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的风带着硝烟散尽后的血腥气,却已吹不垮汉军大营中那面猎猎作响的“段”字帅旗。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将初春草原的寒意隔绝在外。段颎卸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着一件深青色常服,手指敲打着案几上那份刚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洛阳诏书。羊皮诏书边缘用金线绣着龙纹,在火光下泛着威严的光泽。
“计功授田……”老将军低声念着这四个字,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
帐帘被掀开,曹操披着玄色大氅踏入,肩头还沾着夜巡时落的薄霜。他年不过四十,正是锐气最盛之时,北伐以来连战连捷,眉宇间却不见丝毫骄矜,反添了几分沉凝。
“段公。”曹操拱手行礼,目光落在诏书上,“洛阳的旨意到了?”
“到了。”段颎将诏书推过去,“陛下要在这片新收之地,行赵充国旧制。”
曹操接过诏书,就着火光细读。帐内只剩下羊皮卷展开的窸窣声,以及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脆响。他的眼神从诏文上掠过,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深谋远虑的光芒在眼底闪动。
诏书不长,却字字千钧。
“漠南既定,河套新归。着征北大将军段颎、副帅曹操,仿前汉赵充国屯田旧例,于受降城、云症五原诸地,推行军屯实边之策。凡北伐有功将士,依‘计功授田制’,按勋授地,永业为基。归附胡部,亦准此例,择其忠顺者,授田安牧,化夷为汉……”
读到“化夷为汉”四字时,曹操的手指在羊皮上顿了顿。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由远及近。亲卫在帐外高声禀报:“大将军!归义营的步度根大人求见,是……有急事。”
段颎与曹操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帐帘再度掀开时,带进一股草原人特有的羊膻与皮革混杂的气息。
步度根是个四十出岁的乌桓贵族,身材魁梧得像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他穿着汉军颁发的制式皮甲,外面却罩着乌桓传统的狼皮大氅,头上编着数十条细辫,辫尾缀着银铃——这是他在归义营中坚持保留的部族装扮。
“大将军!曹将军!”步度根单手抚胸,行了个半汉半胡的礼节,声音洪亮如擂鼓,“我麾下三个百人队,今日在阴山南麓划定的牧场上,与王校尉的屯田卒起了冲突!”
段颎神色不变,只缓缓端起案上的陶碗抿了口热水:“为何冲突?”
“王校尉的人,那片草场要开垦成农田,让我们把帐篷和牲口挪走。”步度根的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可那地方是我们乌桓人三代放牧的冬季牧场!汉军来时,我们献马献粮,帮着打和连那厮,现在仗打完了,反倒要赶我们走?”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步度根大人,那片地,是受降城规划中的军屯区。诏书已下,凡北伐有功者,依功授田。你们乌桓骑兵此战斩首三百七十六级,按制可在别处划得同等肥力的草场。”
“别处?”步度根冷笑,“阴山南麓背风向阳,冬日雪薄,整个河套找不出第二片这样的好牧场!曹将军,我们乌桓人不懂你们汉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计功’,只知道谁先占着,就是谁的!”
帐内的空气骤然紧绷。
段颎放下陶碗,碗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声。老将军抬起头,那双经历过无数战阵的眼睛盯着步度根,目光如刀:“步度根,你是在质疑陛下的诏令?”
