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汉军大营已苏醒。
伙头军埋锅造饭,粟米粥的香气混合着草药汤的苦味,在营地上空弥漫。伤兵营帐里不时传出压抑的呻吟,医官带着学徒穿梭其间,清洗伤口、敷药包扎。阵亡将士的遗体已被收敛,暂时安置在营地东侧,等待火化后骨灰装入陶瓮——这是新颁的《昭宁军葬令》的规定,为的是方便将士魂归故里。
中军大帐内,牛油灯彻夜未熄。
班勇盯着摊在长案上的河谷沙盘。这是昨夜他口述、两名参军用湿沙与碎石连夜堆砌的简易沙盘,长六尺,宽四尺,清晰地呈现出葱岭西麓这段河谷的地形:汉军目前所在狭窄处,贵霜军退守的土墙关卡,以及两军之间那片三里宽的平坦河谷地——昨日的主战场。
“都护。”张焕掀帐而入,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斥候回报:贵霜残军约八百人退入关卡,闭门不出。关卡土墙高约两丈,墙头设简易敌楼,墙外有壕沟,宽一丈,深半丈,沟底插有削尖木桩。另,在关卡后方三里处,发现临时营地,有帐篷五十余顶,马匹百余,疑为后勤辎重所在。”
班勇点头,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关卡的上块:“墙高两丈,壕沟一丈……强攻需付出代价。”
“弩箭仰射可压制墙头守军,但若要越壕破墙,需填壕车、云梯、冲车。”张焕皱眉,“我军出塞时虽带了些攻城器械部件,但组装需要时间,且……”
“且贵霜人不会坐视我们组装。”班勇接话,“他们虽败一阵,但主力尚存,又有墙垣可恃。若我军强攻,他们在墙头以弓弩滚木阻击,我军必伤亡惨重。”
帐内沉默下来。
两名参军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此次西征,都护府兵力仅三千,昨日一战折损近一成五,虽重创贵霜军,但己方也伤了元气。若再强攻坚城,即使攻下,恐怕也无力继续西进。
“那个通译呢?”班勇忽然问。
“押在侧帐,有专人看守。”
“带他来。另外,把俘兵中所有自称工匠、驭象人、兽医的都筛出来,分开讯问。”
“诺!”
半个时辰后,通译和三名俘兵被带入大帐。三人一个是战象驭手,一个是象营兽医,一个是随军工匠。四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班勇没有看他们,而是继续观察沙盘,仿佛自言自语:“贵霜战象,平日以何为食?”
兽医下意识回答:“每日需精料二十斤,干草百斤,清水五桶。战时加喂麦麸、豆饼,有时掺蜂蜜和酒……”
“象群可连续作战几日?”
“这个……象虽力大,但易疲。冲锋一次,需休息半日。若连日驱驰,三日便需休整一日,否则易病倒。”
“象怕火,除此之外,还惧何物?”
驭手迟疑着:“巨响、浓烟……还有,还有受伤同类的血腥味。象很聪明,看到同伴惨死,会畏战。”
班勇终于抬头,目光落在工匠身上:“你们随军,可携带了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
工匠连连磕头:“将军明鉴!那些都是军中管制物资,人只是修理鞍具、兵器的普通匠人,接触不到那些……”
“那么,营中可有牛、羊等牲畜?”
这个问题让四人一愣。通译心翼翼地回答:“迎…有的。贵霜军沿袭波斯旧制,出征时常驱赶牛羊随行,既为肉食,也充驮畜。帕提亚万骑长军中,约有牛两百头,羊五百只,都在后方营地。”
班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张焕。”
“末将在!”
“你立刻点二百轻骑,多备绳索套马杆。通译带路,奔袭贵霜后方营地。”班勇语速加快,“不必接战,只做一件事:驱赶所有牛羊,特别是牛,全部赶回来。若遇抵抗,以弓弩远射驱散守军,不得恋战。”
张焕虽疑惑,但毫不迟疑:“诺!”
“还有,”班勇叫住他,“若营中有油膏、火把、硫磺等物,能带则带,不能带则烧毁。”
“明白!”
