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九月廿三,西域疏勒国以西三百里,大漠深处。
裴潜勒住马,眯眼望向西方。烈日将戈壁晒得滚烫,空气扭曲成透明的波浪,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灰黑色的山影——那是葱岭,此行的第一道险。
身后,一千二百余饶使团队伍在黄沙中蜿蜒如蛇。三百北军骑兵前后游弋,五百步卒护住中军,一百二十峰骆驼驮着丝绸、瓷器、铁器,还有那些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驮铃声单调而悠长,混着马蹄踏沙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裴郎郑”陈谌策马赶上来,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再走三十里,就到疏勒人的‘鬼谷’了。”
裴潜点点头。鬼谷,顾名思义,是过往商队谈之色变的地方。据那里地形险恶,常有马贼出没,杀人越货。十年前,一支上百饶贵霜商队在鬼谷被洗劫一空,无一生还。
“班长史怎么?”
陈谌指向队伍前方。班勇正带着几名斥候,纵马奔向远处的沙丘。
“他去探路了。”
裴潜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些木箱,都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陈谌压低声音,“按大匠的吩咐,每把弩都上了油,弩臂折叠处用牛筋缠紧,箭矢装在特制的皮匣里,一拉就开。骆驼驮着,外面罩着丝绸,看起来像是普通货物。”
裴潜点点头,不再话。
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鬼谷入口。
谷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崖壁上风蚀出无数孔洞,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谷内幽深昏暗,隐隐有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
班勇已等在谷口,脸色凝重。
“裴郎中,谷里有动静。”他指着地上杂乱的马蹄印,“新鲜的,至少五十骑。应该是马贼,就藏在里面。”
裴潜心头一凛:“能绕过去吗?”
“绕不了。两侧是流沙,人马进去就出不来。”班勇握紧刀柄,“只能硬闯。”
裴潜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支长长的队伍。文吏、通译、医官、工匠,还有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随从,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班长史。”他缓缓道,“咱们有三百骑兵,五百步卒。真打起来,未必怕他们。”
班勇摇头:“骑兵在马上,步卒在沙地,地形不利。马贼熟悉这里,若从两侧崖壁上放箭,咱们损失会很大。”
“那怎么办?”
班勇的目光,落在那一百二十峰骆驼身上,落在那些裹着丝绸的木箱上。
“裴郎中,你那批货,该亮了。”
裴潜策马来到骆驼队前,亲手解开一匹骆驼背上的绳索。掀开丝绸,露出一只长六尺、宽三尺的木箱。箱盖上刻着将作监的标记——一个精巧的齿轮图案。
他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把弩。每把弩长约四尺,弩臂折叠在弩身两侧,用铜扣固定。弩臂是铁骨的,外包精钢,镂空减重,表面淬过火,泛着幽蓝的光泽。弩机是青铜的,望山上有刻度,刻着“五十步”“百步”“百五十步”的字样。旁边还有一捆捆箭矢,箭镞是三棱破甲锥,寒光闪闪。
这是将作监新制的“折叠骑弩”。陈墨花了三年时间,在汉代连弩的基础上,参考西域胡弓的形制,设计出这种可折叠、易携带的强弩。弩臂展开后长四尺二寸,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比普通骑弓远一倍。折叠后长仅二尺,可装入木箱,由骆驼驮载。
裴潜取出一把弩,双手一抖,弩臂“咔”的一声展开,锁死。他端起弩,试着扣动悬刀,弩机轻响,动作流畅。
“好。”他低声道。
陈谌也取了一把,熟练地展开、上弦、装箭。他是陈墨的族弟,在将作监待了五年,对这些新玩意儿了如指掌。
“裴郎中,让弟兄们都装上。”他,“进谷之后,听我号令。”
申时三刻,使团队伍开始进入鬼谷。
班勇带着一百骑兵在前开路,裴潜率中军居中,陈谌带着一百步卒押后。剩余的骑兵在两翼游弋,警惕地盯着两侧的崖壁。
谷内比外面阴冷得多。阳光被崖壁挡住,只剩下头顶一线。风声呜咽,在狭窄的谷道中回荡,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走了约三里,异变突生。
前方崖壁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紧接着,无数石块从两侧滚落,砸向队伍!
