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漫过葱岭西麓的赭色山岩。
汉军前军司马张焕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五百轻骑。昨夜刚下过雨,河谷地弥漫着泥土与艾草的气息,可在这气息之下,却隐隐飘来另一种味道——某种大型野兽的腥臊,混杂着檀木与香料燃烧后的烟熏气。
“都护,前方十里便是贵霜人设立的关卡。”斥候队长从侧翼策马奔回,脸上带着罕见的犹疑,“只是……末将所见,实在匪夷所思。”
班勇端坐马上,身披玄色鱼鳞铠,肩头猩红斗篷在晨风中微扬。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面庞如刀削斧凿,眼角皱纹里沉淀着三十年西域风沙。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三千汉军精锐——八百弩手、一千刀盾、五百长戟、七百轻骑——如臂使指般停下脚步,除了甲叶轻碰与马蹄踏碎砾石的声响,再无杂音。
“讲。”
斥候咽了口唾沫:“关隘前垒有土墙,墙后……墙后立着十余座‘活的山’。高两丈有余,皮若老树,鼻如巨蟒,耳似蒲扇。每座‘山’背上设有木楼,楼上立有弓手。末将远远窥视,见其行路地动山摇,草木皆伏。”
队列中响起轻微的骚动。有年轻军士低声询问:“是何怪物?”
“象。”班勇的声音平稳如古井,“身毒、贵霜之地特有巨兽。昔年孝武皇帝时,大宛曾进献象牙、象骨。永元年间,先父定远侯西征,于疏勒亦曾听闻,然未尝亲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河谷,投向远方升起的几缕异样烟柱:“如此来,贵霜人是要动真格了。”
副将张焕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都护,我军弩矢可穿重甲,然面对慈庞然巨物……”他没有下去,但担忧写在脸上。
班勇没有立即回答。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按在湿润的泥土上。河谷地的土壤呈暗红色,昨夜雨水未完全渗入,地表尚软。他抓起一把土,在指间碾磨,观察颗粒与湿度。又抬头望向两侧山势——左为陡峭岩壁,右是缓坡灌木林,前方河谷渐开阔,直至三里外那道新筑的土墙关卡。
“张焕。”
“末将在!”
“你率轻骑二百,沿右翼灌木林缓坡迂回。不必接敌,只做疑兵,多扬尘土,摇动旌旗。”班勇起身,拍去手上泥土,“其余诸军,随我列阵。”
“列阵?在此处?”张焕愕然,“都护,此处距敌关仅十里,若象兵冲阵,我军无险可守——”
“正是要他们来冲。”班勇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传令:弩手三列,居前;刀盾两翼护卫;长戟居中;余下轻骑护住后阵。武刚车推至弩阵前三十步,横粒”
命令如涟漪般传开。汉军开始变阵,动作迅捷而有序。这是班勇出玉门关前,在敦煌整训半年的成果——三千将士皆选自北军五校与凉州边军精锐,每人皆熟习新颁的《昭宁战法操典》。弩手检查望山刻度,给腰引弩上弦;刀盾兵检查盾面蒙皮是否绷紧;长戟手用磨石最后擦拭戟龋
班勇登上临时垒起的土台,远眺前方。
烟柱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很轻微,如远处闷雷。渐渐地,砾石在跳动,积水荡起涟漪,军士们感到脚下传来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叩击声——咚,咚,咚,仿佛有巨神以大地为鼓。
“稳住!”各屯长、队正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晨雾被某种力量搅动、撕裂。
最先从雾中浮现的是一杆大纛:深蓝底色,绣金色日轮与弯月交织的图案——贵霜王庭的标志。接着是持旗的骑兵,人马皆披锁子甲,面部罩着只露双眼的波斯式护面盔。骑兵约三百,分列两侧。
然后,那“活的山”出现了。
第一头象走出雾气时,整个汉军前阵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那确是人类难以想象的造物。高逾两丈,身长近四丈,皮肤如千年老树皮般皴裂褶皱,呈灰褐色。四条腿如宫殿梁柱,每踏一步,地面便凹陷出尺深的蹄印。最骇饶是那条鼻子——长达丈余,灵活如巨蟒,在空中缓缓摆动,鼻端两根弯曲的象牙在晨光下泛着冷白光泽。
象背上设木制楼阁,以皮革包裹,楼内可见四至五名弓手。象颈处骑坐着驭手,手持带钩长矛。
一头,两头,三头……整整十二头战象,排成两列,缓步推进。
每头象身侧,还跟着数十名步兵:持长矛的掩护手、持弯刀的近战士、持复合弓的射手。总兵力约两千。
贵霜军阵在五百步外停下。
一头格外高大的战象越众而出,象背上楼阁中站起一人。那人身着锦缎长袍,外罩镀金锁甲,头戴尖顶嵌宝石头盔,面容被浓密蜷曲的胡须遮盖大半,唯有一双深目锐利如鹰。
“汉军统帅!”他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声音通过铜制传声筒放大,在河谷回荡,“簇已属贵霜王护佑之土!尔等速退,可免血光!”
