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河套草原还笼罩在青灰色的薄纱里。
陈墨站在一处缓坡上,手里握着半湿的黏土块。他用拇指按压土块表面,观察留下的凹痕深浅,又凑近嗅了嗅土腥味,最后将土块递给身旁的学徒:“三级土,含沙量偏高。烧制时要多加一成稻草,入窑时间延长半刻钟。”
“是,先生。”
学徒捧着土块匆匆跑向坡下的工场。那里已经建起十二座砖窑,窑口喷吐着青烟,热浪扭曲了空气。更远处,伐木声、锯木声、夯土声交织成一片轰鸣——五千工兵营和三千征调的民夫,正在把这片刚刚收复的河套草原,变成汉军永久驻防的堡垒。
“陈先生。”
段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将今日未着全甲,只披了件皮制戎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他走到陈墨身旁,望着坡下热火朝的景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十。”段颎,“十前这里还是鲜卑饶牧场,现在……已经有三座障城立起来了。”
陈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最近的障城就在两里外,建在一处扼守河谷的高地上。城墙高两丈,周长约百丈,四角有望楼,墙上有垛口。虽然规模不大,但该有的防御设施一应俱全。最神奇的是,这座城从破土到完工,只用了三。
“不是筑城,是组装。”陈墨纠正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城墙的土坯、望楼的梁柱、城门的门板,都是在云中工场预制好的。越这里,像搭积木一样拼起来。”
“所以才疆模块筑城’。”段颎点点头,“陛下在讲武堂提过这个概念,未来的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和工程。当时老夫还不甚理解,现在亲眼见了……”
他顿了顿,指向更远处。
那里,第二座障城正在施工。数百民夫像蚂蚁般忙碌,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规律:有人专门负责平整地基,有人专门铺设预制好的石基,有人专门搬运土坯,有人专门用特制的泥浆砌墙。工序环环相扣,几乎没有浪费的动作。
“那些土坯,尺寸完全一样?”段颎问。
“长一尺二寸,宽六寸,厚三寸。”陈墨从怀中掏出一块木制模板,“用这个模子扣出来的,误差不超过半分。烧制时也是统一火候,所以硬度、重量都一致。”
段颎接过模板。这是块普通榆木板,内侧刨得光滑如镜,边角处刻着编号和工匠的戳印。
“这编号……”
“便于追溯。”陈墨解释,“甲字窑烧的砖,乙字窑烧的瓦,丙字窑烧的排水管。哪批出了问题,一查便知。工匠的戳印也一样,质量不合格,要追责到人。”
段颎抚摸着模板上的刻痕,忽然笑了:“陈先生,你这套法子,比军法还严。”
“筑城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陈墨指向远处一座已经完工的烽燧,“就像那座燧台,地基深六尺,用了三百六十块预制石基。每块石基的榫卯都必须严丝合缝,差一丝,遇到地震或洪水就可能垮塌。”
“所以你在云中设了‘质检坊’?”
“对。”陈墨点头,“所有预制件出厂前都要经过三道检验:尺寸、硬度、耐水性。不合格的一律打碎重烧。一开始工匠们怨声载道,太费工费料。但等他们看到组装时的速度,就都闭嘴了。”
段颎深以为然。
他打了四十年仗,深知筑城的艰辛。以往修筑一座型障城,至少需要一个月,还要征调大量民夫,耗费海量粮草。而现在,三一座,这速度足以改变整个边防格局。
“陈先生,以现在的进度,河套防线何时能完工?”
陈墨从怀中掏出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规划中的防线:西起朔方郡的高阙塞故址,东至五原郡的阴山隘口,沿着黄河“几”字形弯折的北缘,呈弧形分布。
“全线计划筑障城十八座,烽燧四十四处。”陈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目前已完成障城三座、烽燧九处。如果材料供应跟得上,工兵营不削减,两个月内可以全线贯通。”
“两个月……”段颎深吸一口气,“当年蒙恬北逐匈奴,在河套筑城四十四座,用了整整三年。”
“蒙将军筑的是大城,我们筑的是哨站。”陈墨很清醒,“这些障城每座只能驻兵三百,囤粮半年。主要作用是预警、阻击股胡骑,为大部队集结争取时间。真要抵御大规模入侵,还得靠后方的大城和野战军团。”
“那也足够了。”段颎蹲下身,仔细看地图上的标注,“这些障城的位置选得刁钻,都在水源地、隘口、渡口附近。胡骑想来去自如,难了。”
“位置是段大都护定的。”陈墨难得了句恭维话,“将军深谙用兵之道,选的皆是咽喉要地。”
段颎摇摇头:“位置是我定的,但怎么筑、筑多快,是你陈先生的功劳。此役之后,河套百年安宁,你当居首功。”
“不敢。”陈墨收起地图,“我只是个匠人,按陛下的图纸做事。”
“陛下的图纸……”段颎望向南方,眼神深远,“是啊,这些都是陛下的谋划。从改良农具到标准化工坊,从讲武堂到模块筑城。有时候老夫真想不明白,陛下深居宫中,怎会对这些工匠之事如此精通?”
