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十七年（公元194年）冬十一月，交州郁林郡的深山老林中，一场突如其来的伏击正在上演。
箭矢从密林深处射出，不是汉军制式的三棱箭镞，而是削尖的竹箭，箭头上涂抹着黑绿色的汁液。十几名汉军斥候猝不及防，三人中箭倒地，伤口迅速肿胀发黑。
“毒箭！退！”斥候队长厉声喝道，同时举盾护住同伴。
但密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哨声，那是山越饶联络信号。紧接着，数十个身影从树冠跃下，从草丛窜出，他们赤足、纹身、腰围兽皮，手持竹弓、石斧、骨矛，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剑
“结圆阵！”斥候队长临危不乱。剩下的九名斥候背靠背围成圈，盾牌外举，环首刀出鞘。
山越人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不穿甲胄，动作敏捷得可怕，在林木间腾挪跳跃，竹箭从各个角度射来。一名汉军盾牌稍慢，肩头中箭，闷哼一声，毒液迅速蔓延，整条手臂转眼乌黑。
“队长，毒太烈！撑不住！”
“撤！往东，三里外有溪流，用流水冲毒！”
斥候队开始且战且退。但山越人熟悉地形，抄近路包抄，眼看就要被合围——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从东面响起，那是汉军的牛角号！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一队赤甲骑兵从林道冲出，为首将领金甲红袍，手持古锭刀，正是讨逆将军、领交州军事的孙坚！
“山越贼子，安敢伤我汉军！”孙坚声如洪钟，战马人立而起，古锭刀划破空气，一刀便将冲在最前的山越头目连人带斧劈成两段。
五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践踏，刀光闪烁。山越人虽悍勇，但在平原（相对）对阵骑兵完全处于劣势，转眼被杀散，遁入密林深处。
孙坚勒马，看了眼中毒倒地的斥候，脸色铁青：“军医！快！”
随军医官上前，查看伤口后摇头：“将军，是箭毒木的汁液混合蛇毒，毒性太烈，已经……没救了。”
三名斥候已经气绝，尸体发黑肿胀。剩下那名肩部中箭的，医官果断挥刀削去腐肉，用烈酒冲洗，敷上解毒草药，但人已昏迷，生死未卜。
孙坚下马，走到斥候队长面前。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毅。
“属下郁林斥候营第三队队正韩冲，拜见将军！”韩冲单膝跪地。
“起来。，怎么回事？”
韩冲起身，快速汇报：“禀将军，属下奉命勘察郁林郡西南山区，寻找适合屯田的河谷。三日前发现一处疆鬼哭涧’的山谷，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可开田千亩。但昨日，当地山越部落‘黑虎部’突然袭击，宣称那山谷是他们的祖灵之地，擅入者死。今日属下想再探，便遭伏击……”
“黑虎部？”孙坚看向身旁的向导——一个归附汉朝的当地越人首领，名叫阿木。
阿木四十来岁，脸上刺着青纹，闻言连忙躬身：“将军，黑虎部是郁林深山中最凶悍的部落之一，有战士五百，擅长用毒箭、设陷阱。他们的首领疆黑齿’，据能徒手搏虎，在百越各部中威望很高。”
孙坚冷笑：“徒手搏虎？本将军在长沙时，杀过的虎没有十头也有八头。传令：全军在鬼哭涧外十里扎营。韩冲，带路，本将军要亲眼看看这‘祖灵之地’。”
“将军不可！”随军长史程普急忙劝阻，“山越擅长山林战，我军虽强，但在密林中难以施展。不如先招抚，若不成再……”
“招抚？”孙坚打断他，“程公，你看这些弟兄的尸体。山越人用这等剧毒，是要留活口招抚的样子吗？对付豺狼，得先用棍棒打服了，再给肉吃。”
他翻身上马：“传令：调‘无当飞军’前来。既然山越善山林战，本将军就用善山林战的兵对付他们！”
“无当飞军”是孙坚在长沙多年，从归附的山越、武陵蛮中精选组建的特种部队，共八百人，个个擅长攀爬、潜孝丛林作战，由孙坚的族侄孙贲统领。
三日后，鬼哭涧外汉军大营。
中军帐内，孙坚正与诸将研究沙盘——这是交州独有的大比例山林沙盘，用黏土塑出山脉河谷，插着旗标注各部势力。
“将军请看。”程普指着沙盘，“郁林郡有大山越部落三十七个，总人口约五万。其中亲汉的十一个，在两年前已迁出深山，在郡县附近屯田，如今生活安定，多已汉化。中立的十五个，观望风向。敌对的十一个，以黑虎部为首，盘踞在西南深山，时常出山劫掠。”
孙坚盯着沙盘上标注“黑虎部”的黑色旗：“这十一个部落，有多少战士？”
“约三千。”程普道，“但他们占据地利，熟悉山林，真打起来，我军纵有五千，也未必能占便宜。而且……”他顿了顿，“据探子报，这些部落背后，可能有外援。”
“外援？”
“交趾郡的土王‘雒侯’。”程普压低声音，“此人据是古骆越王后裔，在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势力庞大，暗中支持各郡反汉的山越部落，提供铁器、盐巴，甚至训练士卒。黑虎部用的毒箭，配方可能就来自交趾。”
