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十五,大宛国都贵山城以东三十里,一片金黄色的草海。
裴潜勒住马,眯眼望向远方。身后的使团队伍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有什么声音正在逼近。
不是风声,不是雷声,是马蹄声。千万只马蹄同时踏地的声音,如战鼓,如惊涛,从地平线的那一头滚滚而来。
地平线上,先出现一道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高,渐渐变成一片移动的森林——那是马的鬃毛,在阳光下翻涌如浪。紧接着,马的轮廓清晰起来:枣红、栗色、雪白、玄黑……上千匹马并肩奔腾,马蹄翻飞,鬃毛飞扬,像一片流动的彩云,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使团队伍中,有人发出惊呼,有人下意识后退。那些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文吏、工匠,一个个目瞪口呆,连话都不出来。
裴潜也看呆了。
他见过洛阳御苑的骏马,见过凉州的战马,见过西域诸国的良驹。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马——高大、矫健、神骏,奔跑时脖颈上的肌肉如波浪般起伏,鬃毛在风中猎猎作响,四蹄腾空时,仿佛要挣脱大地,飞向云端。
马群奔到百丈外,忽然齐齐停住。那不是勒马停蹄,而是像被无形的缰绳同时拉住,从极动到极静,只在瞬息之间。
马群分开,一骑缓缓走出。
那匹马比所有马都高大,毛色纯黑如墨,唯有额头有一块菱形的白斑。马背上端坐一人,头戴金冠,身着锦袍,腰间悬着镶满宝石的弯刀。他策马走到使团前方十丈处,勒马停住,用流利的汉语高声道:
“大宛王弥封,恭迎大汉使!”
裴潜翻身下马,整整衣冠,拱手还礼:
“大汉使臣裴潜,奉子命,途经贵国。大王亲迎,感激不尽。”
弥封哈哈大笑,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一把拉住裴潜的手,热情得让人有些不适:
“裴郎中,你们汉人终于又来了!我等了二十年,二十年!”
裴潜心中微动。二十年?大宛王换了好几任,这位弥封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二十年前他刚即位?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顺着弥封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千匹马群中,有几匹马格外引人注目——它们比别的马更高大,毛色更深,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脖颈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在阳光下闪着赤红的光,仿佛流的是血。
汗血马。
当夜,大宛王宫张灯结彩,大宴汉使。
王宫不大,但极尽奢华。墙壁上挂着绣金的壁毯,柱子上镶着各色宝石,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侍女们穿梭往来,捧着金盘银盏,盘中盛着烤全羊、葡萄、哈密瓜、葡萄酒。
酒过三巡,弥封忽然放下酒樽,叹了一口长气。
“裴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裴潜摇头。
弥封指着殿外那几匹汗血马的方向,缓缓道:
“因为你们来了。汉人来了。二十年了,终于又有汉使踏上大宛的土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上一次汉使来,还是建武年间,光武皇帝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跟着父王迎接汉使。那汉使叫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他带来好多丝绸,好多瓷器,还有铁器。父王高兴极了,送了他们十几匹汗血马。”
“后来呢?”
“后来……”弥封苦笑,“后来贵霜强了,匈奴也来骚扰。我们大宛,夹在中间,谁也得罪不起。汉使再也没来过。我们只能把汗血马卖给贵霜人,换点兵器,换点平安。”
他忽然抬头,盯着裴潜:
“裴郎中,你知道贰师将军吗?”
裴潜心头一凛。
贰师将军李广利,汉武帝时的大将。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汉武帝派他率兵数万,远征大宛,索取汗血马。第一次远征,因沿途国闭户不给粮草,败退而回。汉武帝大怒,不许李广利入玉门关,命他再征。第二次,李广利率兵六万,牛十万,马三万,驴骆驼万余,浩浩荡荡杀向大宛。沿途国震恐,纷纷开城出粮。大宛贵族害怕,杀了国王毋寡,献马求和。李广利带回汗血马数十匹,中马以下三千余匹。
那一仗,打得大宛元气大伤,从此臣服汉朝。
“知道。”裴潜缓缓道,“那是贰师将军的功绩。”
弥封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敬畏,有恐惧,有无奈,也有隐隐的期待。
“裴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们’?”
