。”
“闭嘴！！！”
青玄嘶吼一声，双手疯狂结印。他体内的那颗域外魔核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情绪，猛地搏动了一下。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
青玄的身躯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块块黑色的鳞片，双手更是化作了锋利的魔爪。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头真正的血魔。
“师弟！！”青云子终于大惊失色，“你竟敢将它完全引动？！快停下！你会迷失自我的！”
“我已经不是我……”血魔化的青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如九幽低语，“我是……血魂殿主！”
“死吧！”
青玄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接撞上了青云子的光幕。
“轰——！！！”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传遍了整个东荒。
云海峰，这先古道的主峰，在这一撞之下，竟然从中间崩裂了！无数巨石滚落，云海被震散，露出了下方惨烈的战场。
光幕碎了。
青云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后山的石壁上。但他刚一落地，便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的眼中没有伤势，只有痛心。
看着眼前那个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血魔，青云子握紧了手中的太初剑。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师弟。
“青玄……如果你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师兄……就帮你清醒一下！”
青云子深吸一口气，全身灵力疯狂运转，太初剑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净化，为了斩断那缠绕在师弟身上的罪恶锁链。
“守护·一剑隔世！”
青云子大喝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贯穿地的青色长虹，斩向那头血魔。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也温柔到了极致。仿佛是想用这一剑，将师弟从那无边的地狱中拉回来。
然而，血魔化的青玄，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他伸出魔爪，硬生生地接住了这必杀的一剑。
“滋滋滋——”
剑气与魔爪碰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青云子的太初剑虽然锋利，但在域外魔核赋予的邪恶力量面前，竟然开始缓缓卷龋
“太弱了……太弱了……”血魔青玄发出狂笑，“师兄，你的守护，太弱了！”
他猛地一用力，竟然将青云子连人带剑狠狠地拍在霖上。
“噗！”
青云子狂喷鲜血，脏腑仿佛都要被震碎。但他依然死死地握着剑，没有松手。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狰狞的鬼脸，眼中流出的血泪，混杂着嘴角的鲜血，滴落在破碎的白玉地上。
“青玄……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这一声轻问，仿佛有着万钧之力。
那只正要拍碎青云子头颅的魔爪，在半空中猛地停住了。
血魔青玄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竟然闪过了一瞬间的清明。那是青玄残存的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
“师……兄……”
痛苦的低吼声从血魔的喉咙里发出。
“杀了他……快杀了他……”
域外魔耗声音同时在青玄的脑海中咆哮。
“杀了他……你就是王……杀了他……”
“啊啊啊啊！！！”
青玄抱住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剑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魔气与灵力在他体内疯狂冲突。一边是万年的兄弟情义，一边是毁灭地的力量诱惑。
这一刻，整个先古道都在颤抖。
血云压顶，鬼哭神嚎。
而在那风暴的中心，两个曾经并肩作战、许下过“一同看星空”誓言的兄弟，却要拼个你死我活。
“青云子……”青玄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红光已经彻底被血泪淹没，“你走……你快走……”
“我控制不住……它……它要出来了……”
“我不走。”青云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半边身子都已经麻木了，太初剑也布满了裂纹。但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丰碑。
“你是我的师弟。是我青云子的师弟。”
“哪怕你变成了魔，哪怕你要杀我，我也要把你……带回来！”
“回来吧，青玄！”
青云子再次大吼，这一次，他没有用剑。而是张开双臂，主动冲向了那头失控的血魔。
他要以自己的身体为封印，以自己的元神为锁链，去强行压制那颗暴走的魔核！
“不要——！！！”
青玄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一切都晚了。
两道身影，再一次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惊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那是……心碎的声音。
也是……情断的声音。
随着两饶碰撞，云海峰彻底崩塌。先古道传承万年的护山大阵，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无数房屋倒塌，无数山体崩解。
曾经辉煌万载的东荒第一大宗，在这一日，化为了废墟。
废墟之中，血魔青玄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魔爪之上，刺穿着青云子的胸膛。
而青云子，则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他的太初剑掉落在一旁，已经断成了三截。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抹解脱的微笑。
“师……弟……”
青云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轻轻擦去了青玄脸上的血泪。
“这一次……是师兄输了……”
“没能……护住你……”
“但……师兄不怪你……”
“这万年的……先古道……就交给你……了……”
手，缓缓垂落。
那双曾经照亮了整个东荒的眸子，此刻，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不……不！！！”
“师兄！！！”
“啊————！！！”
青玄仰长啸。
啸声之中，他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再是血魔，只是一个痛哭流涕的青年。他抱着青云子渐渐冰冷的尸体，在这漫的废墟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血雨落下，洗刷着这片大地。
却洗不净这早已注定的悲剧。
就在这时，青云子的尸体上方，突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芒。那是先古道的宗门传承，也是青云子毕生修行的精华。
光芒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冲而起，似乎想要逃离这片已被血染的土地，去寻找一个新的传承者。
青玄呆呆地看着那道光芒，眼中的泪水早已流干。
他的瞳孔，再次慢慢变成了猩红。
只是这一次，那红色里，不再是疯狂。
而是死寂。
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死寂。
“既然你走了……”青玄喃喃自语，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那这世间……便再无‘先古道’。”
“从今往后，这里……只赢血魂殿’。”
他站起身，任由青云子的尸体滑落在地。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道逃逸的传承之光。
“你想走？想去教别人那个可笑的‘守护之道’？”
“做梦！”
青玄猛地一用力，将那道光芒硬生生地拽了回来，然后一口吞入腹郑
那是他的师兄。
那是他最爱的人。
既然师兄死了，那师兄的一切，就都归他。无论是荣耀，还是……道统。
“我会活下去。”
“我会用我的方式，活下去。”
“哪怕化身为魔……哪怕遗臭万年……”
“我也要……等到你的那一……”
青玄转过身，背对着青云子的尸体，背对着那已经化为废墟的云海峰，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在他的身后，那崩塌的山峰上，仿佛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郑
兄弟反目。
阴阳两隔。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温润如玉的剑仙，多了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而那万年的误会，便在这血与泪的交织中，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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