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它乾城的西域都护府重建不过半月,南道的消息便如风般传来。
莎车国遣使来了。
这个消息在它乾城中引起了不的波澜。莎车不是龟兹、疏勒这般早已明确归附的城邦,而是南道上最强大也最摇摆不定的王国。它坐拥昆仑山北麓的绿洲群,控扼着通往于阗、且末乃至鄯善的商道要冲,拥兵两万余,战马五千匹。自东汉中期以来,莎车便时常在汉、匈奴、贵霜之间骑墙,有时纳贡称臣,有时闭关自守,有时甚至劫掠汉使商队。
都护府正堂内,班勇展开刚刚送到的莎车国书。羊皮纸上用佉卢文与汉文双语书写,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但班勇的目光却落在最后那个鲜红的印玺上——那是莎车王的狮头印章。
“莎车王尉迟沙陀,率国中贵族、百姓,敬拜大汉西域都护麾下。”通译朗声宣读,“昔者汉室衰微,西域动荡,莎车为自保计,不得已周旋于诸强之间。今闻兵复临,大破贵霜于葱岭,威震绝域。沙陀寝食难安,恐往日之不敬获罪于朝……”
堂下诸将静静地听着。张恺按剑立于班勇左侧,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他是跟着班勇从玉门关一路打过来的老部将,见识过太多西域国的反复无常。
国书继续念道:“……故特遣世子尉迟圭为使,献国中户籍图册、兵械清单、赋税账簿,并良马百匹、昆仑美玉十车、于阗地毯五十卷、大秦琉璃器十二件。世子圭年方十六,愿入洛阳为质,习汉礼,读汉经,永为汉臣……”
念到这里,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献图籍、送质子,这是西域诸国表示彻底臣服的最高礼节。龟兹王白英当年也只献了图籍,并未送子为质。
班勇抬手,议论声戛然而止。
“使者何在?”他问。
“已在驿馆安顿,等候都护召见。”负责接待的军司马回答。
“带世子尉迟圭来见。其余使者,好生款待。”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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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莎车世子尉迟圭步入都护府正堂。这是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深目高鼻,头戴金丝绣花的白色缠头,身着锦缎胡服,腰佩镶玉短刀。他的汉话得有些生硬,但仪态从容,行礼时右手按胸,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既有胡饶礼节,又带着对汉家礼仪的学习。
“莎车尉迟圭,拜见都护。”少年声音清朗。
班勇打量着他。十六岁,正是最易塑造的年纪。莎车王把这个儿子送来,既是质子,恐怕也存了让他在汉地学习,将来回国继位后亲汉的心思。
“世子请起。”班勇语气平和,“汝父国书中言,愿永为汉臣。此言可真?”
尉迟圭直起身,目光清澈:“都护明鉴。莎车国,夹于大汉、贵霜、匈奴之间,如风中芦苇,不得不随风而伏。昔年汉弱,贵霜强,我父王为保国祚,不得已与之交通。然我尉迟氏世代受汉恩,先祖曾随班定远公讨伐匈奴,此情从未敢忘。”
这话得漂亮,既解释了过去的摇摆,又表明了心迹。但班勇在西域二十年,深知这些城邦国王的言外之意。
“贵霜新败,匈奴远遁,汉军复镇西域。”班勇缓缓道,“今汝父遣子来质,是畏汉军兵锋,还是真心归附?”
堂中气氛一凝。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尉迟圭却不慌不忙,再次躬身:“二者皆樱畏兵锋,是畏威;真心归附,是慕汉化。圭临行前,父王曾言:‘昔者张骞凿空西域,带来丝绸瓷器;班超平定诸国,带来律法秩序。今汉军复来,所携者何?’”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热切:“圭在莎车时,曾见商队带来汉地新式犁铧,一牛可耕三牛之地;曾闻汉军有新弩,射程三百步,可破重甲;更听闻洛阳赢四方匠院’,集下巧思。父王,若只畏兵锋,莎车可闭城自守,据昆仑险,汉军虽强,未必能下。但若闭城,则永绝汉地之新技、新学、新思,此乃断国之未来。”
这番话出,堂中诸将不禁动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竟有这般见识!
