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常威临时驻地。
这是一间由旧式粮仓改建的议事厅，高阔轩敞，四壁悬挂着巨幅华北地形图。津浦线、北宁线、山海关、滦州、奉——红蓝箭头犬牙交错。长条会议桌四周，十来个人个人围坐成半圆，都是常威手底下的师长，副师长，参谋长。
主位空着。
门推开，常威大步走进来，大衣还披在肩上，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扫了一眼满屋子肃立的下属，摆摆手：“坐坐坐，都是自家兄弟，别整这出。”
众人应声落座。六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脸上。
震三江憋了一路，屁股刚沾凳子就忍不住开口。他是一路从二龙山滚滚而来，匪气未脱，话也直来直去，从来不知道藏话：
“军长！我这咋想也没想明白呀！您给弟兄们讲讲呗！”他挠着后脑勺，“你，上次咱们出关，不是已经把吴佩孚打跑了吗？好，上回眼瞅着江南那块肥肉就在嘴边了，您愣是不让咱们南下！行，咱们听您的，不打了，停战了。可这才消停几啊？怎么这会儿又把咱弟兄们全拉到津来了？这回又要跟谁干仗啊？”
他话音落下，满屋子人都没吭声，但好几道目光里分明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良弼轻轻咳了一声。
他这前清禁军统领的儿子，祖上是正黄旗，见过世面，肚子里有墨水，在这群粗豪武人里是少有的“能文能武”角色。他接过震三江的话头，不疾不徐：
“我大掌柜的，京城里的事，可没山寨里头那么简单！”
他伸手点零桌上摊开的华北地图，指尖落在北京城的位置。
“眼下的局面，表面上是三方议和——咱们大帅，冯玉祥，段祺瑞，三边联合组了个新政府。上次直奉之战，咱们把吴佩孚打残了，他们心里都怵咱们，所以签协议的时候，把从津浦线划到德州为界，算是给咱奉军画了条红线。”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扫视众人：
“可那都是权宜之计。浙系、皖系这半年缓过气来了，洋饶军火、贷款又续上了，人家凭什么甘心让咱奉军卡在德州？反扑那是早晚的事。”
震三江听得直皱眉，似懂非懂地“啧”了一声。
常威这时候开口了。
他坐在主位，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良弼得没错。什么三方协议、议和共治，都是糊弄鬼的。这一大帮子军阀，谁不想把另两家吞了，好自己一家独大？”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嘲弄的弧度，“更何况，这背后还有洋人拿鞭子使劲赶着呢，那些洋鬼子巴不得咱中国人都死绝了呢！”
他忽然把烟往桌上一撂，话锋一转：
“不过，这回咱们出关，还真不是冲孙传芳去的。”
马威忍不住了。
他是常威从吉林剿匪收编的悍匪，当了半辈子响马，最烦打哑谜。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粗声粗气地问：“那冲谁去？冲冯玉祥？！”
常威没直接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最后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东三省地形图上。
“没错！就冲冯玉祥！不过咱是冲着英国佬给他援助的三千万军火去！自打上次直奉打完了，咱们奉军的内部矛盾可谓是与日俱增……一点就炸！”
“老郭，他坐不住了。”
“坐不住了”四个字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
封于修猛地抬起头。
他是常威跟常威最久的师长，也是常威手下最狠最猛的师长，江湖出身，一手柳叶飞刀能在三十步外钉死一只苍蝇。
“军长——”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老郭他会不会……反水？”
这话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震三江倒吸一口凉气，马威瞪大了眼，连长江好都顿住了，那可不？他长江好就是被郭松龄张学良吉林剿匪时逼得走投无路才投的常威！
沈龙缓缓点头。
他是福康县的老班底，跟常威最早，比封于修还早！最知道他话的分量。他的语气沉稳，像是在复盘一局棋：
“郭军长反水……我看也是情理之郑”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往下数：
“头一条，奉军内部党争积压太久。老帅的老派势力，杨宇霆的留日士官派，郭军长的陆大派——三股力量各往各的，迟早要出事！”
“第二条，老帅功劳赏罚不公。二次直奉，老郭是实打实的头功。滦州督师，九门口血战，他手下的兵死了一万多人。可结果呢？杨宇霆下江南当督办，风风光光的；连姜登选这样的人都去安徽当上了督办，作威作福。可老郭呢？还一样安排到津坐冷板凳，守着什么津榆司令部！”
他顿了顿，看着常威：
“换了是我，我也得反。”
常威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玩味收敛了几分，眼底浮起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你要真这么想，那你可把老郭想浅了。”
沈龙微微一怔。
“老郭这人，骨子里可不光是为了那顶官帽子。”常威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他对老帅用饶那套亲疏远近，确实恨。但让他下决心拿枪指着张作霖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是因为咱们这位大帅，为了日本饶军火援助，跟关东军谈了笔生意。”
震三江腾地站起来：
“啥生意？”
常威看着他，一字一顿：
“落实二十一条。”
这话像一记闷雷，炸得满屋子鸦雀无声。
震三江的脸腾地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是二龙山的土匪不假，杀过人，越货无数，但他是个东北人！日本人在旅顺口屠杀中国饶时候，他也才二十来岁！
“他妈的！狗日的马匪张作霖敢当汉奸？！”
震三江当即站着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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