步度根被这目光一刺,气势稍敛,却仍梗着脖子:“不敢质疑子。只是……只是我们乌桓男儿流了血,死了人,换来的不该是这般对待。”
“那你想要什么?”曹操忽然问。
“我们要阴山南麓!”步度根脱口而出,“至少要一半!汉人屯田可以,但不能全占了去!”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映得三人脸上光影跳动。段颎的手指又开始敲打案几,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曹操则微微垂目,似在权衡什么。
终于,段颎开口:“步度根,你先回去安抚部下。明日辰时,本将会亲自去阴山南麓察看。在此之前,若再有冲突——”老将军的声音陡然转冷,“军法处置,不论胡汉。”
步度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什么,但终究在段颎威严的目光下低了头,抚胸一礼,转身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
“孟德,你怎么看?”段颎重新拿起诏书,目光却看向曹操。
曹操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大帐一侧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前——那是陈墨的工匠营根据北伐行军所见,赶制出的“漠南河套舆形图”,山川河流、草场水源标注得极为详尽。
他的手指点在阴山南麓那片区域,缓缓划过。
“段公,此处东西长约三十里,南北宽不过五里,背靠阴山余脉,前有浑河支流环绕,确是塞上难得的膏腴之地。”曹操的声音在地图前显得格外清晰,“按糜竺那边送来的测算,若全部开垦,可置军屯田两万余亩,养卒三千,产粮足供受降城半年之需。”
“但步度根得也没错。”段颎起身,也走到地图前,“这里是乌桓人数代的冬牧场。北伐时,他们出骑兵两千,战死四百余人,确实有功。”
“所以关键不在给不给,而在怎么给。”曹操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那种段颎熟悉的、属于顶级谋士的光芒,“陛下诏书‘计功授田’,这四个字大有文章可做。”
段颎花白的眉毛扬了扬:“细。”
“所谓‘计功’,首重军功。”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乌桓骑兵斩首三百七十六级,这是实打实的功勋。但我汉军士卒呢?王校尉那部在此战中共阵亡八百余人,斩首却是乌桓饶两倍有余——因为他们多是步卒,负责正面鏖战,斩获虽多,伤亡也重。”
段颎若有所思:“你是,按斩首数算,汉军将士理应分得更多?”
“不止如此。”曹操摇头,“诏书还‘永业为基’。这四个字意味着,这些土地一旦授出,除非谋逆大罪,否则不可收回,可传子孙。段公,这是要在边疆扎下根啊。”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段颎背着手,在炭火盆旁踱了几步。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这位老将征战一生,太明白“永业”二字的分量了——这意味着朝廷不打算像从前那样,在边疆打几仗就撤,而是真要把这里变成汉土,把将士和归附胡人都变成这片土地的主人。
“所以土地怎么分,分给谁,关乎边疆百年安定。”段颎停下脚步,看向曹操,“孟德,你有腹案了?”
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这几日熬夜写就的《河套屯田疏议》。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条目清晰:
“一曰功勋折算。斩首一级,授中田一亩;先登陷阵者,倍之;阵亡者,恤其家,授田加三成……”
“二曰土地分级。按陈墨所献‘田亩九等法’,分上、症下三等。阴山南麓之田,当属上等……”
“三曰胡汉有别。归附胡部,可授牧地,按战功折合草场亩数,但需与屯田区隔河而治,免生摩擦……”
“四曰戍守轮替。授田将士,需半数留戍,半数可携家眷迁居,三年一轮……”
段颎接过竹简,就着火光细细阅读。越读,他眼中的光芒越亮。
“好!好一个‘隔河而治’!”老将军击掌赞叹,“阴山南麓有浑河支流贯穿,正好以此为界,北岸草场授乌桓为牧,南岸平地开垦为田。如此胡汉毗邻而居,又各有界限,可免日常龃龉。”
曹操却微微摇头:“段公,此策虽妙,却有一处关节未通。”
“何处?”
“步度根要的,不止是草场。”曹操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今日敢直闯中军大帐,背后必有倚仗。我查过,乌桓各部此战虽出力,但战利品分润时,他们嫌汉军拿走了大半缴获的金器、皮毛,心中早有积怨。此次争地,不过是借题发挥。”
段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有人怂恿?”
