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七年的孟夏,滇东群山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
孙坚勒马立于悬崖边缘,铁甲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俯瞰着脚下那条若隐若现的古道——秦时开凿的五尺道,历经四百载风雨,如今已被疯长的藤蔓和坍塌的土石掩去大半形迹,只在陡峭山壁上留下断续的凿痕。
“将军,前方探路队回报。”副将韩当踏着泥泞上前,牛皮靴上沾满红土,“自僰道至此三十七里,共有塌方十一处,断崖三处。最险处‘鬼见愁’隘口,两侧山崖夹峙,中间通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上方悬石摇摇欲坠。”
孙坚没有话,目光投向更远的西南方向。在那云雾深处,是滇池,是哀牢山,是通往身毒(印度)的神秘商路。三个月前,他在洛阳万国宴上听滇地使者提及,西南夷中有条秘道可通海外,若能打通,汉家丝绸可直抵身毒,再转大秦(罗马)。
这是陛下亲自交代的差事。
“程普那边进展如何?”孙坚问道。
“程将军率三千军士正在清理僰道至朱提段,已推进二十里。但……”韩当犹豫片刻,“军士水土不服者日众,昨日又有七人发热呕吐,医官是瘴气侵体。”
孙坚眉头紧锁。南征以来,战死伤者不过百余,病倒的却已逾千。这滇地群山间的瘴疠,比刀剑更难对付。
正此时,山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斥候飞奔而至,在泥泞中险些滑倒,被亲兵扶住。
“将军!紧急军情!”斥候满脸是汗,“前方十五里,大垭口处,当地夷人聚集数百,阻我修路!”
“是哪部夷人?”孙坚按剑。
“看装束,像是孟部。他们……他们推倒了我们昨日刚立好的界碑,还射伤了两个民夫。”
韩当怒道:“这些蛮夷!前日才送来牛羊示好,今日便翻脸!”
孙坚却摆摆手:“去叫通译来。再命黄盖率五百甲士随我前去——记住,未得我将令,不可动兵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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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孙坚率队抵达大垭口。
此处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谷底原本狭窄的古道已被落石堵死。而在塌方处前方,数百夷人手持竹弓、铜刀,聚在一面绘有牛头图腾的木旗下。他们穿着靛蓝染的麻布衣,耳坠铜环,为首的是个鬓发斑白的老者,额头上绑着三圈银箍。
孙坚抬手止住队伍,独自策马向前十步,用刚学会的夷语生硬开口:“孟部的长者,我是大汉破虏将军孙坚。前日我们曾以盐换路,今日为何阻拦?”
通译急忙上前补充,将话翻成当地土语。
那老者眯着眼打量孙坚,良久才道:“汉家将军,你们前日只修路,没要用雷神之力劈山。”他指向山崖上几处新凿的坑洞,“我的族人今早看见,你们在山石上钻洞,填入黑色粉末,然后山石崩裂——这是巫术!会惊动山神,引来灾祸!”
孙坚心中了然。前日程普为加快进度,命工兵尝试使用陈墨监造的火药开凿顽石。虽然用量极,但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确实惊动了夷人。
“那不是巫术。”孙坚下马,示意亲兵抬来一个木箱,“是大汉工匠所制的开山药。你看——”
他命人取出一包用油纸包裹的黑火药,又拿来一节竹筒,在远离人群的空地上演示。将少许火药填入竹筒缝隙,引燃药捻。
“嗤——”一声响,白烟腾起,竹筒裂成数片。
夷人群中出现骚动,几个年轻人下意识举起竹弓。
“只是助开山的工具,如同你们用火烧石再泼水使之崩裂。”孙坚尽量让语气平和,“这条路修通,你们的盐、铁、布匹会更多,也能将山里的药材、皮毛卖到更远的地方。”
老者摇头:“山神不喜喧哗。你们若继续用这雷药,孟部不会再让路。”
局面僵持。
孙坚回头看了眼身后疲惫的军士,又望向那被塌方彻底堵塞的谷道。若不用火药,单凭人力凿开这处塌方,至少需两月。而陛下的密令很明确:三年内,五尺道必须扩修至滇池,连通身毒商路。
“长者。”孙坚忽然解下腰间佩刀,连鞘插在泥地上,“我孙文台以名誉起誓,使用开山药时,必先祭祀山神。每开一山,设祭坛,献三牲,如何?”
