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深秋,银杏叶金黄。
建宁十七年(公元194年)十月初八,西域都护府的年班述职使团抵达京师。这不是普通的信使,而是由都护班勇的副手、护羌校尉张恺亲自率领,护卫精骑三百,驼队一百,满载西域奇珍的庞大队伍。
使团从清明门入城时,引起了全城轰动。
开道的三十六骑皆着明光铠,肩披赤氅,马头簪缨,这是大汉精锐的仪仗。其后是五十峰白骆驼,驼峰间捆扎着巨大的木箱,箱盖微启,露出内里的丝绸、毛毯、玉器。再往后是二十辆四轮大车,车上载着更大的箱笼,用铜锁封死,不知内装何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那辆特制的安车。车无顶盖,四周以红绸围挡,车内立着一座青铜打造的支架,支架上赫然陈列着一套完整的铠甲——不是汉铠,也不是胡甲,而是一套造型奇异的铜铁复合甲,甲片呈鱼鳞状,头盔带有护鼻和颊翼,顶上插着一束染成紫色的马鬃。
“看那头盔!是西夷的样式!”
“何止头盔,那甲胄的编缀法也与我汉甲不同……”
“听班都护在葱岭大破贵霜,斩首万余,这就是缴获的贵霜大将的铠甲吧?”
“贵霜?我听这是大秦的甲胄!极西之地的大秦国!”
市井议论纷纷,百姓夹道围观。张恺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他今年四十有五,随班勇经营西域近二十年,从一个的军司马做到护羌校尉,这还是第一次回洛阳述职。
队伍缓缓行过街,转向南宫方向。沿途,太学的学子、各衙署的官吏、甚至一些得到消息的世家子弟,都挤在街边观看。西域的捷报早就传回,但亲眼看到缴获的异国甲胄,那种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南宫,崇德殿前。
子刘宏难得地举行了正式的朝会接待。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羽林卫执戟殿前,气氛庄严肃穆。
“宣——西域都护府述职使、护羌校尉张恺,入殿觐见!”
唱礼声层层传下。张恺深吸一口气,解下佩剑交给殿前卫士,整了整衣冠,迈步踏上汉白玉台阶。他身后,四名力士抬着那套异国铠甲,另有八名士卒捧着大大的木匣。
殿内,刘宏端坐龙椅。他今年三十四岁,登基已二十六年,但看起来不过二十七澳模样,面容清隽,眼神深邃。这些年来,他推行新政,整顿军备,开拓疆土,将一个濒临崩溃的东汉王朝硬生生拉回正轨,如今更呈现出超越西汉全盛时期的气象。
“臣,护羌校尉张恺,奉西域都护、定远侯班勇之命,回京述职。恭祝陛下万岁,大汉万年!”
张恺跪拜,声音洪亮。
“张卿平身。”刘宏的声音温和而有力,“班卿镇守西域,劳苦功高。今岁平定贵霜,重开丝路,复立都护府,功在社稷。卿且将西域详情,一一奏来。”
“诺!”
张恺起身,从怀中取出厚厚的述职奏报,开始朗声宣读。他首先报告了军事——葱岭之战的详细经过,汉军斩首数目,缴获物资,贵霜军的溃败情况。接着是政治——西域诸国归附列表,已纳质子的王国,新设的都督府、驿站、烽燧。然后是经济——丝路贸易的恢复情况,关税收入,屯田成效。
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每一处都有详细明。殿中百官静静听着,许多人心中暗惊。他们知道西域打了胜仗,但没想到战果如此辉煌,经营如此深入。
奏报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张恺道:“陛下,都护班勇另有密奏一封,及西域新绘舆图一卷,请陛下御览。”
宦官将密奏和舆图呈上。刘宏先展开舆图——这不是传统的山水写意地图,而是采用了新式的网格比例尺画法,山脉用晕滃法表示高低,河流有宽度标注,城池旁注明户数、兵员、特产。图的范围东起玉门,西至葱岭以西的贵霜边境,南括昆仑,北抵山。
更令人惊讶的是,图上用朱笔画出了三条线:现有的北道商路,规划的南道新路,以及一条虚线标注的“昆仑直道”——那是从于阗直通印度河上游的潜在路线,旁边用字注着:“需勘察,若通,可省程千里”。
刘宏眼中闪过精光。他放下舆图,打开密奏。班勇在奏报中详细明了希腊工匠的来由、他们的技艺价值,尤其是那份亚历山大图书馆地图和开辟新商路的设想。奏报的最后,班勇写道:
“……臣观西人技艺,重数理,善工巧,与我汉家重实用、尚经验各有千秋。今得希腊工匠五人,如获至宝。若使其技艺与汉工融合,假以时日,必生奇变。故臣斗胆恳请陛下:其一,于洛阳四方匠院设‘西学馆’,专研希腊、罗马之工技;其二,遣精干吏员赴西域,学习西人测绘、筑路、机械之法;其三,若昆仑新路可通,当速图之,此路一成,贵霜之扼可破,大汉商路直抵竺……”
刘宏合上奏报,沉默片刻。殿中百官屏息,不知子看到了什么。
“张卿,”刘宏终于开口,“班卿奏报中所言希腊工匠及地图,可带来了?”
