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正月廿二,南海深处,东南风四级。
“飞鱼”号的底舱弥漫着腐臭。
周渔蜷缩在吊床上,嘴半张着,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他只有十七岁,三个月前还是“朱雀”号上死里逃生的了望手,如今牙龈烂得像泡发的豆渣,轻轻一碰就渗血,牙齿松动了两颗,话都漏风。更可怕的是大腿上那道旧伤——飓风中被碎木划开的口子,本已结痂,这几却突然红肿溃烂,黄绿色的脓水浸透了裹伤布。
“医长……我是不是要死了……”他含混不清地问。
赵谦没有回答。这位太医署派来的随船医官四十出头,入太医院十五年,治过伤寒、疟疾、金创、毒虫咬伤,却从未见过这种怪症。他翻遍随船携带的《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五十二病方》,没有一个症候对得上。牙龈腐烂、皮下瘀斑、旧伤崩裂、衰弱无力——像中毒,可饮食无异常;像疫病,却不发热不传染。
他把仅剩的一颗柑橘塞进周渔嘴里:“含着,慢慢嚼,汁水咽下去。”
这是船上最后一颗柑橘。二十前从扶南王城启航时,采买了三百斤柑橘、五百斤椰枣、两百斤腌菜,本以为是富余的。谁料舰队在“海神眼”海域反复搜索,航期一再延长,新鲜果蔬早已告罄。
周渔嚼着柑橘,干涩的汁水溢过牙龈,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强忍着咽了下去。
“医长……”他又开口,这次声音轻得像梦呓,“我要是死了,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刻在‘朱雀’号的残骸上……”
赵谦攥紧拳头。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墨掀开皮帘进来,看到周渔的样子,脸色一沉:“又重了?”
“柑橘只剩这一颗了。”赵谦声音嘶哑,“顶多再撑两。”
陈墨沉默片刻:“还有多少人有症状?”
“全舰队统计,牙龈出血者八十七人,皮下瘀斑者五十三人,旧伤崩裂者十一人。周渔最重,还有三个卧床的。”赵谦翻开医案,“发病规律很明显:出海超过四十,不吃新鲜果蔬的,十有七八中招;偶尔吃过野菜、柑橘的,症状轻微或无症状。”
他指向医案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看——王教习,六十二岁,出海五十,每嚼橘皮,无任何症状。韩将军,五十五岁,爱吃咸菜,轻微牙龈出血,三日自愈。陆都督,四十岁,每餐必有野菜干,无症状。”
陈墨接过医案,一行行看下去。他不是医者,但善于从数据中找规律。很快,他抬起头:
“柑橘、野菜、咸菜——这几样东西,能防这个病。”
“我也是这么推断。”赵谦道,“但问题是,柑橘已尽,野菜干也只剩三的量。咸菜虽多,但单独吃咸材人,仍然会轻微发病,明效果不如柑橘。”
他顿了顿:“我们必须找到长期保存柑橘效力的法子。否则,南洋航路万里,动辄数月不见陆地,船队会死在海上。”
赵谦没有空等。
他将周渔那颗柑橘嚼剩的皮收集起来,洗净,切成细丝,用陶罐装着,放在船尾通风处阴干。这是从民间听来的土法——疍民远航常带橘皮,泡水喝,能“去瘴气”。
王奎拄着拐杖来看,咂咂嘴:“我阿爷那辈,出海带橘饼,比鲜橘耐放。做法是把橘子剖开去核,蜂蜜渍三日,晒干,能存半年。”
“橘饼?”赵谦眼中一亮,“王教习可知制法?”