老者眼神微动。夷人重誓,尤其是武士的誓言。
“此外。”孙坚补充道,“我可让随军医官为你们的族人治病,传授防治瘴气之法。你们应当知道,每年雨季,寨中有多少人发热死去。”
这话击中了要害。老者身后几个夷人互相低语,显然动心。
“三日。”老者最终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们三日,部落要举行山神祭。三日后,若你们依言设祭,孟部不但让路,还可出三百青壮助你们修路——但汉家将军,你要记住誓言。”
“一言为定。”
三日后,大垭口东侧山崖下,祭坛已设。
孙坚遵守诺言,命军士猎来野猪、山鹿、雉鸡作为三牲,又备了盐、米、布匹。孟部老者亲自主持祭祀,数百夷人围着祭坛歌舞,敲击铜鼓,吟唱古老调子。
烟雾缭绕中,孙坚静静看着。他想起年少时在吴郡,父亲带他祭江神的场景。地神明,无论汉夷,敬畏之心总归相通。
祭祀完毕,老者对孙坚点头示意。
“开始吧。”孙坚对身后的工兵校尉道,“用量减半,先试一处。”
“诺!”
二十名经过特殊训练的工兵上前。他们背着特制的工具:铜制钻头、木槌、长长的药捻,以及用多层油纸和蜡密封的火药包——这是陈墨将作监特制,专为工程爆破,威力远于军用的震雷。
工兵们首先清理崖壁表面,选择一处有明显裂隙的巨岩。两人扶着铜钻,三人轮流用重槌敲击,在岩石上钻出三个深约两尺的孔洞。这个过程耗费了近一个时辰,铜钻与山石摩擦,火星四溅。
夷人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孔洞钻好后,工兵校尉亲自上前,用特制的长柄木勺将火药缓缓倒入孔中,每洞只装填约半斤。然后插入药捻,用湿泥封口,留出引线。
“退后!所有人退至百步外!”校尉高喊。
军士们拉着好奇的夷人后退。孙坚站在原地未动,韩当急道:“将军,太近了!”
“五十步,无妨。”孙坚紧盯着那处岩壁。陈墨在洛阳西园演示时过,这种开山火药威力可控,五十步外只要找好掩体便安全。他要亲眼看看,这被陛下称为“改换地之力”的东西,究竟有多大能耐。
“点火!”
三名工兵手持燃着的香条,同时点燃三根药捻。火星沿着药捻迅速窜向岩壁。
“轰——隆!!!”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声音比孙坚预想的要低沉,不像雷,倒像地底巨兽的咆哮。岩壁处腾起大团黄烟,碎石飞溅,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待烟雾稍散,只见那处巨岩已沿着裂隙裂成数块,最大的裂缝足有半尺宽。
夷人群中爆发出惊呼。老者瞪大眼睛,喃喃念着土语祷词。
孙坚快步上前。崩裂的岩石虽然未完全碎开,但裂隙已现,只需用铁钎撬动,便能将这块挡路巨石分解搬走。而若用人力凿击,至少需三十人干上十。
“如何?”他问工兵校尉。
校尉满脸喜色:“将军,成了!用药量还可再减两成,这样更安全!”
孙坚点头,转向孟部老者:“长者可见,此非巫术,乃是巧工。山神若怒,岂会只裂顽石而不伤人?”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弯腰拾起一块崩落的碎石,细细摩挲断面。“汉家技艺,确非我辈能及。”他抬头,“孟部三百青壮,明日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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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孙坚军帐中灯火通明。
程普、黄盖、韩当三将齐聚,工兵校尉则在地上铺开一张简陋的山道图。
“自大垭口往西南,还有三处险。”程普指着图上的标记,“一是‘一线’,两侧绝壁高三十丈,道路被历年落石埋了七成;二是‘鹰嘴岩’,道路开在悬崖半腰,宽不足四尺,下方是百丈深涧;三是‘瘴气谷’,常年毒雾弥漫,鸟兽不过。”
孙坚沉吟:“一线可用火药,但需精确计算药量,别把整条路炸塌了。鹰嘴岩……不能炸,只能拓宽。瘴气谷,医官怎么?”
随军医官忙道:“已按陈将作所赠《防疫纪要》配制了避瘴药囊,内含雄黄、苍术、艾草等。但医书记载,滇南瘴气分多种,有些触之即病,需万分心。下官建议,先派少数人探明瘴气起落规律,再择时通过。”
“有理。”孙坚看向黄盖,“公覆,你带五十精锐,配双份药囊,三日后探瘴气谷。记住,若觉头晕目眩,立即退回,不得逞强。”
“末将领命!”