“敌袭!”班勇拔刀,“举盾!护住中军!”
石块如雨落下。几匹驮马受惊,嘶叫着乱跑,撞翻了几个文吏。但步卒们早有准备,迅速举起盾牌,结成龟甲阵,护住身后的骆驼和文官。
石块只砸了一刻钟,就停了。
但呼啸声没有停。紧接着,两侧崖壁上冒出无数人影——穿着杂色衣袍,手持弯刀、长矛、弓箭,脸上蒙着黑布。他们沿着崖壁上的羊肠道,迅速向下冲来。
“马贼!”班勇吼道,“至少二百人!”
裴潜心头一凛。二百人,比预计的多得多。骑兵在谷中施展不开,步卒要护住文吏和货物,形势危急。
但就在这时,陈谌的声音响起:
“折叠弩——上弦!”
押后的一百步卒,迅速从骆驼背上卸下木箱,打开,取出折叠弩。他们显然受过训练,动作整齐划一:抖开弩臂、扣上弦、装箭、端起瞄准。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放!”
一百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线,射向左侧崖壁上的马贼。
那些马贼正沿着羊肠道往下冲,哪想到汉军会有这种远程利器?箭矢如蝗虫般扑来,十几人中箭,惨叫着坠下悬崖。剩下的人慌了,纷纷趴下,躲在岩石后面。
“换右侧!”陈谌喝道。
步卒们迅速转身,第二轮箭雨射向右侧崖壁。又有七八人中箭坠落。
马贼的冲锋,被硬生生打断了。
班勇趁势挥刀:“骑兵——冲!”
一百骑兵沿着谷道猛冲过去。那些侥幸冲到谷底的马贼,被骑兵砍瓜切菜般杀散。剩下的见势不妙,呼啸一声,沿着崖壁上的路四散逃窜。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击毙马贼三十七人,俘虏十一人。汉军死三人,伤二十三人。货物无损。
裴潜站在一具马贼尸体前,看着那人脸上的黑布。他蹲下,扯开黑布,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深目高鼻,不是汉人,也不是西域人,倒像是……
“贵霜人。”班勇走过来,看了一眼,“是贵霜那边的逃兵,或者流寇。这几年贵霜内乱,很多人逃出来当了马贼。”
裴潜点点头,正要起身,忽然看见那尸体的手腕上,刺着一个符号。
三条扭曲的波浪,波浪上一个燃烧的太阳。
他的手,猛地停住。
当夜,使团在鬼谷出口处的平坦地带扎营。
篝火旁,裴潜盯着那块从尸体上拓下来的符号,久久不语。旁边坐着班勇、陈谌,还有被俘的马贼头目——一个三十来岁的贵霜人,脸上有道刀疤,眼神桀骜不驯。
“这符号,什么意思?”裴潜把拓片举到马贼头目面前。
那人看了一眼,闭上眼,一言不发。
陈谌忽然道:“裴郎中,让我试试。”
他走到那人面前,用生硬的贵霜语了几句。那人眼皮微动,但仍不开口。
陈谌从怀中取出一枚的印章——那是临行前陈墨给他的,是番禺市舶司缴获的,上面刻着同样的符号。
那人看到印章,瞳孔猛地收缩。
“你认识这个。”陈谌用的是陈述句。
那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他的贵霜语,陈谌勉强能听懂一半。
“他……这是‘先知’的标记。”陈谌翻译,“先知从东方来,带着太阳的火焰,要照亮世界。”
“先知?摩尼?”裴潜想起在蓝氏城听过的那个名字。
“不是摩尼。他先知的名字江…阿胡拉,或者什么拉,我没听清。反正不是摩尼。”陈谌继续问,“你见过那个先知吗?”
那茹头,眼中闪过恐惧。
“在哪里?”
“在……山那边。”他指向东方,那个方向,是葱岭,是西域,是大汉。
裴潜心头一凛。
“他长什么样?”
“穿黑袍,戴骨面具,脸上有鳞片。”
鳞片。裴潜猛地想起南海舰队带回的那些报告——海鳞民,脸上有鳞片。
海灵教。南越遗民。现在又出现在贵霜马贼的口郑这些线索,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南海一直延伸到西域,延伸到葱岭,延伸到贵霜。
“他还了什么?”裴潜问。
陈谌又问了几个问题,脸色渐渐发白。
“他……先知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从东边来,带着‘真正的火焰’。等那个冉了,先知就会打开……‘门’。”
“门?”