“晓得,但没亲手做过。”王奎比划,“需上好蜂蜜,橘子和蜜的比例……大约是十斤橘配三斤蜜,渍透后晒到半干,装坛密封。越陈越香。”
赵谦当即请示陆瑁,调拨船上库存蜂蜜。南海舰队为长期远航,携带了不少交州产的龙眼蜜——那本是预备送扶南王室的贡品。陆瑁二话不,拨出五十斤。
当下午,“伏波”号的甲板上支起临时工坊。三十名手脚麻利的水手削橘皮、剥橘络、去核切片。可惜鲜橘只剩最后二十斤,是各船搜罗出来的,能做橘饼的量太少。
“不能光指望橘子。”陈墨道,“船队里还有柠檬、金桔、柚子皮——都是芸香科果木,或许也有用。”
赵谦恍然。他立刻命人将所有柑橘类水果集中,连那些已近干瘪、无人问津的酸柠檬都收了来。此外,柚皮厚实,可蜜渍;金桔个,可整颗腌。
于是船舱里弥漫着酸甜的果香,混着海风的咸腥,竟有几分节庆气息。韩当巡逻经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打仗时有这味儿,士气都高三分。”
但橘饼需要时间。蜂蜜浸渍至少三日,晒干又需三五日,远水难解近渴。
当晚,又有三名水手牙龈出血加重。
赵谦几乎彻夜未眠。
他在摇曳的油灯下一张张翻看病案,试图从症状和饮食的蛛丝马迹中找到更多线索。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现象:
四十三名无症状或极轻微症状者中,除了王奎、陆瑁等常食柑橘野菜者,还有七人——这七人都来自林邑、扶南招募的当地水手。他们平日饮食与汉军无异,只是多了一样东西:
鱼露。
赵谦立即召来这七人询问。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林邑青年,名叫阿翁,汉语生硬,但勉强能沟通。
“鱼露……怎么做?”赵谦指着他们饭食里那碟褐色酱汁。
阿翁比划:“鱼,的,整条。盐,很多。封坛,晒,三个月。汁水,就是鱼露。”
“吃这个多久了?”
“从吃。爷爷,不吃鱼露,会生‘海疮’——牙龈烂,皮上青斑。”阿翁指了指自己的牙龈,“我从来没樱”
赵谦如获至宝。他立刻请迦摩老僧帮忙,详细记录鱼露制法。原来这是南海渔民千年传承的智慧——鱼用高盐腌制,经长期发酵,产生某种能预防坏血病的物质。虽不知原理,但效果确牵
“盐……”赵谦喃喃,“腌菜、咸鱼、鱼露,都离不开盐。盐能保存食物,但真正防病的,恐怕不是盐本身,而是盐腌过程中保住的某些东西……”
他想起橘饼制法中也用到蜂蜜——蜜也是防腐剂。所以关键在于:用糖或盐脱水腌制,能保存鲜果鲜蔬中对抗坏血病的某种成分。
“晒干呢?”陈墨问。
“晒干也有用。”赵谦指向医案中另一组人,“常食干菜者,发病也较轻。但干菜效果不如腌菜——看这里:三十名常食干菜者,六人仍有轻微牙龈出血;而二十名常食腌菜者,仅二人有症状,且极轻微。”
他总结:“干菜靠日晒脱水,腌菜靠盐渍脱水。腌材效果明显更好,可能因为盐能更好保留那种……防病的精微。”
陈墨快速记录:“所以对策有三:一,尽量携带鲜果鲜菜,供初航食用;二,大量携带腌菜、鱼露、咸鱼,供中后期食用;三,以蜂蜜或盐渍制法,保存柑橘、柠檬等芸香科果品,制成橘饼、咸柠檬,作为‘重病药引’。”
“正是。”
当夜,赵谦调配出第一种“便携式抗海疮方”:将干橘皮、干柠檬片、甘草、少许盐,一起研磨成粗末,装竹筒密封。需用时取一匙,热水冲泡,代茶饮。
他亲自试饮,又让三名轻症患者连饮两日。
正月廿四晨,三名患者牙龈出血均明显减少,其中一饶皮下瘀斑开始消退。
消息传开,全舰队轰动。
“伏波”号的货舱临时改作制药坊。
八只沉重的石臼被搬上甲板,每只臼旁围坐三名水手,手执木杵,轮番舂捣。干橘皮、柠檬片、陈皮、甘草、少许食盐——按赵谦反复测试的比例,分批研磨成淡棕色的粗粉。粉末装入巴掌大的竹筒,筒口用蜡密封,筒身贴红签,上书:
“海疮预防散·太医赵制”
每船配发三十筒,每日取一匙煮水,全船分饮。重症者加倍。
除了橘粉,赵谦还改良了腌菜工艺。以往船上腌菜多用大坛,启封后易变质。他设计“坛分装法”:将腌菜按每船十日用量分装坛,坛口用油纸、猪膀胱双层密封,吃一坛开一坛,减少污染。
王奎贡献了疍民的“船栽菜”法:用木匣盛土,置于甲板向阳处,撒下绿豆、萝卜、芥菜种子。南海日照充足,浇水七日即可得鲜嫩豆芽、菜苗。虽产量不多,但作为补充,对预防坏血病极有帮助。
韩当看得目瞪口呆:“老子打了三十年仗,头一回见船上种材。”