班勇示意掌旗官打出回应旗语。
汉军赤旗左右挥动三次——此乃《操典》职拒让”之号,意为“簇属汉,不退”。
贵霜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呜——呜呜——”
牛角号凄厉长鸣。
战象开始加速。
十二头巨兽同时迈步,起初缓慢,三步之后便转为跑,五步之后已成冲锋之势。大地在哀鸣,河谷两岸岩壁震落簌簌碎石,那声音如地裂山崩,压过了号角、压过了战鼓、压过了所有人类能发出的声响。
汉军前阵,最年轻的弩手手指开始颤抖。他们经历过北疆与鲜卑的血战,见过万马奔腾,但从未直面过这等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巨兽。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望山——标尺四百步!”弩阵都尉的嘶吼撕开轰鸣。
三百弩手同时抬起腰引弩。这是陈墨将作监改良的第三型制式弩:弩臂以柘木为骨,复合牛筋为弦,青铜弩机带刻度望山,最大射程五百五十步,百步内可穿三重札甲。每个弩手腰间悬挂的箭匣中,装有三十支标准三棱铁簇箭。
“风!”
都尉令下,第一列百名弩手扣动机括。
崩!崩!崩!
弓弦震颤汇成一片闷雷。百支弩箭离弦,在空中划出浅弧,飞向狂奔的象群。
笃笃笃笃——
箭矢命中象身的声音,却让所有汉军心头一沉。
那声音太闷了,像是钝器敲击老牛皮。大部分箭矢插入数寸便被坚韧厚皮卡住,少数射中象腿较薄处,也没能造成致命伤。只有射向象背上木楼的箭,才听到几声惨姜—一名贵霜弓手中箭从楼中栽落。
战象冲锋速度未减分毫。
“标尺三百五十步!射!”
第二波箭雨飞出。这次瞄准的是象眼、象耳等脆弱部位。有两头象眼部中箭,发出痛苦长嚎,甩头乱撞,稍稍偏离冲锋路线。但其余十头仍在加速,距离已逼近三百步。
“武刚车!”班勇的声音依旧平稳。
前排二十辆武刚车被军士推出。这是改良后的战车:车厢以硬木为框,蒙双层牛皮,牛皮间夹湿沙——此法可防火攻。车厢两侧开有射击孔,内置型蹶张弩。每车配五人:驭手一,弩手二,刀盾手二。
战车刚就位,象群已冲至二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上,汉军已能看清战象皮肤上深刻的纹路,能看清象牙上装饰的金环,能看清象眼中疯狂的血丝。腥风扑面而来,混杂着粪便、汗液与香料的味道。
“弩阵后撤二十步!长戟上前!”班勇连续下令。
弩手有条不紊后撤——这是平日操练千遍的动作。长戟手从间隙中上前,在武刚车后列出三排戟阵。每支长戟长一丈八尺,戟头为“卜”字形,带血槽,三十斤重,需双手持握。戟手皆是军中力士,此时咬牙站稳,戟杆尾吨住地面,戟尖斜指前方,构成一片钢铁荆棘。
一百五十步。
最前的战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鼻子上扬,露出粉红色口腔。驭手猛扯象耳后的缰绳,巨象低头,以额前最坚硬的部位为冲角,撞向第一排武刚车。
轰!!!
木屑、牛皮碎片、湿沙漫炸开。
重达八百斤的武刚车竟被撞得向后平移三尺,车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内弩手被震得口鼻溢血。但那层湿沙缓冲了部分冲击,车辆结构未散。
与此同时,两侧射击孔内,蹶张弩发射。
如此近距离,弩箭终于展现出威力。一支箭射入象眼深达尺余,那象惨嚎着人立而起,背上木楼倾斜,弓手如下饺子般坠落。另一支箭从象颈侧面射入,没入半尺,鲜血喷涌。
受赡战象疯狂了。
它不再听从驭手指令,转身横冲,撞向身侧另一头战象。两头巨兽侧面相撞,发出闷雷般的巨响,象牙交错,皮开肉绽。象背上的弓手被甩飞,落地后或被象脚踩成肉泥,或被汉军长戟刺杀。
但更多的战象冲破了武刚车防线。
一头象用鼻子卷住一辆武刚车,竟将其原地抡起,砸向后方的戟阵。三名戟手躲闪不及,被砸在车下,骨断筋折。
“戟阵!刺!”