“带来了!”张恺转身示意。
力士将异国铠甲抬到殿郑同时,士卒打开那些木匣——第一个匣中是一卷羊皮地图,正是米隆抄录的《东方地理志》;第二个匣中是一套希腊工匠的工具:青铜圆规、直角尺、量角器、带有刻度的铜尺;第三个匣中是一些奇特的机械模型:阿基米德螺旋泵、滑轮组、齿轮传动装置……
刘宏起身,走下御阶。百官哗然——子竟亲自下阶观看!
他先走到铠甲前,伸手抚摸那冰冷的铁片。“此甲样式,确与汉甲不同。护鼻、颊翼可防流矢,甲片编缀更密,但重量似乎不轻。”
张恺躬身道:“陛下明鉴。此甲重二十八斤,比同等防护的汉甲重三斤。但希腊工匠米隆,这是三年前的旧式。在罗马——就是大秦,最新的军团甲已改用更薄的钢片,重量可减至二十二斤,防护反而更强。”
“钢片?”刘宏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是。米隆,罗马人有特殊的炼钢法,能产出大块的均质钢材,然后锤打成甲片。我汉家虽有百炼钢,但多是刀剑件,要制甲片大、厚薄均匀的钢板,目前工坊还做不到。”
刘宏点点头,又走到工具匣前。他拿起那把铜尺——尺身有精细的刻度,不是汉尺的寸、分,而是更的等分,尺端还有游标。
“此尺可量毫厘之微。”张恺解释,“米隆,这是亚历山大学院的标准测量尺,全帝国工匠都用同一标准。所以他们的器械零件可以互换,坏了只需更换坏件,不必整体重造。”
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呼声。工部尚书忍不住出列:“陛下,若此尺果真精准,当仿制推广。工部这些年推行标准化,最难的就是度量不齐,各州郡甚至各工坊的尺、秤都有差异……”
刘宏放下铜尺,又看向那些机械模型。他指着那个阿基米德螺旋泵:“此物何用?”
“用于提水。”张恺道,“将这东西斜放入水中,转动轴杆,水就会顺着螺旋被提升上来。米隆,在埃及尼罗河畔,用这种泵灌溉农田,比龙骨水车效率高三成,尤其适合从深井或低洼处提水。”
“那这个呢?”刘宏指向齿轮组模型。
“这是减速齿轮。大齿轮带齿轮,转速加快但力减;齿轮带大齿轮,转速减慢但力增大。米隆他们在改进弩炮时用了这个原理,让弱卒也能给强弩上弦。”
刘宏沉默了。他走回御阶,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阶上,俯瞰满朝文武。
“诸卿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班定远在西域,打了一场胜仗,缴获了一些珍宝。但真正宝贵的,不是那些玉石金银,而是这几卷地图、几件工具、几个模型。”
他拿起那卷希腊地图:“此图之精确,远超我汉家现有舆图。为何?因为希腊人重测量,重数据,重标准。他们画一座山,要测其高度;画一条河,要量其宽度;画一片沙漠,要计其里程。”
他又举起那把铜尺:“为何他们的零件可以互换?因为尺是统一的,标准是统一的。一个在亚历山大港造的齿轮,可以在安条克造的弩炮上严丝合缝地安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生产效率,意味着战场上的维修速度,意味着国力!”
殿中鸦雀无声。许多老臣想起二十多年前,陛下刚刚亲政时,就大力推行度量衡统一、工匠标准化。当时还有人觉得是多此一举,现在看来,陛下早就看到了这一步。
“朕常言,大汉要有海纳百川之胸襟。”刘宏继续道,“这‘百川’,不仅是西域的骏马、印度的香料、大秦的玻璃,更是下的知识、技艺、智慧。班卿在奏报中,要设西学馆,要派人学西技,要开新商路——朕准了!”
他看向张恺:“张卿。”
“臣在。”
“回去告诉班卿,他所请三事,朕全部照准。第一,四方匠院增设‘西学馆’,秩比六百石,由工部直辖,首批招募通晓西域语言、有志工技的学子五十人,希腊工匠米隆等人聘为教习。第二,从工部、将作监、少府选派精干吏员三十人,随你返回西域,向希腊工匠学习测绘、机械、筑路之法,学成归来,另有重用。第三,昆仑新路勘察,朕拨专款三千万钱,调工匠一千,由班卿全权负责。告诉他,五年之内,朕要看到这条路通到印度河!”