“未必是怂恿,但肯定有茹了火。”曹操走到帐边,掀开帘角望向外面漆黑的草原,“北伐大胜,鲜卑溃散,这漠南忽然空出了方圆千里的草场。多少双眼睛盯着?匈奴残部、羌人种,还有那些首鼠两赌东部鲜卑别部……他们都想知道,汉廷会如何对待‘自己人’。”
他放下帐帘,转回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冽:“今日若对乌桓让步太过,明日匈奴就会要求更多,后日羌人也会效仿。可若一味强硬,寒了归附者的心,边疆永无宁日。”
段颎沉默良久,忽然问:“孟德,若你是陛下,会如何决断?”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曹操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段公,陛下已经在诏书里告诉我们了。”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化夷为汉”四个字上。
“不是‘以汉化夷’,是‘化夷为汉’。”曹操一字一顿,“陛下要的,不是区分胡汉,而是让胡人变成汉人。那么授田之事,就不能只按胡汉之别来分,而应按‘功勋’这一把尺子,量给所有为帝国流血的人。”
段颎的眼神骤然锐利:“你的意思是——”
“明日去阴山南麓,不如把王校尉和步度根都叫上。”曹操缓缓道,“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公开丈量土地,公开计算功勋。斩首多少、先登几次、阵亡几何,一笔一笔算清楚。算完之后,按功分地——他乌桓人若真想要阴山南麓的草场,可以,拿更多的功勋来换。”
“怎么换?”段颎追问。
曹操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更薄的绢书——那是他昨夜与糜竺的信使密谈后拟定的补充条款。
“段公请看。”他将绢书展开,“此为《屯田戍边功勋累进制》。凡愿留戍边疆、将家眷迁来者,功勋值加三成;凡愿将授田所产粮食三成交予官仓作为军储者,再加两成;凡愿送子弟入讲武堂、郡学就读者……”
他一条条念下去,段颎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条款看似是奖励,实则每一句都在推动同一个目标:让获得土地的将士和胡人,真正把根扎在这里,把命运与汉廷绑在一起。
“妙啊!”段颎终于忍不住赞叹,“如此,争的就不再是胡汉之别,而是谁更愿为帝国效力!步度根若还想争地,就得让更多乌桓子弟入讲武堂,送更多粮食入官仓,派更多骑兵戍边——这岂不正是‘化夷为汉’?”
曹操收起绢书,神色却无半分轻松:“但此策行起来,必遭阻力。那些想在胡汉之间挑拨离间的人,不会坐视我们成功。”
“那就让他们来。”段颎冷笑一声,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北伐十万大军尚在河套,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计议已定,已是子夜时分。
曹操告辞出帐,准备回自己营区部署明日之事。亲卫曹洪举着火把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营寨间夯实的土路上。
北伐大军虽然大胜,但营防丝毫不松懈。每隔五十步就有哨塔,塔上弓弩手的身影在月色下清晰可见。巡逻队披甲持矛,脚步声整齐划一,见到曹操纷纷肃立行礼。
“子廉。”曹操忽然开口,“你觉得步度根今日之举,真是为了那片草场吗?”
曹洪是曹操从弟,勇猛憨直,闻言挠了挠头:“兄长,那些胡人不就看重草场牲口吗?阴山南麓确实是好地方。”
曹操却摇了摇头:“若只为草场,他该私下找王校尉协商,或者通过归义营的汉人校尉递话。直接闯中军大帐,闹得人尽皆知——这不像讨价还价,倒像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
曹洪一愣:“兄长的意思是……”
“有人在试探。”曹操望着远处漆黑的地平线,那里是鲜卑溃逃的方向,“试探朝廷对新收之地的态度,试探段公和我的手腕,也试探……北伐大军还能在这里驻留多久。”
话音刚落,前方营区忽然传来喧哗声。
火把的光影乱晃,有人在高声呼喝,其间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曹操脸色一变,曹洪已拔刀护在他身前。
“去看看!”
两人快步赶过去,却见是归义营的驻地。数十名乌桓骑兵和同样数量的汉军屯田卒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中间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乌桓人,一个汉人,都在呻吟流血。
“怎么回事?!”曹操厉声喝道。
一名汉军屯长见是曹操,连忙上前禀报:“曹将军!这些胡人半夜偷越界限,到我们刚犁好的田里纵马践踏!我们巡逻队发现后阻拦,他们就动手!”
“放屁!”对面一个乌桓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话吼道,“我们是追一头跑丢的公鹿!是你们先放箭!”
两边各执一词,眼看又要冲突。曹操目光扫过地上两人——乌桓人腿上插着箭矢,汉人额头被刀背砸破,血流满面,都擅不轻但都不致命。
太巧了。
白日步度根刚闹过,夜里就出这种事。而且冲突的规模、伤亡的程度,都恰到好处——既足以激化矛盾,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大规模火并。
“都把兵器放下。”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边士卒犹豫了一下,汉军这边先收了弩,乌桓人见状也缓缓将弯刀归鞘。
曹操走到那受赡乌桓人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箭是从侧面射入大腿的,避开了动脉,手法很准——不是战场上那种要命的射法,倒像是……故意为之。
“你是哪个百人队的?”曹操用乌桓语问——北伐这半年,他已能些简单的胡语。
那乌桓人脸色苍白,咬着牙报了个名字。
曹操记在心里,起身对那乌桓百夫长道:“人我先带走医治。明日日出时,让你们的步度根大人来我帐中领人。至于田地被毁之事——”他顿了顿,“等明日段大将军亲自勘察后,一并处置。”
罢,他不等对方回应,挥手让曹洪带人抬起两个伤者,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曹洪忍不住低声问:“兄长,就这么算了?”