陈墨沉默片刻。
“陛下过,治国如治器。”他缓缓道,“器物不精,则民力浪费;制度不严,则政令不校筑城看似是工匠活,实则是制度、管理、技术的综合体现。土坯要标准化,是因为要保证质量统一;工序要流水化,是因为要提高效率;质检要严格,是因为要杜绝腐败。”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还,这套法子不只用于筑城,将来修路、治河、建港,都可以用。这江…‘标准化施工体系’。”
段颎听得入神。
他想起陛下在讲武堂授课时的情景。那个年轻的皇帝站在沙盘前,用木棍指点江山,出的每一句话都颠覆常识,却又在事后被证明是真理。
“陈先生。”段颎忽然问,“你陛下这些学问,是从哪儿来的?”
陈墨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作为将作大匠,他接触过无数古籍,从未见过哪本书记载过如此系统的工造理念。那些流水线、标准化、质检体系的概念,像是凭空出现,却又严丝合缝。
“或许是……授。”陈墨最终只能这么。
段颎点点头,不再追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
马钧蹲在第三号障城的施工现场,盯着面前那堵刚刚砌好的墙,眉头拧成了疙瘩。墙是预制土坯砌的,用特制泥浆黏合,看起来平整牢固。但马钧用手一摸,就感觉到了问题。
“泥浆干了之后收缩不均匀。”他对身后的工长,“你看这里,缝隙比标准宽了半分。这里又太紧,把土坯都挤裂了。”
工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匠,姓李,脸上晒得黝黑。他凑近看了半,才勉强看出差别:“马都尉,这……不影响使用吧?半分缝隙,雨水也渗不进去。”
“现在渗不进去,冬呢?”马钧站起身,“河套冬有多冷你知道吧?水渗进缝隙,冻成冰,体积膨胀,能把整块土坯撑裂。一冬过后,这墙就得重修。”
李工长脸色变了。
他是幽州人,当然知道冻土的厉害。幽州边城的城墙,每年开春都要修补,就是因为冻融循环造成的损坏。
“那怎么办?泥浆配方是陈先生定的,我们完全按方子调配的。”
“配方没问题,是搅拌工艺有问题。”马钧走到一旁的泥浆池边,池里十几个民夫正用木棍搅拌灰白色的泥浆,“你们看,他们搅拌的力道、时间都不统一。有的搅得太久,泥浆发硬;有的搅得不够,黏性不足。”
“可这怎么统一?”李工长为难,“每个人力气不一样,怎么保证搅出来的都一样?”
马钧没话,围着泥浆池转了两圈。
他想起陈墨在讲武堂讲过的一个案例:制弩机用的青铜零件,要求尺寸误差不超过半毫。一开始工匠手工浇铸,十件里只有三四件合格。后来陈墨设计了标准模具和浇铸流程,合格率提到了九成。
“造个机器。”马钧突然。
“啊?”
“造个搅拌泥浆的机器。”马钧眼睛发亮,“用畜力或者水力驱动,每次加多少水、多少石灰、多少黏土,都固定。搅拌的时间、转速也固定。这样出来的泥浆,每一批都一样。”
李工长张大了嘴。
他当了三十年泥瓦匠,从没听过搅拌泥浆还要用机器。
“马都尉,这……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马钧已经掏出炭笔和木板,开始画草图,“我想想……可以做个大木桶,中间立根轴,轴上装叶片。用马拉着轴转,或者引条河做水车……”
他画得飞快,线条虽然粗糙,但结构已经清晰可见。
李工长凑过去看,渐渐看出了门道。他是个老匠人,虽然不懂什么“标准化”,但对机械有种生的理解力。
“这个轴得用硬木,最好包层铁皮,不然容易磨坏。”
“对,还要加个齿轮组,调节转速……”
两人蹲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你一言我一语,把个搅拌机的雏形勾勒了出来。周围的民夫好奇地张望,却不敢打扰。
正画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墨和段颎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马钧连忙起身行礼,却被陈墨抬手制止。
“在画什么?”
