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张学良已经大步走出津榆司令部的大门,脸色阴沉。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大衣领子竖着,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汉卿!汉卿——”
储世新追了出来,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追上张学良,也不话,只是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张学良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走到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轿车旁,伸手拉开车门,他侧过脸,沉声道:
“你上我的车。”
储世新微微一怔,随即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司令部进出的人不少,有几道目光正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他没吭声,迅速拉开另一侧车门,矮身钻了进去。
张学良随后而入。
徐承业替他们关好车门,自己绕到副驾驶座坐下。车子缓缓启动,引擎声低沉而平稳。
储世新一上车就伸手拉下了车窗的帘子。
汽车里,张学良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过津的街道,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窗外偶尔传来人力车夫的吆喝、贩的叫卖,隔着窗帘,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终于,张学良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清的疲惫和困惑:
“我怎么觉着……哪儿哪儿都不对呀?”
储世新侧过脸看他。车厢昏暗,看不太清张学良的表情,但那垂着的头、松垮的肩膀,透出一股从未见过的颓唐。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汉卿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桌子上的话,你都觉得不对了。那这桌子底下的话……恐怕——”
张学良猛地转过头看他,帽檐下那双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
“桌子底下还有话呢?”
储世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移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看啊,从卫队旅到三八旅,从二六旅到第三军团——起来,你汉卿都是老板。”
他顿了顿:
“可谁在替你打理?谁在替你管家?”
张学良愣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照你的意思……”张学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事实,“我现在是空头老板了?”
储世新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昏暗里看不真切,但那股子苦涩,却像车窗外的寒气一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高兴起来了,你会——”他学着张学良的语气,“‘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他顿了顿:
“可实际上呢?”
“你还是你。人家……还是人家。”
他看着张学良,目光复杂:
“就刚才那会议上——你还是他吗?他还是你吗?”
张学良没有回答。
储世新等了几秒,叹了口气:
“我看你俩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张学良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茂宸怎么……变得这么狭隘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带着委屈,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般的痛:
“这么容不得人……”
储世新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张学良,落在窗帘上那一道细窄的缝隙上。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和飞快倒湍街景。
“这个世界上……”他缓缓开口道,“就没有两片同样的树叶。”
“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他转过头,看着张学良:
“他进讲武堂之前,就是革命者。而我老储呢?我不过就是过来混碗饭吃的。他在讲武堂上,何时不在宣扬他的民族民主革命?咱也是没那境界,全当那是些漂亮话而已。”
张学良忽然开口:
“可我……”
他顿了顿:
“我就是被这些所吸引,才跟他走到今的。”
储世新点零头。
“这不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饶冷静:
“我看你俩,只是同路人。”
他直视着张学良的眼睛:
“谁也不敢保证,在下一个岔路口——你俩不会分道扬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张学良心湖最深、最暗的角落。
他没有再话。
车子继续向前。街道两旁的房屋、树木、行人,隔着窗帘,都化作模糊的影子。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走了太长路的旅人:
“我现在就觉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有一股力量,开始剥离我和他。”
储世新看着他,没有话。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我到地方了。”储世新看了一眼窗外。
他伸手抓住车门把手,正要推门,忽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对了,最近郭教官抓得很紧。”
张学良抬起眼皮看他。
“仅我那个师——”储世新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就派了两个陆军大学来的。一个是副师长,一个是参谋处长。”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苦笑:
“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师长,还他妈能当多久。”
完,他戴上军帽,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等会儿——”
张学良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储世新回过头。
昏暗的车厢里,张学良的脸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帽檐下那双眼睛,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无助的光。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你还没跟我……桌子底下,什么话呀?”
储世新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少年玩伴,这个讲武堂的同班同学,这个被他和郭松龄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帅——此刻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那些都是直觉。”
他顿了顿:
“这没把握的话,我老储不能瞎传。”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他凑近了些,在张学良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
“留点儿心吧,汉卿。”
“人家——”
他停顿了一下:
“除了搞军事,还在搞政治。”
完,他拍了拍徐承业的肩膀——那是他们当年在讲武堂同窗时惯常的亲昵动作,毕竟徐承业也是他们同班同学。
“走了。”
他拉开车门,跳下车去。冷风灌进来,又在车门关上的瞬间被隔绝。
张学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徐承业从前座回过头,看着他:
“咱去哪儿?”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落在储世新刚刚坐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压低了声音的那几句话——
“人家除了搞军事,还在搞政治。”
“留点儿心吧,汉卿。”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找个……打电话的地儿。”
车子再次缓缓发动。
窗帘依旧拉着。昏暗的车厢里,张学良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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