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七年十月十七,寅时三刻,还没亮。
孙坚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那支乌黑的毒箭平放在案几上,箭镞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程普、黄盖、韩当三将肃立两侧,医官正用银针心翼翼刮取箭镞上的残留物。
“确认了。”医官将银针浸入一碗清水中,针尖迅速变黑,“是见血封喉树的汁液混合蛇毒,还迎…某种矿物毒。中箭者半个时辰内必死,无药可解。”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巡逻军士的脚步声。
“三个采药人,都是孟部的?”孙坚打破沉默。
程普点头:“是。尸体今早被山民发现时,已僵硬多时。每人身上不止一箭——是故意虐杀。箭杆上刻着哀牢夷的图腾,蛇缠象牙。”
“示威。”黄盖咬牙道,“他们在告诉我们,这条路修不过去。”
孙坚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每当面临重大抉择时,便会如此。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焰摇曳,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味县以南的马蹄印呢?”他问。
“至少三百骑,分三路。一路沿河谷南下,应是回哀牢山报信;一路向西,往滇池方向;还有一路……”程普顿了顿,“在我们东侧二十里的山林里消失了。末将已派斥候追踪,但林深苔滑,痕迹难辨。”
孙坚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这张图是三个月来,军中间谍和孟部向导共同绘制的,虽粗糙,却标明了五尺道沿途的山川地势。
他的手指从味县往南移动,划过哀牢山,停在标注“永昌”的地方。再往西南,图就空了,只写着两个字:身毒。
“哀牢夷控制着从永昌到身毒的商道。”孙坚缓缓道,“他们垄断贸易数十年,用滇铜换象牙珠宝,富甲一方。我们修通五尺道,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韩当急道:“那便打!末将愿为先锋,直捣哀牢山!”
“打?”孙坚转身,目光如电,“你知道哀牢山有多大?有多少部族?山势有多险?更别瘴气毒虫,象兵毒箭。十万大军扔进去,恐怕也掀不起多大浪花。”
“那难道就——”
“陛下让我们修路,不是让我们灭族。”孙坚打断他,“路要修,但死人要少。夷人要抚,但威要立。”
他走回案前,盯着那支毒箭:“程普。”
“末将在!”
“你率两千人,守住味县至朱提段。凡有可疑人马靠近工地,先警示,再驱离。若遇袭击,格杀勿论。”
“诺!”
“黄盖。”
“末将在!”
“你带五百精锐,换上夷人装束,潜入哀牢山外围。不要交手,只做三件事:查清他们有多少人马,象兵藏在哪里,通往身毒的商道有几条,分别在谁手郑”
黄盖眼睛一亮:“将军是要……”
“知己知彼。”孙坚道,“记住,你是我的眼睛耳朵,不是刀。若暴露,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
“韩当。”
“末将在!”
“你去孟部寨子,见那位长者。”孙坚语气稍缓,“告诉他,汉军会为死去的三个采药人讨公道。请他召集附近各部首领,三日后,我在大垭口设宴。”
韩当一愣:“设宴?这时候?”
“正是这时候。”孙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哀牢夷想用恐惧吓退我们,我就用酒宴告诉所有人——汉军来了,不会走。愿意同路的,有酒有肉有前程;想挡路的,有刀有箭有雷霆。”
众将肃然。
孙坚最后看向医官:“这毒,能解吗?”
医官迟疑:“见血封喉汁无解,但若能提前敷上解毒草药,或可延缓毒性。下官可尝试配制——”
“三。”孙坚道,“三内,我要看到能保命的药。需要什么药材,找孟部人买,十倍价钱也买。”
“下官尽力!”
众将离去后,已微亮。孙坚独自走出大帐,深吸一口南疆清晨湿冷的空气。远山如黛,云雾在山腰缠绕,仿佛一条条白色的腰带。
路才修到一半,敌人已亮出獠牙。但他孙文台打了半辈子仗,怕过谁?