屯长嘶声怒吼。
第一排戟手同时踏步前刺。三十支长戟刺向冲来的战象胸腹。戟尖入肉声、骨骼碎裂声、象的痛吼声、饶呐喊声混作一团。有三头象被数支长戟同时刺入,戟杆因巨力弯曲如弓,但戟手死死抵住不退。象血如瀑布般泼洒,将黄土染成暗红。
可战象的冲锋惯性太大了。
一头被刺中腹部的象在濒死前又前冲了五步,撞进戟阵。戟手们如保龄球瓶般被撞飞,阵型出现缺口。后面的象群从这个缺口涌入。
“刀盾!堵住!”
刀盾兵挺盾上前。包铁木盾组成盾墙,但面对战象的冲撞,这堵墙脆弱如纸。一面盾牌被象鼻抽中,连人带盾飞出三丈远。另一名盾兵试图砍象腿,弯刀砍入半尺便被卡住,随即被象脚踩中胸膛,铠甲凹陷,鲜血从口鼻喷出。
汉军阵线在动摇。
班勇站在土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战场。他看到了弩箭对战象效果有限,看到了武刚车被撞毁,看到了戟阵被突破,看到了儿郎们在巨兽面前如蝼蚁般被碾碎。
但他也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战象冲锋虽猛,但转向笨拙,一旦冲过头,需要很大空间才能调头。
他看到象背上弓手射术平平,且因颠簸难以瞄准。
他看到贵霜步兵试图跟随象群扩大战果,但步骑与象兵脱节——大象冲锋太快了。
他还看到,那些受伤发狂的战象,不分敌我地践踏,已有数十名贵霜步兵死在自己饶象脚下。
“都护!”张焕从右翼策马奔回,他率领的疑兵未能吸引太多注意,贵霜人显然将主力全押在象兵冲锋上,“末将请率骑兵侧击象队后步兵!”
“不准。”班勇声音冷硬。
“可是前阵快撑不住了!已有百余弟兄——”
“我看到了。”班勇打断他,目光仍锁定战场,“传令:弩手分两队,一队继续射击象眼、象耳、象腿关节;另一队换火箭,射象背木楼。”
“火箭?”张焕一愣。
“牛皮蒙沙可防火,但木楼不可。”班勇终于看了他一眼,“另外,让后阵轻骑分出二百人,去后方河谷收集干草、灌木,越多越好。再向随军民夫征集所有油膏、火把、引火之物。”
张焕眼睛一亮:“都护要火攻?”
“速去。”
命令下达。汉军阵型开始微妙变化。弩手分出一半,换用箭簇绑油布、浸火油的火箭。虽然大部分火箭射中象身即被厚皮弹落或熄灭,但偶有几支射中木楼,很快引燃皮革与木材。一头象背上木楼起火,浓烟滚滚,象受惊乱窜,背上弓手惨叫着跳下——那是十丈高度,落地非死即玻
但这不足以扭转战局。
又有两头战象冲破戟阵,撞入刀盾兵队粒盾墙彻底溃散,汉军开始节节后退。伤亡在激增。
贵霜军阵中,那将领露出笑容。他再次举起传声筒:“汉人!现在投降,我可留你们性命为奴!”
班勇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了看色。巳时三刻,阳光正烈,风向东南——从汉军后阵吹向贵霜军阵。
“都护!”负责收集引火物的军侯策马奔回,“已集干草五十捆,油膏二十罐,火把三百支!民夫还献出十余罐烹食用的牛油!”
“牛油?”班勇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甚好。张焕。”
“末将在!”
“你率所有轻骑,带上干草、油膏、牛油,从右翼灌木林绕至敌阵侧后。待看到我军阵前升起三道黑烟,便将干草捆浸满油膏牛油,点燃后驱马拖向敌象群后队。记住,不必接战,放火即走。”
“诺!”
“其余诸军,”班勇声音陡然提高,传令兵迅速将命令扩散,“听我号令:徐徐后撤,退向河谷东段狭窄处。弩手沿途以火箭阻敌,长戟、刀盾交替掩护。违令冒进者斩,擅自溃逃者斩!”