“臣,遵旨!”张恺激动跪拜。
刘宏又看向百官:“诸卿,今日所见所闻,当深思之。大汉虽强,不可固步自封。西域之西还有贵霜,贵霜之西还有安息,安息之西还有大秦。下之大,无奇不樱朕要你们睁开眼睛看世界,敞开心胸纳百川。”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铿锵:“传旨:西域大捷,普同庆。赐西域都护府将士绢十万匹,钱五千万;龟兹、疏勒、于阗等归附诸国,各赐丝绸百车、瓷器千件;莎车王遣子入质,忠贞可嘉,特赐‘汉莎车王’金印,许其国市易免税三年。”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朝会结束。但影响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恺带来的西域奇珍在南宫前殿公开展出。那套希腊铠甲、那些机械模型、那幅精确地图,吸引了无数官员、学者、世家子弟前来参观。太学甚至组织学子专场观摩,引发了一场关于“汉技与西技孰优”的大辩论。
而更深远的影响在四方匠院。工部尚书亲自坐镇,三内就完成了“西学馆”的筹备。五十名学子从数千报名者中精选而出,他们年轻,有活力,通晓至少一种西域语言,对数理工技充满热情。米隆等希腊工匠被授予“匠师”头衔,秩比四百石——这是大汉历史上第一次给外国工匠正式官职。
十月底,张恺准备返回西域。临行前夜,他接到诏令,入宫觐见。
不是在崇德殿,而是在刘宏日常处理政务的清凉殿。这里没有朝会的庄严,更像一个书房。刘宏甚至没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正在看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那是根据希腊地图、张骞班超的记载、以及近年海陆探索成果综合绘制的。
“张卿来了。”刘宏抬头,“坐。”
张恺不敢坐,躬身站着。
刘宏也不勉强,指着地图:“你看,这是班卿送来的西域图,这是交州水师探索的南海图,这是幽州商队绘制的辽东以北肃慎、扶余地图。拼在一起,下轮廓初现。”
张恺看去,只见地图上,大汉居于东方,西域向西延伸,南海岛屿星罗棋布,北方草原浩瀚无垠。而在最西边,用虚线画出了一片巨大的陆地,标注着“大秦(罗马)”。
“班卿在奏报中,想派使团继续西行,探访大秦。”刘宏道,“朕准了。但告诉他,不要急。先稳固西域,开通昆仑新路,积累与西方打交道的经验。待南方的海船造好,或许可以海陆并进——陆上使团走西域,海上船队下南海,绕一个大圈,从两头探访西方。”
张恺心中震撼。陛下这盘棋,下得何其之大!
“还有一事。”刘宏从案头拿起一封信,“这是朕给班卿的私信,你亲自带去。信中有些问题,是关于希腊罗马的政治制度、法律体系、学术思想。让那些希腊工匠仔细回答,写成奏报。记住,朕要的不只是工技,更是要了解那个文明的全貌。”
“臣明白。”
“去吧。告诉班卿,西域就托付给他了。朕在洛阳,等着他开辟新商路,等着他送来大秦的消息。”
张恺退下时,夜色已深。他走出宫门,回头望去,清凉殿的灯火依然明亮。那位年轻的皇帝,还在研究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马车驶过洛阳街头,张恺掀起车帘。深秋的寒风灌进来,但他心中却一片火热。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随班勇出玉门关时的情景。那时西域动荡,汉旗难立,谁能想到今,大汉的威仪能越过葱岭,目光能投向万里之外的大秦?
回到驿馆,副将正在清点行装。明一早,他们就要出发,带着子的旨意,带着工部的吏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返回那片辽阔的西域。
“校尉,你看这个。”副将递过来一份刚出的《洛阳新报》——这是朝廷办的邸报,发行各州郡。
张恺接过,头版头条的大字标题赫然入目:
《四海归心,八荒来朝:从希腊铠甲看大汉胸怀》
文章详细报道了西域献宝的盛况,阐述了朝廷开设西学馆、学习西方技艺的深意,最后写道:
“……昔者孔子登东山而鲁,登泰山而下。今大汉将士越葱岭而破贵霜,获西夷之技而兴工巧。下之大,非一隅可限;文明之盛,非一族可专。当开眼观世界,虚心纳百川,如此,则大汉之辉光,必照耀寰宇……”
张恺放下报纸,望向西方。夜色中,仿佛能看到连绵的雪山,无垠的戈壁,还有那条正在重新响起的丝绸之路。
而在更远的西方,在那些希腊工匠口中的故乡,在传中的大秦帝国,是否也有人,正在遥望东方,好奇这个生产丝绸的国度,究竟是何模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踏上探寻答案的旅程。
大汉与世界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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