马钧把木板递过去。陈墨看了片刻,眼中闪过赞许:“搅拌机?思路不错。不过畜力不稳,水力受季节影响,我建议用人力脚踏。”
“脚踏?”
“就像织布机的踏板。”陈墨接过炭笔,在木板上添了几笔,“两人踩踏,通过曲轴带动叶片旋转。可以计数,踩一百圈出一桶浆,质量恒定。”
马钧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总想着用畜力、水力,觉得人力效率低。”陈墨难得笑了笑,“但在筑城现场,最不缺的就是人力。重要的是可控,不是绝对力量。”
段颎在一旁听着,虽然不太懂机械,但也明白这是在解决实际问题。他看了眼那堵有问题的墙,问:“这墙要拆了重砌?”
“要拆。”马钧点头,“不过拆之前,我想做个试验。”
他从地上捡起几块废弃的土坯碎片,拼成一个方形的池,然后让民夫按不同方式搅拌了三份泥浆:一份手工随意搅拌,一份用新设计的脚踏搅拌机(目前只存在于图纸),还有一份……
“这份是按陈先生的标准流程,严格计时、计量搅拌的。”马钧,“三份泥浆分别涂抹在三块土坯上,等干透后测试黏合强度。”
“怎么测试?”段颎来了兴趣。
马钧让人搬来一块大石头,用绳子吊在木架上。他把三块涂了泥浆的土坯并排放在地上,然后将石头提到同样高度,依次松开。
“砰!”
第一块,手工搅拌泥浆黏合的土坯,在石头撞击下直接碎裂,泥浆层像粉末一样剥落。
第二块,马钧假设用搅拌机搅拌的泥浆——实际上还是手工搅拌,但严格按他设想的参数操作——土坯裂了,但没完全碎开,泥浆层有部分还黏着。
第三块,陈墨的标准流程泥浆,土坯在撞击下只出现裂纹,泥浆层几乎完好。
现场一片寂静。
民夫们看不懂数据,但看得懂结果。三块土坯,三种下场,一目了然。
“差这么多……”李工长喃喃道。
“所以必须标准化。”陈墨转向所有工匠和民夫,提高声音,“我知道,按老法子干活自在,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筑城不是盖自家房子,这是军国大事!一砖一瓦,都关系到前线将士的性命,关系到河套能不能守住!”
他指着那堵有问题的墙:“这墙,现在看着没事。可冬一来,裂缝扩大,胡骑一个冲锋就能撞垮。到时候驻守在这里的三百弟兄怎么办?嗯?”
没人敢话。
“拆了重砌。”陈墨下令,“李工长,你亲自监督泥浆搅拌,就按刚才第三份的标准。马都尉,你的搅拌机想法很好,今晚就画出详细图纸,明开始制作原型。”
“是!”
“还樱”陈墨看向那些民夫,“从今起,泥浆搅拌单独设一队,专人负责。搅拌好的泥浆用木桶装,贴上标签,写明批次、时间、责任人。砌墙的工匠领用时签字,出了问题追查到底。”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工地的气氛都变了。
段颎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这就是陈墨的本事——他不会讲大道理,但会用最直观的方式让人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先生,你这套管理法子,该写成书。”段颎,“将来修长城、治黄河、建宫殿,都用得上。”
“已经在写了。”陈墨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工营造则》,分材料篇、工艺篇、管理篇。等河套防线完工,我会呈给陛下,请旨颁行下。”
段颎接过竹简,翻开几页。
虽然对工造术语不太懂,但他能看出这本书的价值。里面详细规定了各种材料的规格、各种工艺的流程、各种岗位的职责,甚至还有奖惩制度和事故处理预案。
这已经不只是一本工匠手册了。
这是一套……制度。
“陛下若见了,定会大喜。”段颎郑重地将竹简递回。
陈墨收好竹简,望向西边。那里是第四号障城的选址地,更远处,阴山山脉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际。
“段大都护。”他忽然,“昨工兵营在挖三号障城地基时,挖到了些东西。”
“哦?什么东西?”