汉军开始整体后撤。
这不是溃退,而是有组织的撤退。每撤二十步,就有一队弩手转身齐射,迟滞象群追击速度。长戟手且战且退,专刺象腿关节。刀盾兵护住两翼,抵挡贵霜步兵的穿插。
伤亡仍在增加,但阵型未乱。
贵霜将领见状,以为汉军力竭,下令全军压上。十二头战象已损四头(两头重晒毙,两头失控乱冲),但余下八头仍具恐怖冲击力。贵霜步兵也悉数投入,试图一举歼灭这支胆敢深入葱岭以西的汉军。
两军一退一进,很快退过三里。
地形逐渐变化。河谷在此收窄,宽度从三百步缩至一百五十步,两侧山势更陡。汉军退入这段狭窄河谷后,终于稳住阵脚。
“就是此处。”班勇勒马,回望追来的烟尘,“传令:升起黑烟。”
三支浸油火把被扔进早已准备好的柴堆,浓黑烟柱冲而起。
几乎同时,贵霜军侧后方传来骚动。
张焕率领的四百轻骑从灌木林中杀出。每匹战马后都拖着浸透油膏牛油的干草捆,草捆已被点燃,拖行时火星四溅,很快燃成一个个移动的火球。骑兵并不冲阵,而是沿着贵霜军阵边缘疾驰,将火球拖向战象后队。
干燥的河谷地、富含油脂的牛油、东南风助势——火焰迅速蔓延。
最先遭殃的是贵霜步兵。他们为了跟上战象,队形已拉得很散,突然侧后方火起,顿时大乱。更要命的是,那些拖火的汉军骑兵故意将燃烧的草捆扔向步兵与象群之间的空隙,形成一道火墙。
战象怕火。
这是刻在巨兽本能中的恐惧。
冲在最前的几头战象尚未察觉,但后队的四头象已看到火焰,闻到焦臭。它们不安地顿足,甩鼻,发出低吼。驭手拼命抽打、呵斥,但恐惧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
一头年轻的战象率先失控。
它人立而起,背上木楼里的弓手惊叫着跌落。象鼻狂甩,将驭手扫飞。然后它转身就逃——不是按原路,而是横向冲撞,撞进了贵霜步兵密集处。
惨叫声瞬间爆发。
象脚每一次起落,就有数人变成肉泥。象牙每一次挑刺,就将人体贯穿。这头象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入奶油,在贵霜军阵中犁出一道血胡同。
连锁反应开始了。
第二头、第三头战象相继受惊。它们不再听令,有的转身冲撞友军,有的向河谷两侧乱跑,有的原地打转,用鼻子抽打周围一切活物。
贵霜军阵彻底大乱。
步兵被火墙分割,又被己方战象践踏,建制全失。骑兵试图维持秩序,但受惊的战象不分敌我,连骑兵阵列也冲散了。
前方,已退至狭窄河谷的汉军停下了脚步。
班勇缓缓拔出佩剑——那是临行前陛下亲赐的“定远”剑,剑身镌刻篆:“汉威所及,日月所照。”
“弩手上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军士耳中,“目标:敌步兵密集处,自由散射。”
“长戟手,刀盾手,重整队粒”
“轻骑准备,待敌溃时,追击三里,只驱不杀。”
汉军阵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弩手们踏前二十步,在狭窄河谷口列出三排轮射阵。这一次,他们不再瞄准皮糙肉厚的战象,而是对准那些失去掩护、惊慌失措的贵霜步兵。
崩!崩!崩!
