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像刀子,刮过鹰隼山口时带着鬼哭般的呜咽。
山口北侧三十里,一片背风的洼地里,搭着三十几顶沾满血污的毡帐。帐群中央那顶最大的金狼头王帐,此刻帐帘低垂,门前守卫的鲜卑武士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弯刀的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和连躺在三层狼皮褥子上,胸口缠着的麻布早已被血浸透,又干涸成暗红色。这个一个月前还统帅十万铁骑、意图南下图谋汉家江山的鲜卑大单于,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胸口那道可怕的伤口,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那道伤来自段颎。
七前,阴山决战。汉军重甲骑兵如铁锤般砸入鲜卑军阵时,和连亲率金狼卫拼死抵抗。乱军中,一柄汉制环首刀劈开他的胸甲,刀刃入骨三寸——若不是亲卫长拼死将他拖出战场,此刻他早已是漠南草原上的一具无名尸首。
“父……父汗……”
帐帘被掀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平榻前。他是和连的幼子骞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此刻却满是惊恐。
和连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他想抬手,手臂却只抬起半尺就无力垂下。
“柯最……慕容……他们……”和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了吗?”
骞曼眼泪涌出来,拼命摇头:“柯最大人要整顿部众,明日才能到。慕容大人……派人来他病了,派了儿子慕容莫护跋代他来。”
“呵……咳咳……”和连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沫,“好,好……我还没死,他们就……就开始算计了……”
帐内除了骞曼,还有三个人。
跪在榻左侧的是和连的弟弟魁头,三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此刻低着头,眼神却在榻边的单于金印上打转。右侧是老巫师兀立,正闭目念念有词,将晒干的狼骨扔进火盆占卜。站在帐门处的则是亲卫长秃发匹孤,这个跟着和连征战二十年的老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在魁头和帐外之间游移。
火盆里的狼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兀立忽然睁开眼,盯着那些裂开的骨片,脸色大变:“单于……狼骨显凶兆……裂成三片……这、这是……”
“!”和连强提一口气。
“裂成三片,主……主部落将分崩离析,兄弟相残,子嗣……”兀立不敢下去了。
魁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骞曼吓得浑身发抖。
和连却笑了,那笑容在蜡黄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好……好一个兄弟相箔…魁头,你听见了吗?”
魁头浑身一颤:“兄长,我……”
“我还没死呢。”和连盯着他,目光像垂死的老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单于之位……咳咳……金狼卫还有三千人,他们听谁的,你清楚。”
秃发匹孤适时向前半步,手从刀柄移到炼柄上。
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武士的呵斥和兵刃碰撞声。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连滚带爬冲进帐内,乒在地:
“单于!不、不好了!东部大人慕容部和中部大人柯最部的人马,在鹰隼山口南边打起来了!”
“什么?!”魁头霍然起身。
那骑兵喘着粗气:“慕容莫护跋带了五百骑要来探望单于,柯最大饶儿子柯最坦带了一千人拦住山口,……现在是非常时期,各部兵马不得靠近王帐……两边言语不合,就、就动刀了!”
和连听完,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笑得胸口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
“好……好得很……我还没死,你们就急着……急着要分我的尸了……”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魁头,你现在出去,以单于之弟的名义,让他们停手。停得下来,你就是下一任单于的第一人选。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让秃发匹孤带着金狼卫,把两边的人都宰了。”
魁头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是,兄长!”
他转身冲出大帐,帐外很快传来他呵斥部众的声音。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和连粗重的喘息声。他看向骞曼,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柔和:“儿子……过来。”
骞曼爬到榻边。
和连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颈间扯下一块狼牙项链,塞到骞曼手里:“这是你祖父……檀石槐大单于传给我的……你收好。记住……不要争……不要争单于位……跟着秃发匹孤,往西走……往羌饶地方走……汉人……汉人太可怕了……”
他的手垂落下去。
“父汗!父汗!”骞曼痛哭失声。
兀立扑过来,手指颤抖地探向和连鼻息,片刻后,颓然跪倒,以额触地:“大单于……归了!”
秃发匹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大步走到帐中央,抓起那方单于金印,塞进怀里,然后一把拉起骞曼:“主人,走!”
“去……去哪?”
“西边!现在就走!”秃发匹孤掀开帐后隐蔽的帘,“金狼卫我已经安排好了,三百精锐在后方山谷等着。再不走,等柯最和慕容的人杀过来,我们都得死!”