孙坚眼中寒光一闪。他南下前，子曾密嘱：交州之地，不仅要平定山越，更要铲除那些割据一方、不服王化的土王。雒侯这个名字，他在洛阳时就听过。
“报——”亲兵入帐，“无当飞军统领孙贲将军到！”
“传！”
孙贲大步进帐。他二十七八岁，一身轻便皮甲，腰挎短刀，背挂短弓，皮肤黝黑，眼神如鹰——这是常年在山林中磨砺出的锐利。
“末将孙贲，奉命率无当飞军八百，已抵大营！”
“好。”孙坚指着沙盘，“贲儿，你看这鬼哭涧。黑虎部据此险要，易守难攻。若强攻，我军伤亡必重。你有什么想法？”
孙贲仔细观看沙盘，又询问了韩冲等人关于地形的细节，沉吟片刻：“叔父，鬼哭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峡谷可入，确实险要。但山越人有一个弱点——他们极度依赖水源。鬼哭涧中只有一条溪流，源头在涧北的山顶泉眼。若我们能控制泉眼，断其水源……”
“断水？”程普皱眉，“这恐怕要月余才能见效，而且山越人熟悉山中暗河，未必奏效。”
“不，不是长期围困。”孙贲眼中闪过狡黠，“末将观察过这几日的气，北风渐起，干物燥。若我们断水三日，待山越人储水用尽，军心浮动之时，再派细作潜入，在涧中各处放火……”
“火攻！”孙坚拍案，“好计！但放火之人如何潜入？又如何逃脱？”
“无当飞军中，有五十人来自郁林当地归附部落，与黑虎部语言相通，甚至有些人与黑虎部民有姻亲关系。”孙贲道，“让他们扮作逃难的猎户，混入涧中不难。至于逃脱——火起之时，涧中必然大乱，趁乱脱身机会很大。就算脱不了身，五十人换黑虎部五百战士，也值了。”
帐中一时寂静。这是残酷的算计，但战争本就是残酷的。
孙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选二十人，不能多。告诉他们，若事成，每人赏钱十万，授田百亩，子孙免赋。若不幸身死，抚恤加倍，子弟入军中为吏。”
“诺！”
孙贲领命欲出，孙坚又叫住他：“等等。先礼后兵，派使者去黑虎部，最后一次招抚。告诉他们，只要归附，既往不咎，分给土地、农具、种子，三年免税。若执迷不悟……后果自负。”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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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是阿木和一个汉军文吏，带着丝绸、盐巴、铁制农具作为礼物。但不到半日就回来了，阿木脸上带伤，礼物被扔了出来。
“黑齿……”阿木捂着伤口，声音颤抖，“汉人是毒蛇，表面给蜜糖，实际要夺他们的山、他们的林、他们的祖灵。他还……雒侯大人已经许诺，只要他们拖住汉军，来年春，交趾大军就会北上，与汉军决战。”
“雒侯……”孙坚握紧炼柄，“好，很好。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本将军无情了。”
断水行动在当夜开始。孙贲亲自率两百无当飞军，绕道险峻的山脊，一夜奔袭三十里，在亮前控制了鬼哭涧的水源泉眼。他们在泉眼下游半里处筑起临时水坝，将溪流改道。
第一，涧中没有动静。
第二，山越人发现了溪水断流，试图出涧夺水，被汉军弓弩击退。
第三，涧中开始传来争吵声。有山越人偷偷溜出来找水，被汉军抓获。从俘虏口中得知，涧内储水将尽，黑齿强令战士优先用水，普通部民已经开始喝蓄积的雨水甚至尿水，军心浮动。
第四凌晨，二十名无当飞军死士，在两名黑虎部归降民的带领下，从一条隐秘的兽道潜入鬼哭涧。他们带着火镰、火绒和特制的引火物——浸了桐油的麻布条，外面裹着蜂蜡，点燃后可燃烧两刻钟。
寅时三刻，涧中火起。
正值干燥的冬季，茅草屋、粮仓、兽皮帐篷都是极好的燃料。火从四处同时燃起，迅速蔓延。山越人大乱，哭喊声、怒骂声、野兽般的嚎叫声响彻山谷。
黑齿试图组织救火，但水源已断，只能用沙土扑打，杯水车薪。更致命的是，火势中弥漫着刺鼻的烟雾——死士们在一些火点添加了硫磺和狼粪，产生的毒烟让许多人窒息倒地。
涧口，孙坚亲率三千汉军列阵。弓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骑兵两翼待命。他们在等，等山越人撑不住冲出火海。
辰时初，第一波山越人终于冲了出来。大约两百人，衣衫褴褛，满脸烟灰，有些身上还带着火苗。他们不是冲锋，而是逃命。
“放箭！”孙坚冷声下令。
箭雨覆盖。逃出来的山越人成片倒下。但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涌出，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牵
“停！”孙坚抬手。箭雨停止。
残存的一百多山越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用生硬的汉话喊着：“投降！我们投降！”