裴潜摇头。
弥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月光下,那几匹汗血马正在马厩里安静地吃草,皮毛泛着幽幽的光。
“因为贵霜那边,出事了。”
裴潜心头一震。他想起在疏勒、于阗听的那些消息——贵霜内乱,商队绕道,还有那些黑袍人。
“出了什么事?”
弥封转身,压低声音:
“有人要造反。不对,不是造反,是……换神。”
“换神?”
“我们这里,信佛,信祆神。贵霜也信佛,信印度神。但前几年,从西边来了个人,穿黑袍,戴骨面具,自己是‘先知’。他不信佛,不信祆神,只信一个疆阿胡拉’的。他在贵霜传教,收了很多信徒,连一些贵族都信了。国王要抓他,他就躲进山里。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贵霜就开始乱了。商队被抢,城镇被烧,到处有人杀人放火。那些黑袍人是‘净化不信者’。”
裴潜的手,缓缓握紧。
黑袍,骨面具,先知阿胡拉——这些描述,和他在鬼谷俘虏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大王,你的那个先知,脸上有没有鳞片?”
弥封一怔,眼中闪过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裴潜没有回答。他只是问:
“那些汗血马,还能跑吗?”
弥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着窗外那几匹马,声音微微发颤:
“汗血马,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它们流的汗是红色的,那不是血,是一种……一种马独有的东西。我们的马夫,那是因为它们心脏大,血热,跑起来时,汗腺里会渗出一层红色的油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人,那些马,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弥封摇头:“不知道。但我的马夫,每次那些黑袍人来的时候,马群就会躁动,嘶鸣,用蹄子刨地,像要逃跑一样。”
裴潜沉默片刻,忽然问:
“大王,你愿不愿意,再送几匹汗血马给大汉?”
弥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裴潜道,“你担心贵霜那边报复,担心黑袍人找麻烦。但你也了,贵霜已经在乱。等他们乱完,谁还记得你送了几匹马给汉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大汉会记得。子会记得。今后再有贰师将军那样的……不,今后再有大汉军队路过这里,他们会知道,大宛是朋友。”
弥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窗前,望着那几匹汗血马,缓缓道:
“我送。五匹。最好的。”
“多谢大王。”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弥封转身,眼中闪过一道光:
“我要你们那个……折叠弩。”
翌日,五匹汗血马被牵到使团营地。
裴潜亲自验看。这五匹马,三匹枣红,两匹纯黑,每一匹都比普通马高出一头,四肢修长有力,眼睛明亮如星。最奇特的是那匹领头的黑马,额头的白斑形如新月,看人时目光灼灼,仿佛能看透人心。
“好马。”班勇难得开口夸赞,“比洛阳御苑那些,强十倍。”
陈谌蹲在马旁,仔细查看马蹄、牙口、皮毛。他一边看,一边在竹简上记录:
“汗血马,大宛种。体高七尺,毛色以枣红、栗色为上,黑次之,白又次之。颈长而直,背短而宽,四肢修长,蹄坚如铁。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能耐寒暑饥渴。”
他又让马夫详细讲述饲养之法。马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汉语得磕磕巴巴,但讲到马,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
“喂马,要用苜蓿,用大麦。夏要放牧,冬要入厩。每要刷毛,要遛腿,要让它出汗,但不能出太多。配种要在春,马生下来,要喂母奶,要教它走路,要……”
陈谌一一记下。他知道,这些经验,比马本身还要宝贵。有了这些,大汉就能自己培育汗血马,不用再千里迢迢来大宛求。
午后,使团准备启程。
弥封亲自送出三十里。临别时,他拉着裴潜的手,低声道:
“裴郎中,那五匹马,你们要心。”
“心什么?”
弥封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
“我的马夫,这些马,最近夜里总是躁动,朝着西边嘶鸣。西边……就是贵霜的方向。”
裴潜心头一凛。
“还有,那个新来的马夫,你们要盯着点。”
“新来的马夫?”
