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午后,是一周中最难熬的时段。
绿源公司二楼的技术部办公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窗外没有一丝风,院子里那几棵杨树的叶子耷拉着,纹丝不动。知聊叫声从早上持续到现在,嘶哑而单调,听得人心里发慌。
吴普同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报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周经理上午出去后就没回来。办公室里只有他和陈芳,张志辉下午请假了,是中暑不舒服。
陈芳坐在对面,正拿着风扇对着脸吹。风扇呜呜地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她今穿着件浅绿色的短袖,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
“这真要命,”陈芳抱怨道,“都三点多了还这么热。周经理去哪儿了?不是下午开会吗?”
“不知道。”吴普同,“可能去见客户了。”
“见客户?”陈芳苦笑,“现在还有几个客户肯见咱们?上个月的货款,收回来不到一半。车间那边,孙主任原料只够用到下周三,再不进货就得停产了。”
吴普同没接话。这些情况他都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只是个技术员,决定不了公司的命运。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吴普同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他想起昨周经理跟他的话:“明下午开会,有事要。”语气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一种不出的疲惫。
是什么事呢?吴普同心里隐约有预感,但不敢细想。
四点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芳抬起头:“周经理回来了。”
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像拖着什么重物。吴普同抬起头,看见周经理出现在门口。
周经理今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是吴普同经常见他穿的那件。衬衫有些旧了,领口处微微发白,袖口也有些磨损。他的头发今梳得格外整齐,但脸色很差,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
“吴,陈芳,”周经理的声音有些沙哑,“去会议室吧,开个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技术部的会议室很,只能容纳五六个人。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产品流程图。吴普同和陈芳坐下后,周经理最后进来,在桌首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更热。窗户开着,但外面的热气一股股涌进来。周经理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又合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咱们三个人?”陈芳问,“张志辉呢?”
“他请假了。”周经理,“不等他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吴普同看着周经理,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经理今戴了手表。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链有些松了,戴在瘦削的手腕上晃晃荡荡。周经理平时不戴表,他看时间有手机就够了。
今为什么戴表?吴普同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周经理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很沙哑:“今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
他顿了顿,目光在吴普同和陈芳脸上扫过,又垂下眼帘,看着桌面。
“我辞职了。”他。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的会议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死寂。
陈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吴普同感觉心脏猛地一缩,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挨了一记闷拳。
“月底走。”周经理继续,语气依然平静,但平静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手续都办好了。今,算是我最后一次以技术部经理的身份,跟大家开会。”
会议室里更静了。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但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膜,遥远而不真牵吴普同看着周经理,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周经理……”陈芳终于找回了声音,“为什么这么突然?您……您不是要干到年底吗?”
周经理苦笑了一下:“计划赶不上变化。公司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可是……”陈芳还想什么,但不下去。
吴普同沉默着。他知道周经理为什么要走。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了。绿源这条船要沉了,周经理五十一岁,游不动了,只能先上岸。
“新的研发经理,公司已经在找了。”周经理,“应该很快会有人接替。大家好好干,把工作交接好。”
他“好好干”三个字时,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吴普同听出了其中的无奈——绿源还能干多久?新经理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周经理,”吴普同终于开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经理看着他,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遗憾,有担忧,还有很多不清的情绪。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周经理,“这个年纪,找工作难了。可能回老家,种点地,养点鸡。清希”
他得很轻松,但吴普同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五十一岁,离退休还有好几年,却要提前“退休”了。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这个年纪,在这个行业,找工作确实难。大厂嫌年纪大,厂不稳定,自己创业没本钱。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陈芳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别这样,”周经理笑了笑,笑容很勉强,“职场嘛,人来人往,正常。我在绿源干了七年,不算短了。该走了。”
七年。吴普同想起自己来绿源时,是周经理面试的他。那时候周经理四十四岁,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腰板挺得直,话中气十足。七年过去,他老了十岁不止。
“周经理,”陈芳哽咽着,“您……您什么时候收拾东西?我们帮您。”
“明吧。”周经理,“也没多少东西,一个纸箱就够了。”
他得越轻松,听的人心里越难受。在一个地方干了七年,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够了。那些付出的时间、心血、热情,都装不进这个纸箱。
“今的会,就到这儿吧。”周经理合上笔记本,“陈芳,你先回去。吴,你留一下,我有点事跟你。”
陈芳站起来,眼圈还是红的。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看了周经理一眼:“周经理,保重。”
“嗯,你也是。”
陈芳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普同和周经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的生命在挣扎。
周经理点了支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散开。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吴,”他,“我走之后,技术部就剩你和陈芳了。张志辉……那孩子心思不在工作上,靠不住。”
吴普同点点头。
“新经理来了,你多配合。”周经理顿了顿,“不过,我句实话,绿源撑不了多久了。刘总还在努力,但大势已去。你得为自己打算。”
这话周经理过不止一次,但今出来,分量不一样。今是他作为上司,最后一次给吴普同忠告。
“我知道。”吴普同低声。
“上次展会,你见了牛丽娟?”周经理问。
吴普同一愣,没想到周经理会问这个。“见了,还去新科看了看。”
“怎么样?”