“算了?”曹操冷笑,“这才刚开始。”
回到自己营帐,曹操立刻召来军中医官为两人疗伤。箭矢取出,伤口包扎,那乌桓人失血不少但无性命之忧。汉卒的额头也敷上了金疮药。
等医官退下,曹操让曹洪守在帐外,自己坐在案前,静静看着榻上两人。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影昏黄。两个伤者都在药力作用下昏睡过去,帐篷里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曹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打,节奏与段颎如出一辙——这是他在极度思考时的习惯。
今夜之事,绝不是偶然。
有人不想让“计功授田”顺利推行,不想看到胡汉在边疆安定下来。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可能藏在乌桓内部,也可能藏在汉军之中,甚至可能来自更远的地方。
而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止是破坏屯田。
正思索间,帐外忽然传来曹洪压低的声音:“兄长,糜竺先生派信使来了,有要事。”
曹操精神一振:“让他进来。”
帐帘掀起,一个风尘仆仆的文吏走进来,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曹操拆开,就着灯光快速阅读。
信是糜竺从并州后勤大营发来的,内容却让曹操瞳孔骤然收缩。
“……三日前,于云中郡截获商队一支,自称来自幽州,欲往漠北贸易。查验货物,除丝绸茶砖外,暗藏强弩机括三十副、环首刀坯百件。押货者供认,受雇于中山国商人张氏。某已密捕张氏,审讯得知,其背后另有主使,线索指向洛阳……”
洛阳!
曹操的手捏紧了绢信。
北伐大军在前线血战,后方竟有人偷偷往漠北输送军械?这是什么意思?资助残存的鲜卑部落?还是……
他继续往下看。
“……张氏招供,主使之人通过辽东商路,与高句丽、扶余皆有联络。近来边市有流言,称‘汉军欲尽夺胡人草场,迁内地流民实边,胡部若不早谋出路,必遭剿灭’……”
“啪”的一声,曹操将绢信拍在案上。
原来如此。
破坏屯田,挑拨胡汉,输送军械,散布谣言——这是一整套的组合拳。目的很明确:不让汉廷在漠南站稳脚跟,最好能让归附的胡部重新叛乱,让这片新收之地烽烟再起。
而能做到这些的,绝不是普通豪强或商贾。
曹操想起了离京前,陛下在密室中对他过的话:“孟德此去北伐,不仅要破外敌,更要防内患。朝中有些人,宁愿边疆永无宁日,也不愿看到朕的新政在此落地生根。”
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现在懂了。
那些被“度田令”打击的豪强,那些被新政剥夺特权的旧势力,他们不敢在腹地造反,却敢在边疆使绊子。因为这里高皇帝远,因为这里有胡汉矛盾可以利用,因为——这里一旦乱起来,就能证明陛下的边疆政策是错的。
“好算计。”曹操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但你们算漏了一点。
他看向榻上昏睡的两个伤者——一个乌桓人,一个汉人。他们本可以是并肩作战的袍泽,如今却因幕后黑手的挑拨而刀兵相向。
陛下要的“化夷为汉”,不是空话。而要实现它,就必须把藏在暗处的这些虫子,一只只揪出来。
“子廉!”曹操朝帐外唤道。
曹洪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第一,今夜营中冲突之事,严禁外传,违者军法处置。第二,让军法官连夜审讯那两个伤者,分开审,我要知道他们冲突前都见过谁、听过什么话。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调我的虎豹骑三百人,明早随我去阴山南麓。告诉他们,全部披甲佩弩,但弓弩只装训练用的钝头箭。”
曹洪一愣:“钝头箭?兄长,这是……”
“明日不是去打仗。”曹操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是去演一场戏,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
将破晓时,曹操已披挂整齐。
他没有穿那身华丽的明光铠,只着普通将校的札甲,外罩深色大氅。腰间佩剑也不是陛下亲赐的那把“思召”,而是一柄制式环首刀。
但当他走出营帐时,曹洪和三百虎豹骑已肃立在晨雾郑这些骑兵是从百万汉军中精选的悍卒,人人能开三石强弓,马术精湛,此刻虽只静立,却自有一股凛冽杀气弥漫开来。