弥封点头:“三个月前,有个贵霜人逃过来,会养马。我让他帮忙照料汗血马。但我的老马夫,那人夜里总是偷偷摸摸,不知在干什么。”
裴潜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王,那人现在在哪儿?”
弥封回头,朝队伍中努了努嘴。
裴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使团队伍中,多了一个陌生面孔——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大宛饶衣服,正低头牵着那匹黑马。他走得很稳,头也不抬,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马夫。
但裴潜注意到,他牵马的手势,和普通马夫不一样。普通马夫牵马,手放在马嚼子旁,随时可以控制。他牵马,手放在马脖子后面,像是……在抚摸。
更像是在安抚。
裴潜没有声张。他只是对班勇低语了几句,然后翻身上马。
“大王,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使团启程,继续西校
那五匹汗血马,被夹在队伍中间,由那个新马夫牵着。骆驼队在前,骑兵在两翼,步卒在后。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弥封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身后,老马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大王,那个人……”
“我知道。”弥封打断他,“但这是汉饶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十一月二十,使团离开大宛,进入康居国境。
一路上,裴潜暗中观察那个新马夫。那人话很少,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话。白牵马,夜里睡在马厩旁,似乎真的只是个尽职的马夫。
但裴潜注意到,每当队伍停下休息时,他总会找机会靠近那匹领头的黑马,在马耳边低语什么。黑马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他懂马。”陈谌,“比咱们所有人都懂。”
“但他是贵霜人。”裴潜道,“贵霜正在乱,他为什么逃来大宛?又为什么主动要来当马夫?”
陈谌想了想:“也许……是真的想活命?”
裴潜摇头:“活命的人,不会盯着那匹黑马看。那匹黑马,有什么特别的?”
陈谌仔细回忆:“那匹黑马,是马群里领头的。汗血马的马群,都听它的。它要是惊了,整个马群就惊了。”
裴潜心头一动。
他想起弥封的:“那些马,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又想起鬼谷里的马贼,葱岭山巅的黑袍人,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太阳符号。
“盯紧他。”他,“一有异动,立刻拿下。”
十一月二十五,使团抵达康居都城。
康居王设宴款待,宾主尽欢。宴席上,裴潜留意到,那个新马夫没有出现。他让人去查,回报:那人称病,在驿馆休息。
当夜,裴潜让班勇带人,悄悄包围了驿馆的马厩。
子时三刻,一个人影从驿馆后窗翻出,蹑手蹑脚走向马厩。
他走到那匹黑马前,伸手抚摸马的脖子,低声着什么。黑马安静地站着,仿佛在听。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的皮囊,打开,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手心,就要往马嘴里送。
“拿下!”
十几名士兵从暗处冲出,瞬间将那人按倒在地。
裴潜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月光下,那饶脸清晰可见——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深目高鼻,脸上没有鳞片,但额头上,纹着一个浅浅的符号。
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你是谁?”裴潜问。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上翘,眼睛却毫无笑意。
“我是谁不重要。”他,声音嘶哑,“重要的是,你们走不到安息。”
“为什么?”
那人伸手指向西方:
“那边,有东西在等你们。从葱岭开始,就在等。你们每一步,都在往那里走。”
裴潜心头一凛。
“什么东西?”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匹黑马,喃喃道:
“先知,汗血马的眼睛,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等你们到了那个世界,就明白了。”
完,他嘴角流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死了。
当夜,裴潜一夜未眠。
他让人仔细搜查那饶遗物,只找到几样东西:一个空皮囊,里面残留着一些粉末;一枚的印章,刻着太阳符号;还有一块羊皮,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条路线:从大宛出发,经康居、安息,一直到……地中海。
但在地中海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旁边用贵霜文写着一行字。陈谌翻译出来:
“他们也在找。找到的,会是谁?”
裴潜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亮后,使团继续西校
那五匹汗血马,换了新的马夫。领头的黑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频频回头,望向东方。它的眼睛又大又亮,映着初升的朝阳,仿佛藏着无数秘密。
裴潜策马走在队伍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那匹黑马。
它还在看东方。
看它来的方向。
看它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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