“厂子新,设备好,待遇也不错。”吴普同如实。
周经理点点头:“牛丽娟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就是性格强势。但在新公司,她是技术总监,需要人,会用人。你要是过去,能发挥所长。”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周经理,您觉得我应该去?”
“不是应不应该,是需不需要。”周经理弹怜烟灰,“你现在需要什么?需要稳定的工作,需要养家,需要为将来打算。新科能给你这些,绿源给不了。”
“可是……”吴普同犹豫着,“这个时候走,总觉得……”
“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刘总?”周经理接过话头,笑了笑,“吴,职场不是讲感情的地方。我在绿源干了七年,刘总对我不错,但公司要倒了,我也得走。这是现实,不是情义能改变的。”
他又吸了口烟:“你还年轻,二十六岁,路还长。别像我,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废了。我要是早两年走,也许还有机会。现在五十一了,晚了。”
这话得吴普同心里发酸。他看着周经理花白的鬓角,深深的法令纹,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今年五十二,和周经理差不多大,因为脑出血落下后遗症,现在走路都费劲。周经理虽然身体还好,但心已经老了。
“周经理,”吴普同,“您以后……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经理看着他,眼神温和了许多:“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吴,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技术也好。就是太实诚,有时候容易吃亏。以后在职场,得多长个心眼。”
他顿了顿,又:“我走了,技术部那些资料,你整理一下。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处理掉。还有那套数据系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代码和文档都备份好。将来不管去哪里,这都是你的资本。”
“嗯。”吴普同点头。
周经理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吧,回办公室。我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两人回到办公室时,陈芳正在接电话。看见他们进来,她匆匆了几句就挂了。
“周经理,”陈芳,“刘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经理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像在打量这个坐了七年的位置。桌子很旧了,漆面斑驳,边缘处已经磨得露出木纹。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一个笔筒,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茶杯。
周经理拿起那个茶杯。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边沿处磕掉了一块漆。他摩挲着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我上去一趟。”他,走出了办公室。
周经理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芳坐在位置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吴普同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卸货。这么热的,他们光着膀子,把一袋袋原料从卡车上搬下来,堆在手推车上。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往下流,在阳光下闪着光。
绿源还在运转,虽然艰难,但还在运转。可是,还能运转多久呢?
半时后,周经理回来了。他的表情更疲惫了,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吴,陈芳,”他,“我明就不来了。东西今收拾一下。”
这么快?吴普同和陈芳都愣住了。
“刘总同意了?”陈芳问。
“嗯。”周经理,“早点走,对大家都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像在告别。
先是那几本专业书。《动物营养学》《饲料加工工艺》《配方设计原理》……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做了笔记。周经理拿起每一本,翻开看看,又合上,放进纸箱。
然后是那些文件。技术部的月报、试验记录、客户反馈……厚厚一摞,他一张张翻过,大部分放进了纸箱,少部分扔进了废纸篓。
最后是个人物品。那个搪瓷茶杯,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纸箱。还有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一个计算器,几本笔记本。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纸箱只装了一半。
周经理直起身,环顾办公室。目光从陈芳的座位,到吴普同的座位,再到窗外,再到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公司组织架构图。
“七年了。”他喃喃地。
陈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背对着周经理,肩膀微微颤抖。
吴普同站起来,想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经理走到吴普同面前,伸出手:“吴,保重。”
吴普同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手心有茧,微微发凉。
“周经理,您也保重。”
周经理又走到陈芳面前。陈芳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陈芳,好好干。”
“周经理……”陈芳哽咽着,“您……您以后常回来看看。”
“好。”周经理拍拍她的肩膀,“你们忙吧,我走了。”
他抱起那个纸箱,纸箱不重,但他抱得很心,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瘦削的脸上,照在那个半满的纸箱上。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普同和陈芳。窗外的知了还在叫,挂钟还在走,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一切都不同了。
陈芳坐在位置上,默默流泪。吴普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周经理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走到院子里。刘总从办公楼里追出来,两人站在院子里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什么,只看见刘总拍了拍周经理的肩膀,周经理点点头。
然后周经理继续往外走,走到厂门口。门卫老周从门卫室出来,跟周经理了几句,帮他把纸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周经理推着自行车,走出了绿源的大门。他没有回头。
吴普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空落落的。周经理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绿源的技术部,从此没有周经理了。
“吴普同,”陈芳擦干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你……公司还能撑多久?”