“放下武器，到那边空地跪好！”汉军司马喝道。
降兵被押到一旁。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山越人逃出，大多选择了投降。到了午时，涧口已经跪了四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狼狈不堪。
但黑齿和他的亲卫始终没有出现。
“孙贲！”
“末将在！”
“带五百人进涧，清剿残敌，寻找黑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孙贲率无当飞军入涧。大火已烧过最旺的时候，但余烬仍热，浓烟未散。他们在涧中央的祭坛旁找到了黑齿——这个号称能搏虎的汉子，没有死于火，也没有死于烟，而是用一柄骨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跪在祭坛前，面朝祖灵的方向。
他的身边，倒着三十多名亲卫，都是战死，无人投降。
孙贲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这些山越人野蛮、凶悍、甚至残忍，但他们的刚烈和忠诚，让人不得不心生一丝敬意。
“厚葬。”孙贲最终下令，“按他们部族的礼节。”
日落时分，鬼哭涧的战事彻底结束。黑虎部战士战死两百余，投降三百；部民投降八百余。汉军方面，二十名死士有十二人安全返回，五人战死，三人失踪；正面作战伤亡不足五十。
当晚，孙坚在大营中接见投降的黑虎部长老。
“黑齿已死，你等有何打算？”孙坚坐在主位，烛火映着他冷硬的面容。
长老们跪伏在地，一个最年长的颤抖着：“将军神威，黑虎部愿降，永世臣服。”
“光无用。”孙坚道，“本将军给你们三条路。第一，部族拆散，分置郁林各县，编户齐民，分给土地，习汉话，从汉俗。第二，青壮从军，入无当飞军，家属迁至县城附近安置。第三……”
他顿了顿：“留在山中，但必须交出所有兵器，接受汉官管辖，赋税徭役与汉民同。选吧。”
长老们面面相觑。拆散部族？那黑虎部就亡了。从军？山越人勇悍，但这等于把命卖给汉人。留在山中？交出兵器，就像老虎拔了牙……
“将军，”一个中年长老鼓起勇气，“我们……选第二条。青壮从军，但求将军善待我们的家人，分给好田，免三年赋税。”
这是无奈中的最优选择。至少部族血脉还能延续，青壮在军中若能立功，或许还能谋个前程。
孙坚点头：“可以。从军者，按汉军待遇，军饷、抚恤一视同仁。家属每人授田三十亩，耕牛、种子由官府提供，免赋三年。但有一条——”他目光如刀，“既入汉军，需绝对服从军令。若有二心，株连全族。”
“不敢！绝不敢！”
处理完黑虎部的事，已是深夜。孙坚独坐帐中，程普送来最新的情报。
“将军，交趾雒侯果然有动作。据探子报，他正在集结各郡土兵，据得到了……战象。”
“战象？”孙坚眉头一挑。
“是。交趾南边与林邑（占婆）接壤，林邑盛产战象。雒侯用重金购得二十头战象，雇佣林邑象奴训练，准备用来对付我军。”程普面色凝重，“象兵冲阵，威力惊人。当年马援将军南征，就曾吃过象兵的亏。”
孙坚沉思片刻，忽然笑了：“战象？有意思。程公，你可知当年马将军是如何破象兵的？”
“这……史书记载不详。”
“我研究过。”孙坚眼中闪过锐光，“马将军用的是火攻，但效果有限。这些年我在长沙，时常琢磨如何对付南方可能出现的象兵。如今，终于可以试试了。”
他起身，走到帐壁上悬挂的交州地图前，手指点在交趾郡的位置。
“传令全军，休整十日。十日后，拔营南下，目标——交趾郡治龙编城。本将军倒要看看，那雒侯的二十头战象，能不能挡住我大汉铁骑。”
“可是将军，象兵凶猛，我们是否先向朝廷请求支援，或者等更多器械……”
“不必。”孙坚打断，“雒侯以为战象是无敌的，本将军就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的倚仗砸得粉碎。这一战若胜，交州九郡，将再无敢抗汉者。”
程普看着孙坚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位年轻将军的深意——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利落，赢得让所有观望者胆寒。如此，才能一劳永逸地平定百越。
帐外，寒月如钩。郁林深山的夜风中，隐约还有鬼哭涧飘来的焦糊味。而南方，四百里外的交趾郡，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孙坚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筹划对付战象的同时，洛阳的四方匠院里，陈墨的弟子们正在研究一种新式武器——那是根据希腊工匠带来的压力原理设计的“猛火油喷罐”，原本用于攻城，但或许，也能用来对付某些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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