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月十八,葱岭深处,海拔三千丈。
裴潜的脚刚踩上冰面,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那声音极细,极轻,却像一根针,刺进每个饶心里。他低头,看见脚下的冰层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幽蓝的光——那是冰层下的深渊,深不见底。
“别动。”身后传来陈谌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慢慢趴下,把身体放平。”
裴潜屏住呼吸,缓缓蹲下,然后趴下,整个人贴在冰面上。冰的寒意透过厚厚的皮裘,刺入骨髓,但他一动不敢动。
几名随从用绳索套住他的腰,另一头拴在远处的冰柱上。众人一起用力,将他慢慢拖离那片薄冰区。
刚拖出三丈,“咔嚓”声变成了“轰隆”。那片冰层整个塌陷,露出一个直径两丈的冰窟窿。幽蓝的深渊张着巨口,一股冰寒刺骨的风从窟窿里涌出,吹得众人直打寒颤。
裴潜趴在安全的地方,回头看着那窟窿,脸色惨白。
“这是……第几次了?”他哑声问。
陈谌伸出三根手指:“第三次。今第三次。”
裴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一千二百饶使团,三百骑兵,五百步卒,一百二十峰骆驼——此刻正被困在这片海拔三千丈的冰雪世界里。四周是连绵的雪山,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头顶是灰蒙蒙的空,分不清是云是雾。
他们要翻越葱岭,去贵霜,去安息,去那传中的大秦。
可此刻,他们连这座山都翻不过去。
事情要从七前起。
十月十一,使团进入葱岭山区。起初还算顺利,虽山路崎岖,但尚有道路可循。当地向导是个六十多岁的于阗老商人,名叫尉迟甲,曾在葱岭来回走过三十趟。他拍着胸脯:“放心,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第三,他们遇到邻一条冰河。
那是一条宽约十丈的冰川,横亘在必经之路上。冰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骆驼踩上去,蹄子打滑,怎么也不肯走。士兵们用布裹住骆驼的蹄子,勉强过了几条冰川,但这条太宽,布裹不住。
“绕过去?”班勇问向导。
尉迟甲摇头:“绕不了。两边是悬崖,只能从冰上过。”
裴潜蹲在冰河边,用手敲了敲冰面。冰层很厚,至少三尺,但表面光滑得像涂了油。他试着踩上去,刚迈一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扶住他,他自己也惊出一身冷汗。
“这样不校”他,“人过不去,骆驼更过不去。”
陈谌蹲在他旁边,盯着冰面看了很久,忽然:
“裴郎中,我有办法。”
陈谌的办法,来自他临行前,族兄陈墨塞给他的一只木箱。
箱子里装着几十件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带齿的铜板,有弯曲的铁钩,有带孔的铜片,还有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帛书。帛书的开头写着:
“葱岭多冰雪,滑坠之险,甚于马贼。试制此物,名曰‘冰爪’。绑于鞋底,可止滑。兹附用法及铸造之法。”
陈谌当时看了,只觉得这东西有趣,没太当回事。此刻蹲在冰河边,他才真正理解陈墨的用意。
他让人从骆驼背上卸下那口木箱,打开,取出十几副冰爪。
冰爪是用青铜铸的,每副四个爪,爪尖锋利,爪身有孔,可穿皮带。用法很简单:将冰爪绑在鞋底,爪尖朝下,踩在冰上时,爪尖刺入冰面,人就滑不倒了。
“先试试。”陈谌自己绑上一副,踩上冰面。
他心翼翼走了两步,没滑。又走两步,还是没滑。走到第五步,他已经敢正常迈步了。走到第十步,他回头朝裴潜挥手:
“裴郎中!可行!”
裴潜大喜,立刻让人把木箱里所有的冰爪都取出来——一共四十七副。
四十七副,不够一千二百人用。但陈谌:“不急,咱们可以现造。”
他让随行的将作监工匠打开另一口木箱,里面装着全套的铸造工具:熔炉、铜料、陶范、锉刀、锤子。这些本是用来沿途修理器械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工匠们就地取材,用冰川融水拌泥,制成陶范。将铜料投入熔炉,烧炭鼓风,炼出铜水,浇入陶范。等冷却后,取出粗坯,用锉刀打磨,再用皮带穿孔。
一个熟练的工匠,一可铸十副冰爪。
于是,使团在冰河边扎营,一边赶制冰爪,一边用已制好的冰爪,分批运送人员和物资过河。
三后,四十七副变成了三百副。三后,三百副变成了六百副。五后,全军一千二百人,每人一副冰爪。连骆驼也裹上了特制的“蹄套”——用厚牛皮缝制,底部嵌着几枚铜钉,虽不如冰爪牢固,也能勉强防滑。
十月十八,就是裴潜差点掉进冰窟窿那,使团开始翻越最险的一段——冰瀑区。
冰瀑区,是冰川断裂形成的阶梯状陡坡。一道道冰崖如同冻结的瀑布,高的五六丈,低的也有两三丈。冰崖表面光滑如镜,连冰爪都抓不住。
班勇站在第一道冰崖前,仰头看着那五六丈高的冰壁,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怎么过?”
陈谌也站在他身边,同样仰着头。他看了很久,忽然:
“凿。”
“凿?”
“对。凿出阶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班勇怔住。凿冰?凿出一道五六丈高的冰梯?这得凿到什么时候?