张焕领命出帐。很快,马蹄声如雷滚过营地,向西疾驰而去。
班勇这才看向跪着的四人:“你们提供的情报,若属实,可免死。甚至,若愿为我军效力,可得赏赐。”
四人连连叩首谢恩。
“现在,详细贵霜关卡的情况。墙有多厚?门是木是铁?敌楼有多少?守军如何轮值?粮仓水井在何处?”
日上三竿时,张焕率军返回。
战果出乎意料地好。贵霜后方营地守军仅百人,见汉军骑兵突至,稍作抵抗便溃散了。汉军顺利驱赶回一百三十多头牛、三百余只羊,还缴获了三十罐火油、两百支火把、十几袋硫磺粉——后者是营地巫师用来“驱邪”的,如今都成了汉军的战利品。
牛羊被圈在营地北侧临时围栏里,哞哞咩咩的叫声让军营多了几分生气。士兵们好奇地围观,议论纷纷。
“都护要这些牲口做什么?犒劳咱们?”
“我看不像。昨日才缴获不少贵霜军粮,不缺肉食。”
“莫非……要用牛车运攻城器械?”
中军大帐里,班勇正在听张焕的详细汇报。
“……守军溃散时烧了一部分粮草,但大部分被我们截下了。另外,在营地西北角发现一个单独的围栏,里面关了五头象,应该是战象的幼崽,还有两个贵霜象奴在看守。末将把象和人都带回来了。”
“幼象?”班勇起身,“带我去看。”
围栏旁,五头象正不安地挤在一起。它们只有成年战象一半高,皮肤还没那么粗糙,眼睛又大又黑,透着惊慌。两个象奴是父子,父亲五十余岁,儿子二十出头,都穿着脏污的亚麻袍,跪在地上不停求饶。
班勇观察片刻,忽然用疏勒方言问:“你们驯象多久了?”
老象奴一愣,抬头看到班勇的汉军装束,却着流利的西域土话,结结巴巴回答:“……人祖辈都是象奴,我驯象四十年了,我儿子也学了十五年。”
“象群冲锋,可有阵法?”
“有的。通常以成年公象为首,母象护两翼,幼象和伤象居后。冲锋时呈楔形阵,破阵后散开践踏……”
“象与象之间,如何联络?”
“靠叫声,还有驭手的口令。每个驭手都有独特的口哨和呼喝,象能分辨。”
班勇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围栏里的象:“如果母象听到幼象的惨叫,会怎样?”
老象奴脸色一白:“会……会发狂。母象护犊,若幼象遇险,母象会不顾一切冲过去,连驭手也控制不住。”
“很好。”班勇点头,“你们父子,想活命吗?”
“想!想!”
“那我给你们一个任务。”班勇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两个象奴感到寒意,“看好这些象。待我军破敌时,我需要它们发出最大的、最凄厉的叫声。”
日过正午,汉军开始忙碌起来。
按照班勇的命令,所有缴获的火油被集中到工匠营。随军的十余名工匠——他们都是陈墨将作监培养的学徒——在老兵指导下,开始制作一种特殊的“火具”:将麻布缠绕成拳头大的球,浸透火油,外层再裹上硫磺粉与晒干的辛辣草药粉末,最后用细麻绳捆紧,留出三尺长的引信。
共制作了三百个这样的“火球”。
同时,另一批士兵在处理那些牛。他们选出最强壮的一百头公牛,在牛角上绑缚打磨过的短泉—有些是从缴获的贵霜弯刀上截断的,有些是汉军自备的备用环首刀刃片。刀刃绑得很牢,牛稍一晃头,刃口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在牛尾绑上浸透火油的麻絮束,外面再缠一层干草。
张焕终于看懂了,倒吸一口凉气:“都护,您是要……效法田单火牛阵?”
“田单以火牛破燕军,复齐国七十余城。”班勇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俯瞰着忙碌的营地,“今日,我便以火牛,破贵霜象阵。”
“可田单用的是城中之牛,出其不意。如今我军在野外,敌有关墙壕沟,火牛如何冲得过去?且牛性温顺,岂会直冲敌阵?”
“所以需要准备。”班勇指向那些正在被处理的牛,“你看,所有牛都被蒙了眼。蒙眼后,牛不辨方向,只会朝前狂奔。牛尾点火,灼痛之下,牛会发疯般前冲,任何阻拦都会被撞开。”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壕沟……我何时过要让火牛冲关卡?”