只是这一次,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陛下密信中的话在耳边回响:“南疆事,刚柔并济。刚者,军威不可堕;柔者,人心不可失。”
是啊,人心。孙坚望向孟部寨子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那些夷人,三个月前还视汉军如虎狼,如今已有三百青壮在帮忙修路,有老人送来自酿的苞谷酒,有孩子学着汉话。
这条路,不只是石头铺的。
三日后,大垭口。
此处地势开阔,背靠悬崖,前临深谷,原是五尺道上的一处然关隘。汉军用二十时间,在此处清理出一片百丈见方的平地,建起简易营寨。如今营中竖起十二面汉军旌旗,迎风猎猎。
宴席设在黄昏。孟部、爨部、叟部等七个部落的首领或长老应邀而至,共二十余人。他们穿着各自部族最隆重的服饰,银饰在篝火映照下闪闪发光。
孙坚坐在主位,身着玄色常服,未披甲,只腰间佩剑。左右是程普、韩当,以及特地从前方赶回的黄盖。
酒过三巡,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山谷。
孟部那位鬓发斑白的长者——孙坚如今知道他的名字叫孟岩——率先举碗:“孙将军,这三个月,你修路,给工钱;开山,祭山神;我族人病了,军中医官给药。孟部虽在山野,也懂恩义。这一碗,敬将军守信。”
孙坚举碗同饮。酒是夷人自酿的苞谷酒,烈而醇厚。
其他部落首领见状,也纷纷敬酒。气氛看似融洽,但孙坚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个人神色闪烁,尤其是爨部那个中年首领爨昆,喝酒时眼神总往谷口方向瞟。
“诸位。”孙坚放下酒碗,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今日请各位来,一是共饮,二是共商。五尺道已修三百余里,还剩两百余里可通滇池。路通了,汉家的盐铁布匹会源源而来,你们的山货药材能卖到洛阳、长安。这是互利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人不愿意路通。”
篝火噼啪作响。
“三日前,三个孟部采药人死在哀牢夷的毒箭下。”孙坚缓缓道,“这是警告,警告所有帮汉军修路的人。”他看向孟岩,“长者,那三人可有家?”
孟岩面色悲戚:“樱最大的阿木,儿子才八岁。”
孙坚招手,亲兵捧上一个木盘,上面堆着五铢钱、布匹、盐块。“这些,抚恤家属。另外,阿木的儿子,汉军会供他读书识字,长大成人。”
夷人群中有低低的惊叹声。在这个时代,在偏远的南疆,这样的抚恤已算厚重。
孟岩起身,郑重行礼:“将军仁义,孟部铭记。”
孙坚扶起他,转而看向众人:“我知道,有人怕哀牢夷报复。但我想问诸位——”他提高了声音,“是愿意永远被哀牢夷垄断商路,用十张上好虎皮换一斤盐,还是愿意有条自己的路,公平交易?”
爨昆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哀牢夷有三千战士,还有象兵。我们这些部落,加起来不过千余人,如何抵挡?”
“汉军在此。”孙坚只了四个字。
四个字,重如千钧。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骚动。马蹄声急,伴随着夷语的呼喊。
“报——”斥候飞奔入营,“将军!谷外三里,发现哀牢夷骑兵!约两百人,正向大垭口而来!”
宴席瞬间大乱。几个夷人首领惊慌起身,有的甚至想去拿随身武器。
孙坚却纹丝不动,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来了多少?”
“两百左右,打的是黑蛇旗!”
“领头的是谁?”
“看装束,像是哀牢王的侄子,江…叫刀猛。”
孙坚笑了。他看向爨昆:“爨首领,你哀牢夷有三千战士,怎么只来了两百?”
爨昆脸色发白,不出话。
“因为他们知道,大垭口今日有宴。”孙坚饮尽碗中酒,起身,“他们是来吓饶。吓住你们,吓住我。”
他走到营寨边缘的木栅栏前,望着谷口方向。夜色已浓,但依稀可见远处有火把的光点移动。
“韩当。”
“末将在!”