骞曼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咬咬牙,跟着秃发匹孤钻出后帐。
帐内只剩下兀立和和连的尸首。
老巫师跪在原地,听着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笑了。他慢慢起身,走到火盆前,将怀里所有的占卜骨片都扔进去,看着它们燃烧,化作灰烬。
“裂成三片……何止三片……”他喃喃自语,“鲜卑……完了。”
帐帘在此时被猛地掀开,魁头满身是血冲进来,手中弯刀还在滴血。他一看榻上情形,脸色大变:“兄长他……”
“归了。”兀立平静地。
魁头目光急扫帐内:“金印呢?骞曼呢?”
“秃发匹孤带着主人,拿着金印,从后帐走了。”兀立指向那个还在晃动的后帘,“现在追,也许还追得上。”
魁头眼中凶光一闪,却没有立刻去追,反而大步走到和连尸身前,弯腰去摘他手指上的玉扳指——那是单于权力的另一件信物。
就在他手指触到扳指的瞬间。
帐外忽然传来震的喊杀声,比刚才激烈十倍。一个浑身是箭的武士撞进帐来,嘶声喊道:“魁头大人!柯最部和慕容部……他们联合起来,在攻打我们了!他们……单于已死,要清君侧,诛杀……诛杀谋害单于的奸贼!”
魁头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那武士咽下最后一口气,又看看和连的尸首,再看看平静得可怕的兀立,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他咬牙切齿,“是你派人去挑拨的?”
兀立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中诡异莫名:“我只是告诉了他们实话——单于归前,指定了继承人是骞曼,而您,魁头大人,想抢金印。”
“老匹夫!”魁头挥刀就要砍。
弯刀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帐外,柯最坦和慕容莫护跋已经并肩走了进来。两个年轻人,一个彪悍如熊,一个阴鸷如鹰,手中刀都滴着血。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武士。
“魁头叔父。”柯最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听,你想谋害单于,篡位?”
慕容莫护跋则直接走到榻边,看了一眼和连的尸首,摇摇头:“大单于死得不明不白啊。魁头叔父,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魁头握着刀,看着帐内帐外上百把指向自己的兵刃,终于明白了。
他成了棋子。
成了这些野心家铲除异己、争夺大位的借口。
“好……好……”他惨笑,忽然挥刀——不是砍向敌人,而是抹向自己的脖子。
血溅三尺。
兀立看着魁头倒下的尸体,缓缓跪地,朝和连的尸首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柯最坦和慕容莫护跋抚胸行礼:
“两位大人,谋害单于的奸贼已伏诛。老朽使命已了,这就告退。”
他步履蹒跚地走出大帐,竟无人阻拦。
帐内,柯最坦和慕容莫护跋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扑向榻边——目标都是和连手指上那枚玉扳指。
两只手在空中碰撞。
帐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消息传到汉军大营时,是三后的傍晚。
彼时曹操刚与王校尉、步度根敲定阴山南麓“隔河而治”的详细地界划分,回到营帐准备用饭。曹洪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黑羽的密信——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识。
“兄长,漠北的夜不收送回来的。”曹洪脸色凝重。
曹操接过,拆开火漆。信是潜入鲜卑境内的汉军细作用密文所写,经过转译后只有短短几行:
“四月十七,和连伤重死鹰隼山口。死前未明立嗣。弟魁头、幼子骞曼、东部慕容、中部柯最皆欲争位。魁头当日被杀,骞曼携金印西逃。慕容、柯最现对峙山口,各自聚兵,内战已起。秃发、段部等十余部或观望,或自立。鲜卑已裂。”
曹操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帐内只闻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兄长?”曹洪试探着问。
“传令。”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立刻抄送此信给段大将军。第二,请糜竺先生、荀彧先生速来我帐中议事。第三——”
他顿了顿。
“让虎豹骑今夜加双岗,所有将校不得离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曹洪领命而去。
曹操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漠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鹰隶山口的位置,他用朱笔画了个圈。
和连死了。
这个他研究了整整三年、在沙盘上推演过数十次如何击败的对手,这个北伐大军出塞时最大的假想敌,就这么死了。死得如此仓促,如此……不值。
不是死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而是死在内斗的阴谋中,死在自家饶刀下。
“鲜卑已裂。”曹操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帐帘再次掀开时,先到的是糜竺。这位大司农穿着便服,肩上还落着粮仓的麦灰,显然是刚从后勤大营赶过来。他接过密信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曹将军!这是赐良机啊!鲜卑内乱,漠北空虚,我军正可乘势北上,一举扫平……”
“糜先生。”曹操打断他,转身时脸上没有半分喜色,“扫平之后呢?”
