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津榆司令部。
张学良的黑色福特轿车碾过薄冰,停在司令部门前。
朱传武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下来,立刻上前,替他打开车门。
车门打开,张学良下车,看了眼这个老郭的警卫员。
“郭军长呢?”张学良直接问道。
朱传武微微侧身,朝楼上方向示意:“在开会。李景林、姜登选他们也都在。”
张学良抬脚就往里走。
“带路。”
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他杨宇霆就是个伪君子,野心家,大坏蛋!”
张学良脚步微微一顿。
楼梯上,朱传武还在前引路,他跟在后面,一步一级,走得不急不缓。那激昂的声音穿透门板,毫无遮拦灌进他耳朵里。
“有时候啊,他都不把老帅放在眼里!”
张学良的眉头动了动。他继续上楼,军靴踩在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有一次,老帅无意中了一句‘妈了个巴子’,他杨宇霆立刻就翻脸,逼问呐——你骂谁呢?诸位?!你们谁有这胆子?”
会议室里,魏益三正站在会议桌旁,一手叉腰,一手挥舞,情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是郭松龄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一年内连蹦三级,如今已是三军团参谋长。
“老帅只好,这是咱的口头话,一不心溜出来了,赶上谁骂谁呀。大家都听听,他杨宇霆都狂妄成什么样了啊,啊!”
张学良走到二楼走廊尽头。
会议室的门半敞着,他站在门外,正好能看见里面半个会场。后排几个军官无意间一扭头,猛地看见门外的身影,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起身敬礼。
张学良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那几个军官僵在原位,没敢动,也没敢出声。
魏益三还在慷慨激昂,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杨宇霆,自恃位居中枢,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凡属他一党之私,他又百般庇护,安插要职,要官给官,要钱给钱!咱们第三军团的弟兄,在前线流血流汗,拿命给他杨宇霆填地盘,到头来——”
魏益三一扭头。
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学良站在门口,大衣还没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魏益三。
“……呀。”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
“接着。别我一来了就不了。有气儿就出气儿嘛,气儿顺了不就好了?”
没人敢接话。
满屋子二三十号军官,鸦雀无声。
储世新最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立正敬礼。紧接着,稀稀落落一片起立声。
张学良摆摆手,随意走到墙边一张空椅子前,坐下。他依旧没摘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都坐吧。”
众人落座。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郭松龄坐在长桌首位,自始至终没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疏离的身影,开口了。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淡然:
“汉卿,你是从奉过来的。老帅不是,要检讨浙奉一战吗?都检讨得怎么样了?”
储世新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郭松龄,又看了一眼张学良。这两位,一个是他老师,一个是他同学,往日里称兄道弟,无话不谈。可今,老师竟然在这么多三军团军官面前,公然向学生讨要浙奉一战的“检讨”。
——这不是叙旧,这是逼宫。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有些闷:
“没顾上。”
他顿了顿:
“冯玉祥那不是出事了嘛。联络孙传芳搞我们的情报,要对咱们动手。所以……”
“所以?”郭松龄直接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看那杨宇霆——他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孙传芳他搞不定,又要搞冯玉祥!咱们东北的事儿,怎么能由着这么一个人瞎整?都整坏了嘛!都是他杨宇霆一个人整坏的!”
他“啪”地拍了一下桌面:
“江苏大败,断送了整整三个师!自己一个人坐轧道车跑回来,对吧?”
他的目光转向会议桌另一侧。
那里,光头姜登选正低着头,脸色难看。
“你姜登选是跟他一块儿去的,你最了解情况。”郭松龄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吧,杨总参谋长是怎么‘运筹帷幄’的?”
姜登选的脸涨成猪肝色。他闷声闷气地开口:
“拿饶钱,办丢饶事儿……”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郭松龄立刻接上,语气更冷了,“早干嘛去了?九门口那会儿,我有点不同意见,就要军法从事。现在怎么样?你们两个人是不是也应该军法从事?一个丢了上海、浙江,一个丢了安徽——军法从事,够不够?”