“至于鹰嘴岩……”孙坚目光落在帐外夜色中,“明日我亲自去看。”
韩当急道:“将军不可!那里太险——”
“正因为险,才需主将亲临,方能定策。”孙坚打断他,“都去歇息吧,明日卯时出发。”
众将退去后,孙坚独坐案前,提笔给洛阳写军情简报。写到使用火药开山时,他笔锋顿了顿,添上一句:“……火药开山,事半功倍,然夷人初惧,臣已设祭安抚。窃以为,南疆工程当慎用此物,免生变乱。”
他想起陛下来信中的叮嘱:“文台南征,当以抚为主,以慑为辅。五尺道非独为通商,更为固疆。夷人归心,路方长久。”
是啊,路要长久。孙坚搁笔,吹熄灯烛。帐外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声,混合着远山猿啼。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第一次感到,开疆拓土不单是攻城略地,更是让不同的族群,走上同一条路。
第四日清晨,孙坚率百人轻装来到鹰嘴岩。
亲眼所见,才知此险名副其实。所谓“路”,不过是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凿出的一串凹槽,最窄处需面贴崖壁,手脚并用方能通过。岩壁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偶有碎石坠落,久久不闻回响。
“这是前朝遗道。”向导是当地一个汉夷混血的采药人,姓秦,四十余岁,手脚并用如猿猴般灵巧,“听祖辈,是秦将常頞征滇时,令囚徒开凿。四百年来,摔死在茨采药人、马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孙坚仔细观察岩壁质地。灰白色,坚硬,有明显的凿痕,应是石灰岩。
“若从上方垂绳而下,拓宽此路,可否?”他问。
秦向导摇头:“将军看上方。”他指向崖顶,“那里是‘风吼岭’,终年大风,人立不住,更别固定绳索。而且这段岩壁向内凹,从上垂绳,人悬在半空,无处着力。”
孙坚沉思。这时,工兵校尉忽然道:“将军,或许可用‘悬空脚手架’。”
“何解?”
校尉捡起石块在地上画图:“我们在两端稳固处,打入铁桩,系牢绳索。然后在绳索上铺木板,形成悬空栈道。工匠立于栈道上施工,从现有凹槽向外凿岩,一寸寸拓宽。”
孙坚眼睛一亮:“需要多少铁桩?多长绳索?”
“至少需三十根三尺长铁桩,绳索……恐怕要两千丈以上。”校尉苦笑,“而且危险极大,稍有差错,工匠便会坠入深涧。”
“铁桩我樱”孙坚道,“出征时,陈将作赠了五十根特制工程桩,是可钉入山岩。绳索……军中所带不足,需向夷人购买藤索。”
秦向导插话:“孟部擅制藤索,用老山藤浸油编制,比麻绳结实数倍。只是价格不菲。”
“钱帛不是问题。”孙坚决断,“程普,你负责与孟部交涉,购买藤索。工兵营,今日起开始训练悬空作业——先在平缓崖壁试练,熟练后再上鹰嘴岩。”
“诺!”
命令下达,全军动了起来。然而就在当日下午,意外发生了。
训练场上,两名工兵正在三丈高的模拟崖壁上练习悬空凿石。突然,固定木架的绳索断裂一根,整个脚手架倾斜,一名工兵失足坠落!
“心!”韩当飞扑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那工兵的手腕。但下坠之势太猛,韩当也被带倒,两人一起向崖下滚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鹞鹰般掠出。孙坚解下腰间束甲丝绦,甩出缠住崖边一棵树,另一只手抓住了韩当的脚踝。三人串成一串,悬在半空。
“将军!”众军士惊呼上前。
“别过来!”孙坚低吼,手臂青筋暴起。他脚下土石松动,树根须正被一点点拔出。
韩当在下方面色涨红,他抓着的工兵已半昏过去,全靠他单手支撑。
生死一线。
秦向导却出奇冷静,他迅速解下背上那卷采药用的长绳,打了个活套,轻轻一抛,绳套精准地套住了孙坚的手臂。“拉!”
十余名军士合力,一点点将三人拉回崖上。当孙坚双脚终于踏上实地时,那棵树连根拔起,坠入深谷。
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孙坚先查看工兵,只是擦伤,无大碍。又看向韩当:“义公(韩当字),伤着没有?”
韩当摇头,嘴唇发白,显然心有余悸。
孙坚转身,盯着那断裂的绳索断面——是被岩石棱角磨断的。他沉默良久,道:“今日训练暂停。把所有绳索检查三遍,凡有磨损,立即更换。”
“将军……”工兵校尉跪地,“是末将疏忽,请将军责罚!”