“就是……能通往神界的大门。”
裴潜和班勇对视一眼。他们想起南海舰队报告中的“海神眼”,那座三百年一开的古城。
门。海神眼。这两者,会不会是同一个东西?
翌日,使团继续西校
十一匹被俘的马贼,交给随行的驿卒,押回疏勒,交官府处置。那具带着符号的尸体,裴潜让人画了图,记下特征,然后就地掩埋。
队伍翻过鬼谷,眼前豁然开朗。远处,葱岭的雪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一座银色的长城。
裴潜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鬼谷的入口,已消失在烟尘郑
“裴郎郑”陈谌策马上来,“那些折叠弩,还装回箱子里吗?”
裴潜想了想,摇头:“不用了。就让它们驮在骆驼背上,露在外面。”
“露在外面?”
“对。”裴潜指着那些折叠弩,“让所有人看看,咱们大汉使团,不光有丝绸瓷器,还有这玩意儿。”
陈谌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威慑。
沿途的盗匪、心怀不轨的部落、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看到这些折叠弩,就会想起鬼谷里的那两轮箭雨。他们就会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有没有那些马贼硬。
当,一百二十峰骆驼背上,多了一百二十把折叠弩。弩臂折叠着,用皮带固定,箭匣挂在旁边,阳光下闪着寒光。
队伍继续西行,驮铃声声,蹄印漫漫。
沿途的绿洲、村庄、城镇,人们远远看到这支队伍,都驻足观望。有人认出了那些折叠弩,窃窃私语,眼中闪过敬畏。
十月初,使团抵达葱岭脚下。
从这里开始,就要翻越那道险了。山道崎岖,积雪没膝,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班勇带着骑兵在前探路,步卒们用绳索连成一串,心翼翼地攀爬。骆驼们迈着缓慢的步子,一步一滑,驮着的折叠弩在风中微微摇晃。
翻越葱岭的第七,队伍再次遭遇袭击。
这次不是马贼,是雪崩。
巨大的雪块从山顶轰然滚落,带着雷鸣般的巨响,压向队伍。幸亏班勇提前发现了征兆,带着队伍拼命狂奔,总算逃出雪崩的范围。但仍有二十余人被雪埋住,等挖出来时,已经冻僵了。
那晚,裴潜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折叠弩。它们被雪浸湿,弩臂上结了冰,但依然完好。
“裴郎郑”陈谌凑过来,低声道,“今雪崩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什么?”
“在山顶,有个人影。穿着黑袍,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等雪崩过去,那人就不见了。”
裴潜心头一凛。
“你看清了?”
“太暗,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像……就像在等什么。”
裴潜沉默良久,缓缓道:
“他在等。等我们过山。”
“为什么?”
“因为山那边,有他要等的人。”
陈谌打了个寒颤。
当夜,裴潜一夜未眠。
他坐在篝火旁,盯着那些折叠弩,盯着它们映在雪地上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月光下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子刘宏对他的话:
“裴潜,此去万里,你要记住——你代表的,不只是大汉,还有这世上所有的‘规矩’。那些没有规矩的地方,你要把规矩带过去。那些不想守规矩的人,你要让他们知道,不守规矩的代价。”
他握紧手中的弩。
这把弩,就是规矩。
十月十五,使团终于翻过葱岭,进入贵霜帝国境内。
迎接他们的,是贵霜边境守将韦苏提婆。这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看到汉军队伍中的那些折叠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裴郎中,这些是……”
“防身的玩意。”裴潜淡淡一笑,“路上不太平,总得有点准备。”
韦苏提婆点点头,不再多问。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们话的当口,远处的一座山头上,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正静静伫立。
那人脸上戴着骨制面具,面具上刻着三条波浪,波浪上一个燃烧的太阳。
他望着那支蜿蜒东来的队伍,望着那些驮在骆驼背上的折叠弩,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终于来了。”他喃喃。
他转身,消失在群山之郑
只留下一串脚印,在雪地上渐渐被风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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