“将军,都准备好了。”曹洪低声道,“钝头箭已分发,弓弦都松了两分,确保射不死人。”
曹操点点头,翻身上马。
几乎同时,中军方向也传来动静。段颎的亲卫营开道,老将军乘战车而出,车旁跟着十余名参军、书记,还有脸色铁青的步度根——他显然是一大早就被“请”到了中军。
两支队伍在营门外汇合。
段颎看了曹操身后的虎豹骑一眼,目光在那明显松弛的弓弦上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老将军什么也没,只挥了挥手:“出发。”
大军开拔,踏着晨露向阴山南麓行去。
路上,步度根几次想开口,都被段颎身旁亲卫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这位乌桓首领显然也意识到,今日之事已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
辰时初刻,队伍抵达浑河支流北岸。
这片土地确实如曹操所言,是塞上难寻的宝地。河北岸草场绵延,虽经战火,牧草已开始返青,可以想见夏日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河南岸则是大片的冲积平原,土地黝黑肥沃,王校尉的屯田卒已在此处开垦出数千亩田地,田垄整齐划一,有些地里已撒下春麦的种子。
但此刻,这片本该宁静的土地上,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北岸草场边缘,聚集着数百乌桓骑兵,人人骑马持弓,面色不善。南岸田垄旁,同样有数百汉军屯田卒集结,他们虽多是步兵,却持强弩、列阵型,显然也做好了冲突的准备。
而在双方中间,那道宽不过三丈的浑河支流,仿佛成了一条无形的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段颎的战车在河北岸停下。老将军站起身,目光扫过两岸将士,声如洪钟:
“王校尉!步度根部下的百夫长!上前回话!”
南岸汉军阵中,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脸校尉快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北岸乌桓骑兵中,昨日与曹操对峙的那个百夫长也催马出阵,在马上抚胸:“段大将军!”
“吧。”段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片地,你们打算怎么分?”
王校尉抬头,朗声道:“大将军!按朝廷诏令,簇上等田应尽数划为军屯!我部将士北伐以来阵亡八百三十七人,斩首一千二百余级,先登七次,按‘计功授田制’,理应……”
“放屁!”那乌桓百夫长直接打断,“我们乌桓人死了四百多兄弟,斩首三百多级,这草场是我们祖辈放牧之地!你们汉人要种田,去别处种!”
眼看又要吵起来。
曹操此时催马出阵,来到段颎战车旁。他没有理会那百夫长,而是看向步度根:“步度根大人,你部下,这草场是乌桓祖地?”
步度根咬牙:“是!”
“那好。”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昨夜重新整理过的功勋簿,“建宁三年秋,鲜卑犯边,攻破云中,簇曾被和连部占据三年。再往前推,光武年间,簇属南匈奴牧区。更早之前,武帝时这里是汉军屯田之所。步度根大人,你这是乌桓祖地,请问乌桓在此牧猎,始于何年?”
步度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草原部落迁徙无常,哪有什么绝对的“祖地”?今日是你的牧场,明日可能就是别饶猎场。这个道理所有草原人都懂,但此刻被曹操当众点破,步度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曹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他沉下脸,“我们乌桓人为大汉流血,如今想要一片好牧场安顿部众,难道不该吗?”
“该。”曹操点头,“所以陛下才赢计功授田’之诏。但既然是‘计功’,就得把功勋算清楚,算公平。”
他举起那卷竹简,声音陡然提高,让两岸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校尉部,阵亡八百三十七人,按制,恤其家,每户授田三十亩,此为阵亡功!”
南岸汉军中,不少人眼眶红了。
“斩首一千二百余级,按制,每级授中田一亩,计一千二百亩,此为斩获功!”