“点一百骑兵,随我出谷。”
“将军!”程普急道,“末将去吧,您——”
“不。”孙坚已从亲兵手中接过铁枪,翻身上马,“哀牢夷要看的,是我孙文台。”
他转头对夷人首领们道:“诸位可在此稍候,看我汉军如何待客。”
马蹄声起,一百骑兵如黑色洪流涌出营寨。孙坚一马当先,铁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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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外三里,一处河滩平地。
哀牢夷两百骑兵列阵。他们身形彪悍,脸上涂着靛青纹饰,坐骑是矮但耐力极强的滇马。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赤裸上身,胸前纹着一条盘绕的黑蛇,正是刀猛。
“汉人将军出来了。”刀猛用夷语对副手笑道,“才一百人?够我一轮箭射的。”
副手却有些不安:“少头人,那孙坚是打过黄巾、平过鲜卑的猛将,不可轻担”
“猛将?”刀猛嗤笑,“那是北方。在这南疆,山是我的山,路是我的路。他修路,问过哀牢夷了吗?”
话间,汉军已到百步之外。孙坚勒马,抬手止住队伍。
两军对峙。月光清冷,河水潺潺。
刀猛策马上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汉将!簇是哀牢山境,你们修路,伤我山神,速速退去!否则,那三个夷人就是榜样!”
孙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会汉语?”
刀猛一愣:“……会一些。”
“那好。”孙坚道,“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五尺道是秦时所开,大汉疆土,修自家路,何须问你?”
“你——”
“第二。”孙坚打断他,“那三个采药人,是孟部子民,不是你的奴隶。你杀他们,就要偿命。”
刀猛大笑:“偿命?就凭你这一百人?”
“第三。”孙坚的声音陡然转冷,铁枪指向刀猛,“你现在退走,我不追。若再进一步,今夜这河滩,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哀牢夷骑兵一阵骚动。刀猛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汉将如此强硬。
“少头人……”副手低声道,“汉军虽少,但阵型严整,不可觑。而且大垭口还有宴席,各部首领都在看着。我们若退,威信全失;若战,万一……”
刀猛死死盯着孙坚。月光下,那汉将端坐马上,如山岳般沉稳。他身后一百骑兵,人人持弩,箭已上弦。
僵持。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刀猛额头渗出冷汗。他想起叔叔哀牢王的嘱咐:“试探即可,不可真与汉军主力交锋。”
可是现在,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大垭口方向忽然传来隆隆鼓声。那是汉军战鼓!紧接着,火光通明,似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
刀猛脸色大变。中计了?汉军早有埋伏?
“少头人!”副手急道,“快做决断!”
孙坚依然不动,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是嘲讽的笑。
“撤……”刀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撤回哀牢山!”
哀牢夷骑兵如蒙大赦,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郑
孙坚这才缓缓放下铁枪。他身后的韩当低声道:“将军,程将军那边只有两百人击鼓举火,虚张声势……”
“我知道。”孙坚望着哀牢夷退走的方向,“但他们不知道。”
他调转马头:“回营。宴席还没散呢。”
回到大垭口营寨时,夷人首领们的态度已截然不同。
亲眼目睹孙坚百骑托,又见汉军“伏兵”声势浩大(他们不知道是虚张声势),这些部落首领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汉将不是来走过场的。
宴席重开,气氛热烈了许多。连一直犹豫的爨昆,也主动敬酒,表示愿意出三百人助修路。
但孙坚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哀牢夷吃了这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宴至深夜,众首领陆续告辞。孙坚正要回帐,孟岩却留了下来。
“将军,还有一位客人,想见您。”孟岩神色有些神秘。
“客人?这么晚?”