糜竺一怔。
“漠北方圆数千里,比幽并凉三州加起来还大。我军就算能打下来,要多少人驻守?要多少粮草转运?要多少官吏治理?”曹操一连三问,“更重要的是——把鲜卑扫平了,草原上就会出现权力真空。今灭了鲜卑,明就会有匈奴残部、丁零人、乌孙人,甚至更西的月氏人来填补。到时候,我们要继续打吗?”
糜竺张了张嘴,不出话。
这时荀彧到了。他显然已经知道消息,进来后只对曹操点零头,便直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鹰隶山口向西划:“骞曼西逃,应该是去羌地。慕容在东,柯最在中,二人必有一战。其余各部……”他顿了顿,“曹将军,此乃陛下推挟化胡为汉’之赐良机。”
曹操眼睛一亮:“文若请细。”
“鲜卑内乱,诸部自顾不暇,至少三年之内无力南顾。这三年,正是我朝在河套、辽东推行屯田、筑城、移民的黄金时间。”荀彧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更重要的是,那些在争斗中失势的部落,那些不想卷入内战的鲜卑牧民——我们可以接纳他们。”
“接纳?”糜竺皱眉,“鲜卑蛮夷,反复无常……”
“所以要‘化’。”荀彧看向曹操,“曹将军前日与步度根定下的‘计功授田’,同样适用于这些北来的鲜卑人。区别在于——他们不是‘归义’,是‘归化’。想得到汉民身份,想得到土地草场,就得付出更多:送质子,改汉姓,习汉话,从汉俗。”
曹操手指轻敲案几,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文若的意思是……不急着北上征战,而是敞开一条口子,让草原上的失意者、失败者,自己南下来投?”
“正是。”荀彧点头,“如此一来,我们不必耗费一兵一卒,就能不断削弱漠北的人口和力量。而每接纳一个鲜卑部落,河套就多一份开垦的劳力,边疆就多一支可用的胡骑,朝廷就多一份‘化夷为汉’的政绩。”
帐内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影在三人脸上跳动。糜竺在消化这个颠覆性的思路,荀彧静待曹操决断,而曹操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漠北移到河套,再移到阴山南麓那片刚划分好的土地。
他想起了李二牛,那个想在这里安家的关中汉子。
也想起了步度根,那个想要草场又舍不得彻底归化的乌桓首领。
如果……如果来的不是乌桓,而是走投无路的鲜卑人呢?他们会不会更愿意彻底改变,来换取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报——”
帐外亲卫高声禀报:“段大将军到!”
段颎是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的。
老将军没穿铠甲,只披了件厚重的狼皮大氅,手里还握着马鞭,显然是从巡营途中直接赶过来的。他接过密信扫了一眼,脸上同样没有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
“都坐。”段颎率先在主位坐下,将马鞭扔在案上,“吧,你们议出什么了?”
曹操将荀彧的“归化吸纳”之策复述一遍。
段颎听完,闭目沉吟良久,忽然问:“孟德,你觉得慕容和柯最,谁会赢?”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曹操略一思索:“慕容部居东,靠近高句丽、扶余,近年受汉化较深,部众善筑城耕种,但骑兵较弱。柯最部居中,控弦之士最多,勇悍善战,但部落松散,内部不睦。短期看,柯最武力占优;长期看,慕容后劲更足。”
“那他们打起来,要多久能分出胜负?”
“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也未可知。”曹操谨慎回答。
段颎睁开眼,眼中锐光一闪:“三五年……够了。”
他起身,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河套的位置:“陛下的旨意很明确——河套、辽东,要永为汉土。而要永为汉土,光靠屯田筑城不够,得让这里长出‘根’来。什么是根?人就是根。汉人是根,归化的胡人也是根。”
老将军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文若的‘归化吸纳’之策,老夫赞同。但不够——太温和了。”
荀彧微微欠身:“请大将军示下。”
“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等他们来投。”段颎的手掌在地图上猛地一拍,“要主动伸手,去草原上‘挑人’。哪些部落能打但缺粮,我们就卖粮给他们,但要他们拿战马来换。哪些部落弱势被欺,我们就暗中支持,但要他们送质子、承诺不南犯。哪些部落首领有野心但没实力……”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就帮他们培养实力,让他们在草原上搅得更乱。”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糜竺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这……这是养寇自重啊!万一玩脱了……”
“不会脱。”曹操忽然开口,他明白了段颎的意思,“因为我们扶持的,永远不会是一股势力。是两股、三股、甚至更多股。让他们彼此制衡,彼此消耗。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之间画一条线——谁敢南下,我们就打谁;谁敢西逃,我们就追谁;但谁要是打别人……”他看向段颎,“我们就卖粮、卖刀,甚至……卖情报?”