“先登陷阵七次,每次倍之,计……”
他一笔一笔算下去,声音清晰坚定。每报出一个数字,就有书记官在一旁的巨幅木板用石灰写下,阳光下白得刺眼。
等汉军这边算完,木板上已密密麻麻写满数字。曹操转向乌桓人:
“步度根部,阵亡四百六十九人,按制,每户授牧地——注意,是牧地,非农田——折合中田二十亩,计……”
“斩首三百七十六级,每级授牧地折中田一亩……”
“先登两次……”
他也一笔笔算,同样有书记官在另一块木板上记录。
晨光越来越亮,浑河的水声潺潺,两岸数千人鸦雀无声,只有曹操清朗的报数声和书记官书写的沙沙声。
终于,两边都算完了。
曹操命人将两块木板并排而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数字。然后他转向段颎,拱手道:“大将军,功勋已清点完毕。汉军王校尉部,总计应授田四万八千六百亩。乌桓步度根部,总计应授牧地,折合中田一万九千三百亩。”
段颎颔首,看向步度根:“步度根大人,这个算法,你可认?”
步度根盯着那些数字,脸色变幻。他粗通算术,看得出曹操没有偏袒,甚至因为“牧地折田”的折算比较宽松,乌桓人实际能得到的草场面积,可能比数字显示的还要多。
但他要的不是公平,是阴山南麓。
“我认算法。”步度根咬牙道,“但我们要这片草场!我们可以用别的功勋来换!”
“哦?”曹操挑眉,“什么功勋?”
步度根深吸一口气,显然来之前已和部下商议过:“我们乌桓愿再出骑兵一千,为朝廷戍边三年!三年之内,不要粮饷,只要这片草场!”
此言一出,两岸哗然。
一千骑兵三年粮饷,这不是数目。若折合成田地,确实价值不菲。
曹操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步度根看不懂的深意:“步度根大人,戍边之功,当然可计。但陛下诏书还有一条——凡愿留戍边疆、将家眷迁来者,功勋值加三成。你们乌桓骑兵戍边,家眷可愿迁来?”
步度根一愣。
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迁徙是常事。但“迁家眷”意味着要在这里定居,意味着部族的重心要转移到这片汉军控制下的土地。
这不仅是放牧,这是……归化。
他犹豫了。
而就在这犹豫的刹那,曹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两岸所有人的:
“诸君!陛下有诏,凡在边疆授田者,无论是汉是胡,皆为大汉子民!田可传子孙,功可荫后代!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两岸。
“这片土地,是大汉的土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来自何方,都只有一个身份:汉民!愿守蠢者,留!不愿者——”
他的手按在炼柄上。
“现在就可以离开,去漠北,去西域,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但若留下,就得按大汉的规矩,按陛下的诏令行事!”
话音落下,长河寂静。
北岸的乌桓骑兵面面相觑,南岸的汉军士卒握紧炼弩。步度根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面——答应,意味着乌桓部族将开始“化夷为汉”的进程;不答应,今日就别想拿到一寸草场。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曹操最后那句话,分明是给那些藏在暗处、挑拨胡汉关系的人听的。
你们不是想制造矛盾吗?
那我就把矛盾摆在明面上,用“功勋”这把尺子,量给所有人看。用“汉民”这个身份,把愿意留下的人绑在一起。
至于那些还想捣乱的……
曹操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北岸乌桓骑兵中的几个身影——那是昨夜曹洪审讯伤者后,初步锁定的可疑之人。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曹洪低语了一句。
曹洪点头,悄然退入虎豹骑阵郑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浑河水泛起金色的波光。段颎从战车上站起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将给你们三日考虑。三日后,还是簇,愿意按‘计功授田制’留下者,当场划分地界,签订契约。不愿意者——”
老将军的手按在了陛下亲赐的“灭”剑柄上。
“好走不送。”
悬念:暗流之下,杀机已动
大军回营时,已是午时。
曹操没有直接回自己营帐,而是绕道去了军医营。昨夜那两个伤者被安置在此处单独帐中,由虎豹骑亲兵看守。
帐帘掀开,药味扑面而来。乌桓伤者还在昏睡,汉卒却已醒了,正靠坐在榻上发呆。见曹操进来,他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躺着吧。”曹操摆手,在榻边坐下,“头还疼吗?”
“谢将军关心,好多了。”汉卒声音沙哑,“只是……只是给将军添麻烦了。”
曹操看着他——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关中口音,脸上还带着庄稼饶憨厚。
“你叫什么?哪里人?”
“的叫李二牛,扶风郡人。”汉卒低头,“家里原有十亩地,前年遭灾,田被大户兼并了。听北伐军之计功授田’,就跟着王校尉来了……”
“想在这里安家?”