“罚你三月军饷,充作伤亡抚恤。”孙坚扶起他,“但更重要的,是记住今日教训。在这南疆群山,一丝疏忽,便是数条性命。”
他望向鹰嘴岩方向,云雾正在聚集。“传令,明日我亲自上悬空架。”
“将军不可!”众将齐声劝阻。
“主帅不亲身历险,何以知险之所在?”孙坚摆手,“不必多言。都去准备,我要最结实的藤索,最稳的铁桩。”
七日后,鹰嘴岩拓宽工程正式开始。
孙坚果然亲自上阵。他腰系藤索,脚踩悬空木板,手持重锤,一锤锤敲击在岩壁上。叮当之声在深谷间回荡,碎石簌簌落下,坠入下方云雾。
孟部派来的三百夷人青壮,起初只在远处观望。但见汉军将军都亲冒矢石,渐渐有人上前帮忙拉绳、递工具。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
第三日,那孟部老者的孙子——一个叫阿吉的十七岁少年,竟也系上藤索,爬到孙坚身边的悬空架上,学着他的样子凿石。少年力气不足,但眼神专注。
孙坚将手中重锤递给他,手把手教他发力。阿吉学得很快,半个时辰后,已能独立凿下碗口大的石块。
休息时,孙坚将随身水囊递给阿吉。少年犹豫一下,接过喝了,用生硬的汉语:“将军……不怕?”
“怕。”孙坚坦然,“但路必须通。”
“为什么?”阿吉比划着,“路通了,汉人会更多,我们的山林会少。”
孙坚望向远方群山:“路通了,你们的山货能卖到洛阳,换回盐铁布匹。你们的族人病了,汉人医官能更快赶到。你们的孩子,可以去山外的学堂读书认字。”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条路,汉人和夷人就不再是山这边和山那边,而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阿吉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了起来。
工程在艰难中推进。二十后,鹰嘴岩最险的七十丈路段,被拓宽了整整三尺,可容两人并校为此,有六名工兵坠崖受伤,幸得藤索所系,保住了性命。
期间,黄盖探明了瘴气谷的规律:每日辰时之前、酉时之后,谷中瘴气最薄。于是工程改为早晚施工,午间歇息避瘴。医官配制的药囊果然有效,月余来,仅有十余人轻微不适,无人重病。
建宁七年十月,五尺道修至朱提(今昭通)以南二百里处。至此,从僰道至茨四百七十里险道,已打通三百余里。
庆功宴上,孟部老者亲自献上一坛珍藏的苞谷酒。夷汉军民间,篝火熊熊,烤着野猪和山鸡。几个夷人青年吹起芦笙,汉军军士敲击盾牌应和,竟也成调。
孙坚与老者对坐饮酒。
“再有三月,路可通滇池。”孙坚道,“到时,我会上奏朝廷,在朱提、味县(今曲靖)设市,汉夷公平互剩孟部可派人管理,朝廷只收十一税。”
老者饮尽碗中酒:“将军守信,孟部亦守信。只是……”他压低声音,“将军可知,西南夷不止孟部。再往南,有哀牢夷,有鸠僚,他们未必乐见汉路通达。”
“愿闻其详。”
“哀牢夷据哀牢山,控制着通往身毒的秘密商道。数十年来,他们垄断贸易,以滇池之铜、永昌之锡,换取身毒珠宝、象牙。若汉路直通滇池,他们的财路便断了。”老者眼中闪过忧色,“我听,哀牢王已遣使联络各部,欲共阻汉军。”
孙坚神色不变:“多谢长者提醒。但路,还是要修。”
老者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将军真乃猛虎。也罢,孟部既已上路,便不走回头路。只是将军需早做准备,哀牢夷善用毒箭、象兵,不比我们山里人。”
宴散时已是深夜。孙坚回到军帐,毫无睡意。他摊开南疆地图,手指从滇池继续向南,划过哀牢山,落在一个标记“永昌”的地方。再往西南,便是身毒。
路还很长。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来报:“将军!程将军急信!”
孙坚拆开蜡封,程普的字迹潦草:“……味县以南三十里,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非我军民。疑为哀牢夷斥候。另,三日前有三名采药夷人失踪,今晨在溪边发现尸体,中毒箭,箭镞式样前所未见……”
信末附着一支箭,箭镞乌黑,隐隐有腥气。
孙坚握住箭杆,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群山沉默,但杀机已起。
五尺道的下一段,恐怕要用血来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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