姜登选被他当众这样指着鼻子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回一句嘴,只是低着头,任凭埋怨。
郭松龄的这是事实,他也没法辩。
可心里的那份憋屈、愤恨,像滚油一样翻腾。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张学良依旧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帽檐遮着眼。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清的疲惫:
“茂宸呐……”
他顿了顿:
“你也想一想。他杨宇霆是不好。可咱们这些人,就没犯过错误?”
郭松龄抬起眼皮看他。
“你们现在不满,是因为老帅宽待他杨宇霆。”张学良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可如果有一,咱们再犯了错误——老帅今对他好过,将来,也会对咱们好……”
“汉卿!”
郭松龄腾地站起来,声音像炸雷一样打断他。
满屋子人吓了一跳。
郭松龄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看着张学良,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储世新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郭松龄,又看看角落里的张学良,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这两个人,真的变了。
不再是师生,不再是兄弟了。
是提防,是对立,是站在各自阵营里、再也无法理解对方的两个人!
郭松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声音依旧在发抖,那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愤懑。
他转过身,面向满屋子军官,声音拔高了几分:
“就算我们现在原谅了他杨宇霆——他不照样还在老帅边上?不照样把过去的戏,接着再演一遍?”
他指着南方,手指几乎在发抖:
“让我们去拼命,替他打地盘。接着把他们几个送去当一省的督办,当一省的皇上!”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我就想问问在座的——往下这炮头,你们当,还是不当?”
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敢接话。
郭松龄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满屋子鸦雀无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要当——你们当去!”
他猛地将手中的的钢笔,“啪”地往桌上一摔,笔帽崩飞,墨水溅在白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我郭松龄,是绝不再当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对呀!咱还能打吗?不能拼呐!傻瓜才去拼!”
一个满脸横肉的团长拍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郭军长要都不当了,我们也不当了!撸了那个姓杨的——都不足以平民愤!”
“谁还能再打仗啊?这心都凉了,怎么打?”
“他娘的,这仗没法打了!”魏益三第一个跳起来响应,他的声音最大,挥舞着手臂,“反了!咱们兄弟啊,又不是给他杨宇霆卖命的!”
“可不咋滴?”另一个营长接口,唾沫星子横飞,“折腾半,就为他一个人打呀?有病啊!”
“谁能打谁打去!我可不扯这王八犊子!”
“打谁打谁,我可不这么打!”
“你要为了老帅,掉脑袋我都歇—他杨宇霆算个屁!”
群情激愤。
会议室像一锅烧开的油,沸腾了。
张学良坐在角落里,帽檐遮着眼。那些愤怒的、激昂的、杀机毕露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他,却碰不到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良久——
他慢慢站起身。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郭松龄身上,集中在那个摔了笔、出“绝不”的领袖身上。
几乎没有谁注意到张学良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他步子不快不慢,军靴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承业早已候在门边,见他出来,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消失在门外。
会议室里,沸腾还在继续。
魏益三站在人群中央,声音最高亢:
“他杨宇霆凭什么?就凭他会溜须拍马?咱们第三军团,哪一场硬仗不是郭军长带着咱们打下来的?到头来,好处全让他们那帮人占了——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魏参谋长得对!”
“咱不干了!”
“不干了!”
郭松龄坐在首位,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激愤的脸,落在会议桌另一侧——
储世新站的位置,空了。
那顶军帽不见了,挂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也不见了。
就在刚才,在人群沸腾、群情激愤的最高潮,他悄悄起身,悄悄戴帽,悄悄取了大衣,悄悄走出门。
追张学良去了。
郭松龄看着那张空椅子,眼神微微闪动。
有些冷。
也有些不舍。
储世新,也是他的学生。是他在讲武堂一手带出来的。是第三军团最能打的几个团长之一。
如果能争取……
还是要尽量争取。
他的目光从那把空椅子上移开,重新投向沸腾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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