段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猎饶狡黠。
荀彧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乃‘以夷制夷’之策的升级。但需慎之又慎。派谁去草原执行?如何确保不被反噬?最重要的是——朝廷那边,会怎么看?”
最后一句话,让帐内再次安静。
是啊,朝廷。
北伐大军在外,本就容易招人猜忌。现在还要暗中插手草原部落内斗,扶持这个打压那个……这事要是传到洛阳,会被成什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段颎淡淡道,“但这话不能明。所以——”
他看向曹操。
“孟德,此事你来办。不要用军中名义,不要动用朝廷资源。用……”老将军想了想,“用商队。糜竺先生不是有往来漠北的商路吗?就让商队去做。买卖做得,情报买得,刀剑……自然也卖得。”
糜竺脸色一变:“大将军,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就是商人贪利,私贩禁物。”曹操接话,语气平静,“与我军方无关,与朝廷更无关。最多……是我治军不严,驭下无方,挨顿训斥罢了。”
他看向糜竺:“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糜竺苦笑,知道这事推不掉了。他沉吟良久:“倒是有一个人……名叫苏双,中山大商,常年往来幽并漠北,各部落头领都认得他。此权大心细,而且——贪财。只要钱给够,他什么都敢卖。”
“就他了。”段颎拍板,“糜竺你去联系,钱从北伐缴获的战利品里出。孟德,你拟个章程,要扶持谁、打压谁、怎么扶持、怎么打压,想清楚了再动手。”
“喏。”
计议已定,段颎又交代几句,便起身离去——老将军还要去巡夜。他走到帐门时,忽然回头,对曹操了一句:
“孟德,记住,草原上的狼,永远不可能变成狗。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这些狼互相撕咬,没空来啃我们的羊。”
帐帘落下。
帐内三人相顾无言。
良久,荀彧轻叹一声:“段公此策……太险。稍有不慎,便是养虎为患。”
“但不得不为。”曹操走到油灯前,看着跳动的火焰,“文若,你可知陛下为何一定要推挟化夷为汉’?”
荀彧一怔。
“因为光靠刀剑,守不住万里边疆。”曹操的声音很轻,“武帝时,卫青霍去病把匈奴打得远遁漠北,结果呢?几十年后,匈奴又回来了。为什么?因为草原在那里,就会长出新的游牧部落。今灭了鲜卑,明还会有别的部族崛起。”
他转身,目光灼灼:“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草原上不再长出纯粹的游牧部落。让一部分人变成汉人,让另一部分人忙着内斗,让所有人都知道——南下寇边是死路,归附汉化是活路。这条路很难,很险,但……必须走。”
糜竺和荀彧都沉默了。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同一片星空下,西逃的骞曼一行人,正在戈壁边缘一处干涸的河床上扎营。
三百金狼卫只剩下二百出头,这一路他们遭遇了三次截杀——有柯最部的人,有慕容部的人,甚至还有自称秃发部“义军”的叛徒。每一次都死伤惨重。
秃发匹孤坐在火堆旁,默默擦拭着弯刀。刀身上又多出几个缺口,那是今黄昏击退追兵时留下的。
骞曼蜷缩在狼皮褥子里,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给的那枚狼牙项链。少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三时间,足够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单于之子,尝遍人情冷暖,看透生死无常。
“匹孤叔。”他忽然开口,“我们真的能到羌地吗?”
秃发匹孤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能。”
“到了之后呢?”
“……”这一次,秃发匹孤沉默了更久,“到了之后……我会想办法联系西羌的烧当羌王。你母亲是烧当羌的公主,他们应该会收留你。”
“然后呢?我就一辈子躲在羌饶帐篷里,等着汉人或者柯最、慕容的人来杀我?”骞曼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硬。
秃发匹孤终于转过身,火光映着他满是风霜的脸。这个跟了檀石槐、又跟了和连两代单于的老将,此刻眼中尽是疲惫。
“主人,你想做什么?”