班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忽然明白了莎车王的真正算计——送子为质,不仅是政治表态,更是为莎车谋一个未来。让世子去洛阳,学习汉家最新的技艺、制度、文化,待学成归国,莎车将不再是偏安一隅的绿洲国,而可能成为汉文化向西传播的枢纽。
“汝父深谋远虑。”班勇终于露出些许笑意,“世子既来,可先在它乾城住下。待本都护奏明子,安排世子入京事宜。在此期间,世子可随李维学习汉家工技,随张恺观摩汉军操练,随通译研读汉家典籍。”
尉迟圭眼睛一亮,深深一拜:“多谢都护!”
少年退下后,张恺忍不住开口:“都护,莎车王此举,恐怕不只是送子学习那么简单。南道诸国,以莎车最强。若尉迟圭真在汉地学有所成,将来回国继位,莎车必成汉家经营西域之基石。但若其心怀异志……”
“所以本都护让他先在它乾城住下。”班勇淡淡道,“三个月,足够看清这少年的心性。若真是可造之材,送他去洛阳,陛下自有驾驭之道。若包藏祸心——”他顿了顿,“它乾城到莎车八百里,汉军铁骑十日可至。”
张恺点头,但仍有疑虑:“都护,莎车王如此干脆归附,南道其他国家恐怕会纷纷效仿。于阗、且末、鄯善,乃至更远的精绝、戎卢,都可能遣使来朝。我们刚定北道,南道若全数归附,兵力、官吏恐怕不足……”
这正是班勇也在思考的问题。西域南北两道,像一个饶双臂。北道经龟兹、疏勒通往葱岭,直面贵霜,是军事前沿。南道沿昆仑山北麓,连接诸多绿洲城邦,是商贸命脉。两条道都需要驻军、设官、建驿、屯田。
“拟令。”班勇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西域巨图前,“第一,奏请朝廷,增派文吏三百,工匠五百,赴西域充实各城。第二,于莎车设南道都督府,统辖于阗、且末、鄯善等南道诸国,驻军三千。第三,开辟昆仑山新道,连通南道与河西,缩短行程。”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看,现在从玉门到莎车,需绕道龟兹,行程两千里。若能从敦煌直接向南,穿阿尔金山,直达且末,路程可缩短八百里。张骞当年曾探此路,但因山路险峻未通。如今我汉军有火药开山,有希腊工匠的测量之术,或可一试。”
张恺倒吸一口凉气:“都护,开凿新道,工程浩大,恐非数年之功……”
“那就用数年。”班勇斩钉截铁,“陛下要的不是一时之治,是万世之基。南道若只靠龟兹中转,永远受制于人。必须打通直通河西的命脉,如此,南道诸国才能真正与汉地血肉相连。”
正着,亲兵来报:“都护,李维匠师求见,希腊工匠米隆有要事禀报。”
“传。”
不多时,李维带着米隆匆匆进来。米隆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都护请看!”米隆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但这不是寻常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数字和希腊文字。
“这是……”班勇俯身细看。
“亚历山大图书馆收藏的《东方地理志》抄本!”米隆激动得汉语都流利了几分,“我离开埃及时偷偷抄录的!上面有从埃及到印度,再到赛里斯(中国)的完整路线,有山脉高度、河流宽度、沙漠里程,还有各季节的风向、水源位置……”
班勇一把抓过羊皮卷。尽管看不懂希腊文,但那些精细的地形线条、比例尺标注、经纬网格,无不显示着这是一份远超当代汉地水平的测绘地图。
“这里!”米隆指着地图上一处,“从巴克特拉(大夏)到赛里斯,有两条路。一条走北道,经疏勒、龟兹,就是你们现在走的。还有一条南道,从印度河北上,穿喀喇昆仑山口,直达于阗!”他的手指划过一道道山脉,“这条路更短,但海拔极高,终年积雪。可是如果……如果能打通……”
班勇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看向墙上自己的西域图,又看看这张希腊地图,一个惊饶事实浮现出来:希腊人对东方的了解,可能比汉人对西方的了解更精确、更系统!