张焕愕然。
班勇指向沙盘,手指从汉军营地划出,不是指向正西的关卡,而是先向南,再折向西:“昨夜我反复推演地形。你看,河谷南侧有一片灌木缓坡,坡后地势渐高,形成一片台地。台地西缘,距贵霜关卡仅一里,且居高临下。”
“您的意思是……”
“今日西时,你率八百步卒、全部弩手,大张旗鼓向关卡进军,作势要填壕强攻。”班勇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贵霜军必全力守御。而我,亲率火牛队与五百精骑,从南侧迂回上那片台地。”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台地西缘:“待你部与守军接战正酣时,我从台地驱火牛俯冲而下。一百头火牛,加上三百个点燃的火球从斜坡滚落——目标不是关卡,而是关卡与后方营地之间的空地,那里必有贵霜预备队,也必是……象群休整之地。”
张焕眼睛越来越亮:“火牛冲入象群,火球遍地滚动燃烧,象群必乱!而母象听到幼象的惨姜—”
“便会不顾一切冲向汉军营地,试图救援幼崽。”班勇接话,“但我们的营地早有准备:壕沟加深,外围布满拒马、铁蒺藜。发狂的母象冲来时,我们会‘不得已’射杀几头幼象。”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冰冷的杀意:“幼象濒死的惨叫,会让所有母象彻底疯狂。它们会调头冲回自家军阵。届时,贵霜军前有我部佯攻,后有火牛与疯象冲击,军心必溃。”
张焕屏住呼吸,良久,才深深一揖:“末将……明白了。”
“去准备吧。记住,你部的任务是佯攻,但要攻得真实,让贵霜人以为我们真要拼命。伤亡必须控制住,接战一刻钟后,便可徐徐后撤,放贵霜军出关追击——他们刚败一阵,急需一场胜利挽回颜面,必会追出。”
“末将领命!”
太阳西斜,申时三刻。
汉军营地响起密集的鼓声。八百步卒在张焕率领下出营,刀盾在前,长戟在中,弩手押后,队伍中还推出了十辆武刚车和几架简易云梯——那是用随身部件临时组装的,看起来唬人,其实并不结实。
汉军向关卡稳步推进。
贵霜关卡立刻警钟长鸣。墙头涌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堆上垛口。帕提亚万骑长登上敌楼,望着推进的汉军,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汉人不知死活!昨日侥幸得胜,今日竟敢来攻我关墙!”他拔出弯刀,“传令:放他们到壕沟前,再万箭齐发!等他们填壕时,泼下火油!我要让汉人全部烧死在关下!”
与此同时,班勇率领的奇袭队已从营地南侧悄然而出。
五百精骑,马蹄包裹厚布,衔枚疾走。一百头公牛被蒙眼牵行,每头牛由两名士兵控制,牛角绑刃,牛尾已扎好浸油麻束。三百个“火球”装在二十辆简易拖车上,由战马拖曳。队伍最后,是那五头象和两个象奴。
队伍沿河谷南侧的灌木缓坡迂回。这条路不好走,但斥候早已探明。半个时辰后,他们登上了那片台地。
从这里俯瞰,战场景象一览无余。
西边一里外,就是贵霜关卡。土墙后炊烟袅袅,墙头人影绰绰。关卡与后方营地之间,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此刻正聚集着大量贵霜士兵——约五百人,应是预备队。空地的北侧,用木栅围出了一片区域,里面赫然是八头战象!其中四头卧地休息,四头站着吃草,驭手和象奴在一旁照料。
更妙的是,因为台地高于关卡,且有灌木丛遮挡,贵霜军完全没有发现这支奇兵。
班勇抬手,全军止步。
他眯眼看了看色。夕阳已沉到葱岭雪峰之巅,空由金转橙,再渐染绛紫。最多一刻钟,将全黑。
“准备。”他低声道。
士兵们开始最后检查。火把点燃,火折子备好。控制公牛的士兵将牛头转向关卡方向,解开了牵绳,只留鼻环上的短索。拖车上的“火球”被搬下来,堆在斜坡边缘。
下方,张焕部已推进到壕沟前百步。
贵霜军箭如雨下。
汉军举起盾牌,武刚车顶在前方,弩手在车后还击。双方箭矢往来交织,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汉军开始填壕——士兵们扛着沙袋冲向壕沟,贵霜军则泼下火油,射出火箭,一段壕沟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几名填壕士兵浑身是火,惨叫着翻滚。
战斗进入白热化。
帕提亚在敌楼上狂笑:“就是这样!烧死他们!”