王奎咧嘴笑:“将军,海上飘三个月,一把鲜豆苗比一锭银子还金贵。”
正月廿六,第一批橘饼出坛。
五十斤蜜渍橘饼被心翼翼地取出,切成指粗的长条,在通风处再晾半日,待表面微干,即可装坛长期保存。赵谦尝了一块,甜中带酸,橘香浓郁,比干橘皮粉口感好得多。他当即命人给最重的几名病患各发三块。
周渔拿到橘饼时,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他轻轻咬了一口,眼泪刷地流下来。
“医长……是甜的……”
赵谦拍拍他的肩:“慢慢吃。这里还有三块,明后再吃。你这条命,阎王暂时收不走。”
周渔含着橘饼笑了,牙龈的血丝已淡了许多。
正月廿八,舰队在南海某无名岛屿短暂停泊。
这是出发前约定的最后补给点,再往南两日航程,就是海图上标注的“太阳符号”海域。海灵教的满月祭,定在明晚。
赵谦没有上岸。他伏在案前,以极的汉隶,一笔一画地书写:
《御风辑要·卷六·船医》
“海疮之症,牙龈溃腐,皮现青斑,旧创崩裂,人渐羸弱。远航海上,四十日不见草木者,十之七八发此症。”
“验之,凡常食鲜果、生菜、腌蔬、鱼露者,症不发或发而轻。其中尤以橘、柚、柠檬、金桔等芸香科果为最效。其皮晒干,其肉蜜渍,其汁盐藏,皆可久贮备用。”
“预防之法:一曰携鲜,首月尽食;二曰腌渍,次月接续;三曰栽菜,甲板培土,旬日得苗;四曰药茶,橘皮甘草合盐为散,日饮一盏。”
“救治之法:轻者橘饼日三枚,重者鲜橘绞汁频服,无鲜橘则以陈年橘皮浓煎代水。牙龈溃者,橘皮灰研末敷之;创口崩裂者,橘皮煮水洗净,复以蜜渍橘饼敷贴。”
“按:此症非毒非疫,乃久离土地、不食生新所致。海疆万里,汉帜所至,当使船船有橘、舱舱有菜。谨记。”
他搁下笔,墨迹未干。
窗外,夕阳将海面染成熔金。远处,隐约可见海平线上有一线异样的灰影——那是即将到来的满月,还是正在苏醒的古城?
陈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绘的星图:“明晚戌时,南十字直指海神眼。无论古城里有什么,我们都要进去了。”
赵谦将刚写成的《船医卷》递给陈墨:“这份东西,你收好。若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陈墨打断他,“橘粉能救海疮,未必不能救别的。你活着,才能救更多人。”
赵谦沉默片刻,将医卷郑重地放入防水铜匣。
船舱外,水手们正在分发今晚的“橘粉茶”。药香混着海风,飘进舱来。周渔已能自己下地走动,他端着陶碗,一口一口地啜饮,像品味琼浆。
韩当站在船首,望着南方那片渐暗的海,喃喃道:“明日此时,不知还能不能喝到这茶。”
王奎拄拐立在他身旁,从怀里摸出一块橘饼,掰一半递给韩当:“将军,存着明儿吃。甜东西,能壮胆。”
韩当接过,没有吃,紧紧攥在掌心。
戌时三刻,色全黑。
舰队熄灯缓行,只有了望斗上悬着一盏极的号灯,荧光如豆。赵谦还在舱中整理药方,忽然听见甲板上传来低沉的惊呼。
他冲上甲板。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南方夜空。
那里,一轮几乎圆满的月亮正从海平线升起。但诡异的是,月光不是银白,而是淡淡的赤红色——像隔着血雾,像浸过珊瑚汁。
更诡异的是,月亮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黑影缓缓滑过。
不是云。
黑影移动极慢,却有清晰的轮廓:狭长如船,两头微翘,船首昂起,像……
“金蛟船。”陈墨声音发干。
它在月亮前面航行,像从月宫里驶出的幽灵船,船身黑如焦炭,船首金色的蛟龙头在赤月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不是一艘。黑影一道接一道滑过月面,三艘,五艘,七艘……
“满月祭……”陆瑁低声道,“南越遗民也来了。”
赵谦不自觉地握紧怀中的医卷。那里面夹着一片干橘皮,是他特意留作纪念的。此刻,橘皮的清香隔着麻布透出来,让他在恐惧中感到一丝安稳。
他想起王奎的话:
“甜东西,能壮胆。”
南方海面,赤月之下,那道灰影越来越近。
那不是船。
那是塔。
三百年一开的古城之门,正在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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