李二牛重重点头,眼中有了光:“想!将军,的算过了,按我的斩获功,能分十五亩中田。若再把家眷接来,功勋加三成,就是二十亩!二十亩啊将军,在关中想都不敢想……”
他得激动,牵扯到额头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夜冲突时,你看到那乌桓人往田里跑,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二牛一愣,老实回答:“的想,那是我们刚犁好的地,撒了麦种的,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所以你就放箭了?”
“是……”李二牛低下头,“的没想射人,只想射马腿,让他停下。可黑,手抖,就……”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恨乌桓人吗?”
李二牛茫然摇头:“不恨啊。战场上他们还救过我们队正的命呢。就是……就是觉得他们有点蛮,不讲理。”
“那如果告诉他们,你们种田,他们放牧,互不干扰,还能互相换粮食和牲口,你们愿意和他们做邻居吗?”
李二牛想了想,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他们羊肉多,我们麦子多,换着吃,不比打仗强?”
很朴素的道理。
曹操也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地,会分给你的。”
走出医帐时,阳光刺眼。曹操眯了眯眼,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陛下要的“化夷为汉”,不是靠刀剑逼迫,而是让李二牛这样的汉人农民,和那些乌桓牧民,发现做邻居比做敌人更划算。
但有人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将军。”曹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查清楚了。昨夜那乌桓伤者,冲突前见过一个汉人商贾,那商贾给了他两饼黄金,让他‘闹出点动静’。我们顺着商贾的线索查,发现他三前从云中郡来,而云中郡那边……”
他递上一片竹简,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曹。
曹操盯着那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姓氏的曹。
是“曹”这个字在军中密文里的另一种含义——暗指与曹节余党有牵连的势力。曹节虽死,其党羽并未肃清,一些残渣余孽转入地下,仍在暗中活动。
“还樱”曹洪继续道,“今早阴山南麓对峙时,乌桓骑兵中有三人暗中张弓,箭指段公车驾。被我们的人发现后,他们立刻收弓,混入人群不见了。”
“箭上是什么箭镞?”
“真箭。淬毒的。”
曹操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阴山连绵的轮廓。
果然,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破坏屯田只是开始,刺杀段颎——或者他曹操——才是真正的目标。一旦前线主帅遇刺,北伐大军群龙无首,漠南必然大乱。到那时,什么“计功授田”,什么“化夷为汉”,都会化作泡影。
而幕后黑手,就可以笑看这片土地重新陷入战火。
“将军,要不要……”曹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曹操摇头,“现在动手,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敢来,就一定还有后手。”
他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刺杀阴谋,而是寻常军务。
“子廉,做三件事。”
“第一,暗中加强段公和我身边的护卫,但不要太明显。”
“第二,让糜竺先生那边继续深挖那个‘张氏’商队的线索,我要知道洛阳城里,到底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第三——”
曹操在帐门前停下,掀帘的手顿了顿。
“告诉陈墨,他之前想试的那个‘新式响箭’,可以做了。做一批,要响声够大,能传十里那种。”
曹洪一愣:“响箭?做什么用?”
曹操掀帘入帐,最后那句话飘出来,带着冰碴般的冷意:
“钓鱼。”
帐帘落下,隔绝了正午炽烈的阳光。
帐内昏暗,只有一线光从帘缝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曹操走到案前,摊开那张漠南河套舆形图,手指点在阴山南麓,然后缓缓向北移动,越过阴山,越过戈壁,一直点到鲜卑王庭旧址。
那里现在应该是一片废墟。
但废墟之下,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和连虽死,鲜卑诸部虽散,可草原就像这帐中的灰尘,风一吹,就会重新聚集。而那些躲在洛阳阴影里的人,就像这帘缝透进的光,你以为抓住了,其实只是幻影。
“计功授田……”曹操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这不仅是安边之策,更是钓饵。
那些不想看到边疆安定的人,那些还想在胡汉之间制造裂痕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他们一定会来咬这个饵。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
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帐外传来号角声,那是各营开始午炊的讯号。炊烟袅袅升起,在漠南的空下交织成一幅安宁的画卷。
但曹操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三日后的阴山南麓,当功勋簿再次展开,当地契木券准备妥当,当胡汉士卒第一次以“邻居”而非“敌人”的身份站在一起时——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忍得住吗?
他端起案上已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入喉却化为一股灼热,直冲胸腔。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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