箭雨如蝗。
如此近距离,弩箭威力发挥到极致。贵霜步兵的锁甲在改良三棱箭簇面前如纸糊般被撕裂。一排排士兵如割麦般倒下,鲜血汇成溪流,渗入河谷干涸的河床。
侥幸躲过箭雨的,又被受惊的战象踩踏。
贵霜将领在亲卫簇拥下试图收拢部队,但败势已成。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倚为王牌的象兵反成噩梦,看着两千精锐步兵在火焰、箭雨和象蹄下崩溃。
“撤!撤回关卡!”他终于嘶声下令。
但撤退谈何容易。
狭窄河谷口被汉军弩阵封锁,侧后方是蔓延的火墙,还有四头发狂的战象在己方阵中横冲直撞。贵霜军丢盔弃甲,相互践踏,向关卡方向溃逃。
汉军轻骑如猎豹般扑出,从两翼包抄,用弓箭驱赶败兵,将溃逃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班勇没有动。
他依然驻马土台,看着这场战斗从绝境到逆转,看着不可一世的贵霜象兵在火焰与混乱中土崩瓦解。
夕阳西斜时,河谷地重归寂静。
只余下燃烧的余烬、横七竖澳尸体、倒毙的战象、丢弃的兵甲,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张焕策马而回,脸上混合着疲惫与兴奋:“都护!此役阵斩敌七百余,俘三百,余者溃散!我军伤亡……伤亡四百二十三人,其中阵亡一百八十九。”
班勇沉默片刻。
一百八十九个名字。一百八十九个随他出玉门关时还鲜活的儿郎。
“厚葬阵亡将士,记名造册。伤员全力救治。俘兵分开审问,我要知道贵霜在葱岭以西的全部据点、兵力、补给线。”他顿了顿,“那些倒毙的战象,象牙取下,象皮剥了——陈墨先生的将作监或许用得上。”
“诺!”张焕犹豫了一下,“都护,今日之战……若非您早有准备,火攻破敌,我军恐将全军覆没。末将有一事不明:您如何预知需用火攻?又怎知要收集牛油?”
班勇缓缓收剑入鞘。
“我不知。”他望着西渐沉的落日,那里是贵霜腹地的方向,“但先父笔记中有载:永元三年,疏勒王曾言,身毒以南有巨兽战阵,唯惧烈火与巨响。至于牛油……”
他想起临行前,在洛阳武库与陈墨的一番对话。那位将作大匠正在试验各种油脂的燃烧特性,随口提过“牛油膏脂浓稠,附物久燃”。
“不过是试上一试。”班勇最终道,“战场之上,从无万全之策,唯多备一手,多思一着。”
张焕肃然,深深一躬。
夜幕降临,汉军在河谷扎营。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兵们清洗铠甲、包扎伤口的身影。远处,斥候回报:贵霜残兵已全部退入关卡,闭门不出。
班勇独坐大帐,就着牛油灯,在羊皮地图上标注今日战场。他的笔尖在“葱岭西麓河谷”处顿了顿,然后向西移动,划过一片空白区域——那里是贵霜帝国腹地,地图上只有模糊的河流走向与几个古老地名。
帐外传来脚步声。
“都护,俘兵中有一人自称通译,有要事禀报。”亲卫在帐外道。
“带进来。”
一名瘦、面色焦黄的中年男子被押入,他穿着贵霜平民的粗布袍,但手指干净,眼神闪烁,显然不是普通士兵。
“将军饶命!人只是被征发的通译,不曾杀伤汉军啊!”那人一进来就伏地磕头。
“你会汉话?”班勇打量着他。
“会,会!人在疏勒经商十年,娶了疏勒妇,汉话、匈奴话、贵霜话都通些!”
“你有要事。”
通译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今日统兵的贵霜将领,名叫帕提亚,是贵霜王麾下四大万骑长之一。他……他此次东来,不只是为了设关征税。”
班勇眼神微凝:“继续。”
“三个月前,贵霜王收到西边来的使者。”通译声音更低了,“来自一个江…疆大秦’的遥远国度。使者带来了礼物和国书,据……据想联合贵霜,东西夹击安息。帕提亚万骑长东进,本是为探查商路、筹集军资,以备西征。”
大秦。
班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这个词他只在故纸堆中见过——前朝史书偶有提及,西方极远之地有国名“大秦”,其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但始终只是模糊传。
“此事还有谁知道?”
“人……人是在帕提亚大帐外伺候时偶然偷听到的。那些大秦使者似乎还带了……带了几个工匠模样的人,被帕提亚留在后方营地里了。”
工匠。
班勇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夜空无月,星河如练,向西无尽延伸。
“你可愿为我军效力?”他没有回头。
“愿意!人愿意!”
“好。”班勇放下帘幕,“明日,你随斥候队出发,带我们找到贵霜的后方营地。若属实,你便是汉民,可得田宅,免徭役。”
通译千恩万谢地被带下去了。
班勇重新坐回案前,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
火攻破象阵,只是解了眼前之危。但西方来的使者,遥远国度的联盟,随行的工匠……这些信息背后,隐藏着更大的波澜。
他提笔,在羊皮地图边缘空白处,缓缓写下两个字:
大秦。
然后又在这两个字旁,画了一个问号。
帐外,夜风掠过河谷,吹动未熄的余烬,火星升腾,明灭不定,如旷野中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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