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常威连忙抬手往下压,“什么汉奸不汉奸的,话讲那么难听!”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
“那可是我干爹!再了——你没听我吗?那是‘拟’,拟!”
他把“拟”字咬得很重。
“帅爷跟关东军那是老狐狸碰上大灰狼,互相忽悠。他日本人要‘落实二十一条’,他张作霖就指着那二十一条当诱饵吊着日本人,拖一算一。真让他签?他也不傻!”
他叹了口气:
“可老郭他想不通啊,他这种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见着老帅跟日本人坐到一张桌上,他就觉着这东北变了,就觉着将来他老张要把东北拱手送给日本人!再加上他本来就是想干一番大事业——建立一个全新的东北政权,停止内战,推行改革,振兴民族什么的……”
他耸耸肩:
“反正呢,老郭理想很大。野心也很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所以他这回呀,也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有备而来!”
良弼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道:
“军长,那我斗胆问一句。”
他看着常威,目光灼灼:
“咱们这回,是帮大帅把老郭拿了,还是……跟着老郭入伙,一起把老张家推倒了?”
静。
满屋子七八双眼睛,全落在常威脸上。
常威迎着他的目光,没急着答。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叼进嘴里,又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忽然笑了:
“不如你们猜一猜?”
没人吭声。
震三江挠头,马威皱眉,沈龙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封于修也没有开口。
沉默。
常威把这沉默品了三秒,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手底下这帮人哪,大多是江湖豪侠,绿林土匪,真正有见识的也就良弼一个,毕竟是京城里出来的。
常威笑道:“行了,不逗你们了。”
他把烟往桌上一搁,声音恢复了利落:
“老郭这回,确实有底牌的。”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这会儿冯玉祥的国民军应该和他们签了密约了,一旦老郭起兵反奉,冯玉祥在关内策应,牵制奉军主力。”
“第二,直隶的李景林,也是他们一伙的。表面上还是张作霖的部下,私下里其实已经倒戈。”
“第三,趁着整军反攻孙传芳的风口,张作霖让老郭统领关内所有奉军,老郭手里此时攥着奉军近半精锐!尤其是第三军团七万人马,全听他一人号令!再加上李景林……”
他每一条,屋里饶脸色就凝重一分。
封于修忍不住了:
“那东三省奉军剩下的兵力,就剩咱们和张宗昌了。老派那些人手里那点子兵,乌合之众,真打起来——能扛得住?”
他顿了顿,眉心拧成疙瘩:
“军长,这怎么看,老郭都是稳赢啊。”
常威看着他。
他忽然往椅背上一靠,声音轻飘飘的,像在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可惜啊。”
“老郭的失败,已成定局。”
满座皆惊。
震三江张着嘴,愣了两秒才找回声音:
“……怎、怎么会?!”
常威没接这话茬。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墙上那张东三省地图上。
“你们看着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远处传来的闷雷:
“前期老郭进展会很顺,顺到他以为自己兵锋所指,可以所向披靡。”
“等他把奉围了,日本关东军就该动手了。”
良弼瞳孔微微一缩。
“日本人不会让东北换主。张作霖跟他们谈了多少年,都是一直在忽悠,可这一回,老郭真把张作霖逼成卖国贼了,为了让日本人出兵攻打老郭,张作霖哪怕是捏着鼻子也只能把二十一条给签了!日本人肯定也会去找老郭?可他不会买日本饶账,那日本关东军就得让他栽跟头!”
他顿了顿:
“老郭的部队,会被日本关东军从侧翼切断补给线。奉军老派那些人,也会在这时候重新在他后方集结。”
“郭松龄……”
他垂下眼帘:
“和他的夫人韩淑秀。”
“都会死。”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长江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震三江攥紧了拳头,连封于修那只一直摩挲飞刀的手都停住了。
常威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他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好了,剧透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陡然一变,从方才的萧索感慨,转为刀刃出鞘般的锋锐:
“接下来,咱们正事。”
“下一阶段的议题,有三个。”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
“冯玉祥为了干翻老张家,从英国人手里拿到了三千万英镑的军事援助——枪、炮、弹药,够装备五个师。”
他的目光落在良弼脸上:
“这笔军火,已经在路上。”
“想办法,把它给我搞过来。”
良弼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话,只是微微颔首。
第二根手指。
“第二。”
常威的语气放缓了些,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反而更重:
“老郭这一反,咱奉军弟兄们要在自己人枪口下死好几万。”
他顿了顿:
“这个,我很不喜欢。”
他环视众人:
“拿出个方案来。把老郭忽悠住,拖也好,劝也好,堵也好——总之,尽量少死人,最好不死人!”
他当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打仗嘛,哪有不死饶……
震三江和马威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异样的神色。
这话从一个手里攥着六万精兵的军阀嘴里出来,透着一丝怪异。
常威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
常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
“提前派人渗透进老郭的三军团。”
“冯玉祥那笔军火到手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与封于修对上:
“执行斩首行动。”
“把郭松龄和韩淑秀夫妇,给我直接拿下!”
封于修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住——”常威一字一顿,像在烙一个铁印:
“这次,我要活的。”
满座无声。
墙上的地图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津浦线、北宁线、山海关、滦州、奉——那些地名,那些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那些即将在这盘棋局里沦为弃子或筹码的鲜活生命,都安静地挂在墙上,等待命阅裁决。
常威靠在椅背上,把那支烟叼进嘴里。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众人,落在众人看不见的未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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