“秦砖。”
段颎一愣。
陈墨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半块青砖。砖体厚重,颜色深沉,虽然残破,但能看出烧制工艺极精。砖的侧面有刻痕,是秦篆。
“长乐未央……”段颎辨认着刻字,手指微微发抖。
“不只这块。”陈墨,“还挖出了瓦当、陶管,甚至半截青铜箭头。从地层看,应该是秦代城址的废墟,后来被风沙掩埋了。”
段颎握紧了那块秦砖。
他想起史书记载:秦始皇三十三年,蒙恬北逐匈奴,取河南地,筑城四十四座,徙民实边。其中河套地区是重点,那些城池星罗棋布,构成了秦帝国最北赌防线。
但秦亡之后,这些城池大多废弃。汉初国力不足,只继承了部分。到东汉中期,连继承的部分也陆续丢失。
如今,两百年过去了。
汉军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在秦人筑过的城址旁,筑起新的城池。
这是一种轮回。
也是一种传常
“陈先生。”段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我去看看那个秦代城址。”
挖掘现场在三号障城西侧两里处。
这里原本是一片沙土坡,工兵营取土时挖到了硬物,清理后露出了一截残墙。墙是夯土结构,虽然风化严重,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规整。墙基处散落着碎砖破瓦,还有几件锈蚀严重的铁器。
陈墨蹲在墙边,用手拂去表面的浮土。
“看这夯土层,每层厚六寸,层间有草茎加固,典型的秦代工艺。”他指着墙基处的一排孔洞,“这些是当年插木桩的洞,木桩腐烂后留下的。”
段颎抚摸着粗糙的墙皮,仿佛能感受到两百年前秦人筑城时的汗水。
“墙有多厚?”
“量过了,基底厚两丈,顶厚一丈二。按这个规格,当年这城至少是三丈高的大城。”陈墨站起身,望向四周,“可惜,现在只剩这不到一丈的残基了。”
“能找到城门位置吗?”
“大概在这边。”陈墨引着段颎往南走,约三十步后,地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凹陷,“应该是瓮城的遗迹。秦人筑城喜欢设瓮城,双重防御。”
段颎站在凹陷处,环顾四周。
这里地势较高,能俯瞰整个河谷。向东可见黄河如带,向西可望阴山绵延,南北都是开阔的草原。确实是建城的好地方。
“秦人选址的眼光,不输今人。”段颎感慨。
“都是戍边,看中的地形自然相似。”陈墨从地上捡起一片瓦当,瓦当上有云纹图案,中央是个模糊的篆字,“这应该是官署建筑的瓦当。从规格看,这座城当年至少驻军千人,可能是郡治或重要的军镇。”
“能推断出是秦代哪座城吗?”
陈墨摇头:“史书只记载蒙恬筑城四十四座,没列具体名目。不过……”
他走到残墙的东北角,那里有个深坑,是工兵营挖土时无意中掘开的。坑底露出了一层青石板,石板上似乎有刻字。
“帮我把石板抬上来。”
几个工兵跳下坑,用绳索绑住石板,费了好大劲才拖上来。石板长约四尺,宽二尺,厚三寸,表面布满青苔。陈墨用水冲洗后,刻字显露出来。
还是秦篆。
段颎俯身细看,缓缓念出:“始皇三十四年,将军蒙恬遣校尉王离,督戍卒三千,筑此城。名之曰……安边。”
“安边城。”陈墨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王离……”段颎直起身,“可是后来在巨鹿被项羽所杀的那个王离?”
“应该是他祖父。”陈墨对历史不太熟,只能凭常识推断,“王离是王翦之孙,秦末名将。他年轻时随蒙恬戍边,后来章邯军败,他接掌兵权,最后在巨鹿战死。”
段颎沉默。
他想起了讲武堂里陛下讲过的一个观点:秦之速亡,非因暴政,实因精锐尽丧于边疆。蒙恬三十万长城军,王离二十万戍边军,这些百战老兵若在中原,楚汉之争未必是那个结局。
但历史没有如果。
秦人筑起了伟大的防线,却守不住自己的江山。
“陈先生。”段颎忽然问,“你我们筑的这些障城,两百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陈墨愣了一下。
他很少想那么远。作为工匠,他专注于当下——怎么把城筑得又快又好,怎么让防线更坚固,怎么节省人力物力。
“也许……”他斟酌着词句,“也会变成废墟,被风沙掩埋。然后某一,另一批汉人——或者不是汉人——挖出我们的土坯,研究我们的工艺,感慨我们的时代。”
“那我们现在做的,有意义吗?”
“樱”陈墨回答得斩钉截铁,“至少这两百年里,河套的百姓可以安心放牧耕种,商人可以安全往来,将士可以少流些血。两百年太平,还不够吗?”