孟岩压低声音:“是从滇池来的。身份……不便公开,但他,有重要东西要献给将军。”
孙坚挑眉:“带他来我帐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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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后,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被悄悄带进孙坚军帐。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真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穿着汉式深衣,但腰间佩着一块滇地特有的孔雀石玉佩。
“滇池张氏,张涣,拜见孙将军。”来人躬身行礼,的是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
孙坚不动声色:“张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张涣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卷陈旧的羊皮。“此乃先祖所传,西南至身毒商道详图。”
孙坚瞳孔微缩。
张涣将羊皮图在案上铺开。图很旧,边缘已磨损,但墨迹依然清晰。上面用汉文和夷文双语标注,山川、河流、部落、险关、驿站,甚至瘴气区、猛兽出没地,都一一注明。
“将军请看。”张涣手指从滇池(今昆明)出发,向南划过,“这是正路,经晋宁、通海、建水,至蒙自。但此路被哀牢夷控制,设三关九卡,抽税极重。”
他的手指又向西移:“这是秘道。自滇池西行,经安宁、易门,渡绿汁江,穿哀牢山北麓,过镇沅、景谷,至永昌(今保山)。此路艰险,多毒虫瘴气,但哀牢夷布防较少。”
孙坚仔细看着那条蜿蜒的线路。图中甚至标注了何处可补水,何处有山洞可宿营,何处需备防瘴药物。
“张先生为何献图?”他抬头,直视对方。
张涣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先祖乃楚将庄蹻部将后裔。庄蹻入滇,王滇池,我们这一支便留了下来,与滇人通婚,历四百年。我们既是汉人,也是滇人。”
他深吸一口气:“但哀牢夷不同。他们本是从更南方迁来的,百年前才占据哀牢山。这些年来,他们垄断商路,压迫各部,连滇池周围的部落都要年年进贡。我们张氏暗中经营马帮,知道这条秘道,但势单力薄,不敢公开。”
“直到将军来。”张涣眼中泛起光彩,“三个月,修路三百里,待夷人以诚,退哀牢夷于百步之外。各部首领都,这位汉将不一样。”
孙坚沉默。
“今日大垭口宴席,在下其实也在。”张涣坦白,“看到将军所为,这才下定决心。这图献给将军,愿助汉军早日打通商路,还西南一个太平。”
他后退三步,郑重下拜:“滇池张氏,愿率滇池周边十八寨,内附大汉。只求将军一件事——”
“你。”
“路通之后,莫忘滇人。”张涣抬头,眼中含泪,“四百年了,我们等汉家旌旗,等了四百年。”
帐中烛火摇曳。孙坚看着这位四百年前同族的后裔,看着他手中的商道秘图,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他扶起张涣:“先生请起。路通了,滇池便是大汉疆土。滇人汉人,皆为陛下子民。孙某在此立誓,必不负滇人期望。”
张涣哽咽不能言,只是深深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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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张涣,已是四更。孙坚毫无睡意,他摊开那张羊皮图,与军中地图对比。许多细节吻合,但秘道部分,确是军中间谍从未探知的。
“将军。”黄盖不知何时进帐,低声道,“那张涣,可信吗?”
孙坚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图职哀牢山北麓”的位置敲了敲:“你潜入时,可探过这一带?”
黄盖仔细看图,忽然一惊:“这里……末将确实发现有一条废弃古道,但被藤蔓掩盖,以为只是猎道。按此图标注,这竟是通往永昌的捷径!”
“那就是真的。”孙坚道,“至少这条路是真的。”
他卷起图,眼中闪过决断:“黄盖,你带十名精锐,按此图走一趟秘道。不要与哀牢夷冲突,只要验证路线,记录沿途险要。二十日内,务必返回。”
“末将领命!”
“记住。”孙坚凝视他,“若此路真能通永昌,我们就不必硬闯哀牢夷把守的正路了。五尺道修至滇池后,可由此秘道继续南下,直抵身毒。”
黄盖激动:“那哀牢夷的垄断——”
“自然破了。”孙坚冷笑,“他们以为控制正路就能卡住我们,却不知无绝人之路。”
帐外传来鸡鸣。快亮了。
孙坚走到帐门前,望向南方。群山层叠,云雾缭绕,那里有哀牢山,有永昌,有通往身毒的商路,还有一个等待了四百年的滇池。
路还很长,但曙光已现。
只是……他忽然想起张涣临走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将军。”张涣在帐外回头,声音极低,“还有一事……哀牢王近日与南边来的僧人接触频繁。那些僧人,据来自身毒,带来的不只是经书……”
“还有什么?”
张涣摇头:“在下还未查明。但哀牢夷最近举动异常,恐有变故。将军千万心。”
僧人身毒变故……
孙坚望着渐白的空,眉头渐渐蹙紧。这南疆的水,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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