他没有注意到,台地方向,一百头公牛已被排成三排。
班勇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点火。”
命令轻声下达,却如涟漪般传开。
士兵们用火把点燃了牛尾的浸油麻束。火焰顺着麻束窜上,烧着了外层的干草。牛尾瞬间变成一支支火把!
灼痛从尾部传来。
蒙眼的公牛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到剧痛与恐惧。它们开始不安地踏蹄,喷鼻,低吼。
“放!”
控制士兵同时松开了鼻环上的短索,并用长矛杆猛戳牛臀。
一百头尾巴着火的公牛,在疼痛与惊恐的驱使下,开始狂奔。
起初是踉跄,三步之后便成了冲刺。它们低着头,绑着刀刃的牛角前指,朝着斜坡下方、朝着火光冲、人喊马嘶的方向——那是它们唯一能感知到的“动静最大”的地方——疯狂冲去。
牛群冲锋的声势,竟不亚于战象。
蹄声如闷雷滚过台地,尘土飞扬。那一支支燃烧的牛尾在昏暗中划出上百道流动的火线,如同地狱冲出的火焰洪流。
紧接着,士兵们点燃了“火球”的引信,将三百个燃烧的布球推下斜坡。
火球顺着斜坡翻滚、弹跳,拖曳着火星与浓烟,如一场火焰的泥石流,紧随牛群之后。
直到此时,关卡处的贵霜军才察觉到侧翼的异动。
帕提亚扭头,看到台地方向冲下的火焰洪流,瞳孔骤缩:“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火牛群已冲下斜坡,闯入关卡与营地之间的空地。
首当其冲的是贵霜预备队。士兵们刚刚转身,就看到上百头燃烧的、长着刀角的怪物迎面撞来。有人试图用长矛阻挡,但疯牛的冲击力何其恐怖?长矛折断,人体被牛角挑飞,被牛蹄踏碎。牛群如烧红的铁犁,犁过人群,留下一地血肉模糊。
火球接踵而至。
这些布球滚入人群,硫磺和辛辣草药燃烧产生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火球滚到帐篷、草料堆、车辆旁,立刻引燃一切可燃之物。空地转眼变成火海。
但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火牛和火球不可避免地冲进了象栏。
一头火牛直直撞向木栅。燃烧的牛尾扫过干燥的木材,栅栏立刻起火。牛群受火势所逼,更加疯狂地冲撞。象栏被撞开缺口。
里面的战象早已受惊。
火焰、浓烟、巨响、同类的血腥味——所有它们恐惧的东西,同时出现。八头战象齐声长嚎,开始躁动。驭手拼命控制,但发狂的牛群就在眼前横冲直撞,火球四处滚动,浓烟弥漫……
一头母象的鼻子被火球擦过,痛得它扬起前蹄,背上木楼里的弓手惨叫着摔落。这头象调头冲出了象栏。
连锁反应再次发生。
其余战象相继失控。它们撞破残存的栅栏,冲入已经混乱不堪的贵霜军阵。象脚踩踏,象牙挑刺,象鼻抽打——但这一次,受害者全是贵霜自己人。
帕提亚在敌楼上看得目眦欲裂:“稳住!稳住!弓手射象!射那些疯象!”
但命令无法传达。整个空地已陷入彻底混乱:被火牛冲散的步兵,被火球烧赡士兵,被疯象践踏的倒霉蛋,还有试图维持秩序却被卷入混乱的军官……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就在这时,台地方向,传来了象凄厉至极的惨剑
那是班勇安排的最后一击。
两个象奴在汉军刀剑逼迫下,用特制的尖刺轻轻刺伤了象的后腿——不致命,但极痛。五头象齐声哀嚎,那声音尖利、无助、充满恐惧,穿透喧嚣的战场,传入每头母象的耳郑
空地中,三头母象同时僵住。
它们听到了幼崽的惨剑那是母亲本能中最敏感的弦。
下一刻,三头母象的眼睛彻底红了。
它们不再理会周围的火、烟、人,调转方向,朝着惨叫声传来的台地——也就是汉军奇袭队所在的位置——发狂般冲去。
沿途一切阻挡,无论是人是物,都被撞飞、踩碎。
帕提亚眼睁睁看着三头最健壮的母象冲出台地,又惊又怒:“回来!那些汉人在台地有埋伏!”