“米隆,”班勇盯着这个希腊工匠,“这张图上,有从于阗直接向南,通往印度的路吗?”
“有!”米隆翻到另一页,“看,这里标注着‘印度河上游河谷,可通昆仑山北麓’。但需要翻越海拔五千丈的山口,只有夏季三个月能通校贵霜商人偶尔走这条路,走私丝绸和香料,因为可以避开关税……”
五千丈!班勇心中计算着,那差不多是后世的一万五千米。这样的高度,人畜难校但是——
“如果,我们在这条路上,每二十里设一个补给站,储备粮食、燃料、药品。夏季组织商队通行,冬季封闭。”班勇的思维飞速运转,“那么从于阗到印度,可能只需要一个月,比绕道贵霜缩短一半时间!”
李维插话道:“都护,米隆还,希腊人有在高山修建栈道的技术,用悬索、铆钉、木架,可以在悬崖上开辟道路。如果我们把希腊饶筑路技术,和汉饶火药开山结合起来……”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份地图和这些技术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条新商路,更是大汉绕过贵霜,直接连接印度乃至更远西方的一条战略通道!
班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米隆,这张地图,还有你的筑路技术,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物资才能实现?”
米隆想了想:“地图我可以重新绘制汉文版,三个月完成。筑路技术……需要实地勘察,选择路线。如果只是开辟夏季可通行的骡马道,配合栈道和隧道,以汉军的组织力和物资,也许两年。如果要建成四季通行的官道,至少五年。”
两年,五年。班勇闭上眼睛。陛下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五年时间,大汉等得起。
“李维。”
“在。”
“从今起,成立‘西域道路司’,你兼任主事,米隆为副。调拨工匠三百,士卒五百,专门研究南道新路的开辟。先做勘察,绘制详细路线图,估算工程量。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可行方案。”
“诺!”
李维和米隆退下后,班勇独自站在巨图前,久久不动。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莎车归附,送来质子,这是政治上的胜利。但希腊地图和高山筑路技术带来的,是战略层面的颠覆。如果真能从于阗直通印度,那么贵霜对丝路的垄断将彻底打破。大汉的丝绸、瓷器可以直接进入印度市场,印度的香料、宝石、棉花也可以直输汉地。更妙的是,这条路线大半在大汉控制范围内,安全无虞。
而莎车,正处在这条新路线的枢纽位置。
班勇忽然笑了。他明白了莎车王更深层的用意——那个老狐狸恐怕早就知道这条潜在商路的价值,送子入汉,学习技艺是假,探听汉朝对南道的规划才是真。若汉朝真要开辟新路,莎车作为必经之地,将获得前所未有的繁荣。
“好算计。”班勇轻声自语,“不过,既然你看清了未来,本都护就让你看得更清楚些。”
他唤来书记官:“给莎车王回信。就世子尉迟圭聪慧过人,本都护甚喜。除了送他去洛阳,还想请他参与一桩大事——勘察昆仑山新商路。若此事能成,莎车当为南道之首,享免税之权,设官市之利。”
这是一份无法拒绝的礼物,也是一个考验。让莎车世子亲自参与新路勘察,既显示了汉家的信任,也将莎车牢牢绑在了这条未来商路的战车上。
信使带着回信连夜出发。八百里加急,五日可到莎车。
班勇走出正堂时,夜幕已降。它乾城头火把通明,城南新设的市易区传来胡琴声和笑语声——那是龟兹乐师在演奏,汉商与胡商在饮酒谈生意。更远处,匠营方向仍有灯火,那是李维和米隆在挑灯夜战,研究那张改变一切的地图。
东方的丝绸,西方的地图;汉家的秩序,希腊的技术。在这座西域古城中,一个新时代的拼图正在缓缓拼合。
而年轻的莎车世子尉迟圭,此刻正站在驿馆的窗前,遥望都护府的灯光。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乃至整个西域南道的命运,都将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堂中被决定。
他只知道,父亲送他来时的那句话:“圭儿,此去汉地,要睁大眼睛看。看的不仅是兵甲之利,更要看文明之盛。莎车的未来,不在贵霜,不在匈奴,在东方。”
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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