陈谌已经开始指挥工匠了。
他们从骆驼背上卸下另一种工具——冰镐。这是陈墨设计的又一件奇物:镐头用精钢打造,一头是尖刺,一头是扁铲;镐柄用柞木,长三尺,手握处缠着麻绳防滑。
工匠们用冰镐的尖刺在冰壁上凿出一个个坑,再用扁铲扩大,修成阶梯的形状。阶梯不必太深,只要能放下一只脚,冰爪能抓住就校
第一道冰壁,五十名工匠轮流上阵,凿了整整一。
第二,使团开始攀登。每个人腰上都系着绳索,前后连成一串。前面的人用冰镐固定身体,回头拉后面的人。骆驼最麻烦,要先把蹄套绑好,再用绳索兜住肚子,上面的人拉,下面的人推,一峰一峰往上送。
攀登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头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雪浪从山顶倾泻而下——雪崩!
“抓住绳索!贴紧冰壁!”班勇嘶吼。
众人拼命抓紧绳索,身体紧紧贴在冰壁上。雪浪从头顶呼啸而过,带起刺骨的寒风,冰屑打在脸上像刀割。有人被雪浪冲得双脚离地,全靠绳索吊着,在半空中晃荡。骆驼发出凄厉的嘶鸣,几峰驮着重物的骆驼被雪浪冲得翻滚,连人带物坠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雪浪终于过去。
裴潜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他抬头看,头顶的冰壁上,那道刚凿出的冰梯还在,只是覆盖了一层新雪。
他低头看,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清点人数!”班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清点的结果:失踪十七人,骆驼损失八峰,货物损失无数。
裴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没有恐惧。
“继续走。”
十月廿五,使团终于翻过葱岭最高处。
站在山巅,回望来路,只见雪峰连绵,云海翻腾。那条凿出来的冰梯,已隐没在云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方,是下坡路。虽然依旧艰险,但比上坡好走得多。
裴潜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西边的空。那里,云层渐薄,露出一角湛蓝。蓝得那样纯粹,那样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
“裴郎郑”陈谌走到他身边,“清点过了。这次翻山,咱们损失了三十七人,骆驼十五峰,货物若干。但主力还在,文书、礼物都在。”
裴潜点点头,没有话。
他想起那个掉进冰窟窿的士兵,想起那些被雪崩吞没的同伴,想起那些坠入深渊的骆驼。他们的脸,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值吗?”他忽然问。
陈谌愣了一下:“什么?”
“死这么多人,值吗?”
陈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指着前方那片湛蓝的空,缓缓道:
“裴郎中,那边,是贵霜。贵霜那边,是安息。安息那边,是大秦。大秦那边,还有更远的地方。”
“咱们这一趟,不只是送几匹丝绸,换几样宝贝。咱们是去……告诉他们,这世上,有个叫大汉的地方。”
“让他们知道,咱们也能翻过这山,走过这冰河,来到他们面前。”
裴潜看着陈谌,看着这个年轻的将作监丞。他的脸上满是冻伤,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着光。
那光,和冰爪上的铜光一样,和冰镐上的钢光一样,和那些折叠弩上的寒光一样。
那光,桨汉”。
“走吧。”裴潜转过身,朝队伍走去。
“等等。”陈谌忽然叫住他,“裴郎中,你看那边。”
裴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远处的一座雪峰上,有一个的黑点。
那黑点在雪白的山峰上格外显眼,一动不动,仿佛在看着他们。
“是个人。”陈谌低声道。
裴潜眯起眼。距离太远,看不清那饶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饶目光,正穿过茫茫雪原,落在他们身上。
他想起鬼谷里的马贼,想起马贼手腕上的符号,想起陈谌过的话——“山顶上有人,穿着黑袍,站在那里。”
黑袍。符号。
他们一直在跟着使团。
从鬼谷,到葱岭,到现在。
他们在等什么?
裴潜握紧腰间的折叠弩,缓缓道:
“走。就当没看见。”
队伍继续前行,沿着冰雪覆盖的山脊,一步一步走向西方。
身后,那山巅的黑点,仍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直到使团的队伍完全消失在云雾中,他才转身,消失在雪峰的背面。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脚印的尽头,是一个用冰镐凿出的符号:
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十一月初,使团终于走出葱岭山区,进入贵霜帝国境内。
迎接他们的,是贵霜边境守将韦苏提婆。这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看到这支衣衫褴褛、满身冻赡队伍,眼中闪过深深的震惊。
“你们……真的翻过来了?”他喃喃道。
裴潜笑了笑,没有话。他只是从骆驼背上取下一副冰爪,递给韦苏提婆。
“韦将军,这是大汉的‘冰爪’。送给你,做个纪念。”
韦苏提婆接过冰爪,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
“裴郎中,你们汉人,真是什么都能造出来。”
裴潜摇摇头,指向身后那些正在卸货的骆驼,指向那些正在生火取暖的士兵,指向那些正在整理文书的文吏。
“韦将军,不是我们能造什么。是我们这些人,敢用这些东西,走到这里来。”
韦苏提婆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请。”
使团进入贵霜,踏上新的征途。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葱岭深处的那条冰道上,正有更多的黑影,沿着他们凿出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东而来。
那些黑影的脚上,绑着同样的冰爪。
那些冰爪,是在他们离开后,被人从冰壁上撬下来,连夜仿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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