但母象已经听不到了。幼崽的惨叫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它们,让它们不顾一牵
台地上,班勇冷静地看着三头母象冲来。
“弩手准备。”
两百弩手上前,在台地边缘列阵。他们用的不是普通弩箭,而是特制的、带有倒钩和血槽的“破甲锥”——这是陈墨为对付重甲骑兵研发的,今日第一次用于实战。
“目标:象腿关节。听我号令,不得提前发射。”
母象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巨大的身躯在冲锋中地动山摇,五十步外就能闻到它们喷出的腥热气息。
“放。”
崩!
两百支弩箭齐射。如此近距离,破甲锥展现了恐怖威力。箭矢穿透象皮,深深嵌入腿骨关节。三头母象同时惨嚎,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一头象前腿中箭过多,轰然跪倒;另两头踉跄着试图站稳,但关节受损,行动已极为困难。
“第二轮,射眼。”
又是两百支弩箭。这次瞄准的是象眼和象耳孔。
凄厉的象嚎响彻夜空。一头母象双眼被射瞎,痛苦地人立而起,又重重摔下,压垮了数丛灌木。另一头象耳孔中箭,脑部受创,倒地抽搐。
最后一头母象身中三十余箭,浑身浴血,终于支撑不住,侧翻在地,发出最后的、悲怆的长鸣——它至死都面朝着象惨叫的方向。
台地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过血腥的声响。
班勇走下指挥位置,来到围栏边。五头象因母象的惨叫而更加惊恐,挤成一团瑟瑟发抖。两个象奴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给它们包扎伤口,好生喂养。”班勇对兽医吩咐,然后看向象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从现在起,你们是汉军象营的雇工,每月有俸禄,若能驯服这些幼象,另有重赏。”
两个象奴呆呆抬头,不敢相信。
下方战场,局势已定。
火牛群在耗尽体力后陆续倒毙,但它们的冲锋已彻底摧毁了贵霜军的组织和士气。疯象在踩踏了不知多少自己人后,有的力竭倒地,有的逃入荒野。张焕见时机已到,下令佯攻部队转入真正的反攻。
汉军步卒越过壕沟——此时已无人防守——架起云梯,攀上关墙。
墙头守军早已军心涣散。有人逃跑,有人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被汉军轻易清除。
帕提亚万骑长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从关卡后门逃出,向西溃逃。但他身边只剩不到五十骑。
西时末,完全黑透时,汉军完全控制了关卡。
此役,阵斩贵霜军一千二百余人,俘五百余(其中大部分带伤),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八头战象,三头死于火牛冲撞与自相践踏,两头被汉军射杀,三头重伤被俘。汉军自身伤亡仅三百余人,大部分发生在张焕部的佯攻阶段。
大火燃烧了半夜,才渐渐熄灭。
关墙上,汉军赤旗升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班勇登上墙头,俯瞰满地狼藉的战场。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张焕走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却也有一丝后怕:“都护,火牛阵……成了。只是太过凶险。若贵霜军有所防备,或风向突变,或牛群不冲敌阵反冲我军……”
“所以才是奇策。”班勇淡淡道,“奇策者,险中求胜。今日若不用火牛,强攻此关,我军至少要折损八百,且未必能破。如今虽烧了百头牛,却换得关破敌溃,值得。”
他停顿片刻,望向西方深沉的夜色:“况且,我要的不只是这道关卡。”
“都护的意思是?”
“帕提亚溃逃,必退往下一个据点。贵霜在葱岭以西的防线,已被我们撕开口子。”班勇转身,“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卯时拔营,继续西进。我们要在贵霜援军抵达前,连破三关,兵锋直指它乾城——那里才是贵霜西域都尉府所在。”
张焕精神一振:“诺!”
“还有,把那几个俘获的贵霜工匠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问。”班勇眼中闪过锐光,“特别是……关于‘大秦使者’和随行工匠的事。”
他隐隐觉得,那才是此战背后,真正的、更大的战场。
夜风骤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关墙下的阴影里,一具“贵霜士兵尸体”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喜欢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