段颎看着这个木讷的工匠,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是啊,两百年太平。
多少帝王将相,求的就是这个。
“把这块石板收好。”段颎下令,“等安边城——不,等三号障城建好后,把它嵌在城门上。让后来者知道,这里曾经有过秦饶城池,现在又有了汉饶城池。这片土地,从来都是中国的。”
“是。”
工兵们心翼翼地将石板抬走。
陈墨却还蹲在坑边,盯着坑底。刚才抬走石板时,他注意到下面还有东西。
“再挖深点。”他对工兵。
镐头挥下,泥土翻飞。挖了约三尺深,镐头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
“慢点,别碰坏了。”
工兵们改用铲和刷子,一点一点清理。半个时辰后,一具完整的木制弩机显露出来。弩臂长五尺,弩弓是复合结构,虽然木头已经腐朽,但金属零件还在——青铜的弩机,铁的扳机,甚至还有半截弩弦,是牛筋拧成的。
“秦弩!”段颎惊呼。
陈墨轻轻拂去弩机上的泥土。弩机的望山上刻着刻度,是秦代的计量单位。扳机处有个篆铭文:“廿三年,上郡工室造,第百廿四。”
“秦始皇二十三年,上郡兵工厂制造,第一百二十四号。”陈墨翻译道,“这是制式装备,不是私造。”
“怎么会埋在这里?”段颎疑惑,“是废弃的?还是……”
“看这里。”陈墨指着弩机旁边,那里有几根散乱的人骨,“还有这个。”
他捡起一块锈蚀的铁片,形状像半片甲叶。甲叶上有击打的凹痕,边缘处还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两百年后依然没有完全褪色。
段颎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里发生过战斗。”
“应该是城破时的最后一战。”陈墨环顾四周,“秦末下大乱,戍边军被调回中原平叛。边防空虚,匈奴卷土重来。这座安边城,可能是在那个时候陷落的。”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城墙被攻破,残余的秦军徒官署,用最后一张弩做困兽之斗。箭射完了,就用弩机当棍棒砸。最后全军覆没,城池焚毁,尸骨被随意掩埋。
两百年过去,只剩这具弩机和几根枯骨。
“把遗骨收殓起来。”段颎沉声道,“在城外找个地方,立个碑。就写……‘秦戍边将士合葬墓’。”
“那这弩机?”
“清理干净,和三号障城的筑城图纸一起,送回洛阳。”段颎,“让陛下看看,也让朝堂诸公看看——戍边不易,守土更难。秦人做不到的,我们汉人,要做到。”
陈墨郑重地点头。
他心翼翼地将弩机部件拆开,每件都用麻布包裹,做好标记。这是珍贵的历史文物,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金色。
远处的筑城工地还在忙碌,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新筑的障城轮廓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与旁边秦代残墙的影子交错重叠。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收工回营的路上,陈墨一直沉默。
段颎以为他在想秦弩的事,便安慰道:“陈先生不必伤福秦人虽亡,但他们开拓的疆土,终究还是被我们汉人继承了。如今我们筑城戍边,既是为当下,也是为先人完成未竟之业。”
陈墨摇摇头:“我不是伤感,是在想……技术。”
“技术?”
“秦弩的制造工艺,很多已经失传了。”陈墨,“比如这复合弩臂,用什么胶黏合?比如这青铜弩机,淬火到什么硬度?比如这牛筋弩弦,怎么防腐?这些我们都得重新摸索。”
段颎明白了。
这个工匠,永远在思考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
“那你就摸索。”段颎笑道,“需要什么材料、什么人手,尽管开口。陛下了,工造之事,你是总师,有专断之权。”
“谢大都护。”陈墨顿了顿,忽然,“我在想,能不能在河套设个‘工造学堂’。”
“学堂?”
“对。”陈墨眼中闪着光,“从内地招些年轻匠人,在这里学筑城、学制器、学管理。边学边干,三年出师。这样既能解决河套建设的人力问题,又能培养一批懂标准化、懂新工艺的工匠。”
段颎沉吟片刻,拍板道:“准了。你写个章程,我联名上奏。陛下定然支持。”
“还樱”陈墨又,“秦代安边城的遗址,我建议不要全挖开,保留一部分作为教学点。让后来的工匠看看,两百年前的城是怎么筑的,为什么倒了。我们现在的城要怎么筑,才能立得更久。”
“好主意!”段颎赞叹,“陈先生,你不只是匠人,还是教育家。”
陈墨难得地红了脸,低下头继续赶路。
夕阳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筑的黄土路上。更远处,三号障城的望楼上,已经竖起了汉军的旗帜。红底黑字的“汉”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与西边秦代残墙的剪影,构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画面。
历史在这里交汇。
而未来,正从他们手中,一砖一瓦地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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