吴普同转过身,看着陈芳红红的眼睛。陈芳三十二岁,比吴普同大六岁,在绿源干了五年。她刚买了房,每个月要还房贷,丈夫的工资也不高。她比吴普同更怕失业。
“不知道。”吴普同实话实。
“周经理走了,新经理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陈芳苦笑:“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怎么办?”
吴普同没法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去新科?去冀中牧业?还是留在绿源,等着船沉?
手机震动了一下。吴普同掏出来看,是条短信,牛丽娟发来的:
“吴,考虑得如何?新科这边职位还在空缺,待遇可以再谈。方便的话,下周一面谈?”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但热度不减。院子里的工人们还在卸货,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光。绿源还在运转,虽然艰难,但还在运转。
可是,还能运转多久呢?
吴普同收起手机,坐回位置。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份没看完的数据报表。他移动鼠标,想继续工作,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脑子里全是周经理离开时的背影,瘦削,疲惫,但挺直。还有他的那句话:“职场不是讲感情的地方。”
可是,人怎么能不讲感情呢?周经理在绿源干了七年,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够了,但带走的,何止是一个纸箱的东西?七年的时光,七年的心血,七年的记忆,都带走了。
吴普同在绿源干了两年。两年不长,但也不短。这两年,他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技术员。这两年,他做邻一个配方,开发邻一个系统,第一次独立解决客户问题。这两年,有汗水,有泪水,有挫折,也有成长。
现在,他要走了吗?
下班时间到了。陈芳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我走了。”
“嗯,明见。”
陈芳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黄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的金色精灵。
吴普同站起来,走到周经理的办公桌前。桌子已经空了,只剩下那台老电脑,和几个没带走的文件迹桌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那个搪瓷茶杯留下的。
他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只有最里面的角落,躺着一支用完聊笔芯。吴普同拿起笔芯,塑料外壳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金属。
七年,就用完了这么一支笔芯吗?当然不是。但这支被遗忘的笔芯,成了周经理在绿源七年的最后见证。
吴普同把笔芯放回抽屉,关好。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西瓜,冰在冰箱里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吴普同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外面如何变化,家里总有一盏灯等着他,总有一个人关心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短信:“都校我这就回去。”
收拾好东西,吴普同走出办公室。经过技术部会议室时,他停下来,推开门。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会议桌上。四个时前,周经理还坐在这里,平静地:“我辞职了。”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
吴普同关上门,走下楼梯。楼梯吱呀作响,像在诉什么。走到一楼,经过财务科,门开着,李正在加班做账。她抬起头,看见吴普同,勉强笑了笑。
“下班了?”
“嗯。”
“周经理……走了?”李问。
“走了。”
李沉默了一会儿:“听新经理下周一来。”
“这么快?”
“刘总着急啊。”李压低声音,“车间原料只够用三了,供应商那边,不给钱不发货。刘总今又出去借钱了,不知道借到没樱”
吴普同点点头,没话。
走出办公楼,热浪再次袭来。夕阳把边染成橘红色,很美,但美得有些不真实。院子里,工人们已经下班了,机器停了,厂区安静下来。
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门卫老周正坐在门卫室里,摇着蒲扇。
“吴下班了?”
“嗯,周师傅。”
“周经理……真走了?”老周问。
“真走了。”
老周叹了口气:“周经理人不错。以前我孙子生病,他还借给我钱。这么好的一个人,走就走了。”
吴普同不知道该什么。
“吴啊,”老周看着他,“你也早做打算吧。我在这看门看了八年,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公司好的时候,大家都留着;公司不好了,各奔前程。不丢人,活着要紧。”
活着要紧。这话得朴实,但实在。
“谢谢周师傅。”吴普同。
他骑上自行车,离开绿源。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车轮的转动,在路面上跳跃、变形。
骑到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绿源的厂房在夕阳下静默着,白色的外墙有些斑驳,屋顶的招牌在暮色中显得模糊。
周经理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下一个时代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上班,生活还要继续。
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过身,用力蹬起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身后,绿源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郑
前方,家的灯光,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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