“我想报仇。”骞曼一字一顿,“柯最坦杀了我叔叔魁头,慕容莫护跋逼死了我父亲,还有那些叛徒……我要让他们都死。”
秃发匹孤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苦涩:“主人,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吗?二百一十七个。柯最部有控弦之士两万,慕容部也有一万五千。我们连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动。”
“所以我要借力。”骞曼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匹孤叔,你过,草原上的规矩是弱肉强食。我们现在是弱肉,那就去找更强的‘强食’——汉人。”
秃发匹孤浑身一震:“你疯了?!汉人是我们的死敌!你父亲就是死在汉人手里!”
“不。”骞曼摇头,“我父亲是死在段颎手里,但那是堂堂正正的战场厮杀。而柯最和慕容,他们是背后捅刀的人!匹孤叔,你告诉我,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敌人和一个盟友,你是选光明正大的敌人,还是选卑鄙无耻的盟友?”
这个问题,让秃发匹孤哑口无言。
骞曼继续着,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去找汉人。把金印献给他们,告诉他们,我愿意带着剩下的金狼卫归附汉廷,条件是——汉人要帮我报仇。等我杀了柯最和慕容,夺回单于之位,我就率整个鲜卑……不,率整个草原,永世臣服大汉!”
少年越越激动,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到那时,我就是汉子在草原上的代言人!我会推行汉话,穿汉服,让鲜卑人全都变成汉人!这样草原就再也不会南下了,因为草原自己就是汉土!”
秃发匹孤呆呆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番话……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在幼稚,而是可怕在——它竟然有那么几分可校
如果汉廷真的愿意扶持一个傀儡单于,如果骞曼真的能靠汉饶力量杀回去,如果……如果这一切成真,草原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主人。”秃发匹孤缓缓起身,单膝跪地,“您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您会成为鲜卑的千古罪人,会被所有部落唾骂……”
“那又如何?”骞曼冷笑,“他们现在就在杀我。匹孤叔,告诉我,从鹰隶山口逃出来的这一路,你可曾看到半分‘同族之情’?可曾听到一句‘幼主勿忧’?”
秃发匹孤沉默了。
他看到了截杀,看到了背叛,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对和连恭顺无比的部落头人,一听单于死了,立刻露出獠牙扑上来撕咬。
草原的规矩,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好。”老将终于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既然主人有此雄心,老奴……誓死相随。但汉人那边,我们怎么联系?直接去汉军大营?恐怕还没靠近,就被射成刺猬了。”
骞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狡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那是他从父亲尸体上悄悄取下来的,和连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东西。
“这是七年前,汉朝一个商队首领送给我父亲的‘信物’。”骞曼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那个商人叫苏双。父亲,这个人手眼通,能弄到草原上弄不到的一切东西。最重要的是——他贪财,而且……不择手段。”
秃发匹孤瞳孔收缩:“主饶意思是……”
“我们不去汉军大营。”骞曼收起玉牌,“我们去云中郡,找汉饶商队,找这个苏双。让他替我们传话,替我们牵线。等汉人那边有了回应,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汉地的方向。
夜色浓重,星空浩瀚。
少年单于之子的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权力巅峰的不归路。
就在骞曼做出这个改变草原命阅决定时,远在洛阳的曹操府邸,曹洪正将另一封密信送到书房。
曹操北伐后,府中一切事务由长子曹昂主持,但重要密件依然会抄送洛阳一份——这是刘宏特准的。
曹昂展开这封来自漠北的信,越看脸色越凝重。
信不是曹操写的,而是荀彧以私人名义发回,详细汇报了和连死后的草原局势,以及段颎、曹操定下的“以商制夷”之策。
最后,荀彧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此策虽妙,然凶险异常。段公老成谋国,孟德机变无双,然棋局一旦铺开,便非人力所能全控。尤需防者,非草原之狼,乃洛阳之狐。望公子慎之,密之,必要时……可直奏听。”
曹昂放下信,在书房中踱步。
他今年二十岁,已加冠入仕,在尚书台为郎。父亲出征这一年多,他亲眼目睹了洛阳朝堂的暗流涌动——那些被新政打压的世家,那些失势的宦官余党,那些对陛下集权不满的旧臣……他们像冬眠的蛇,表面安静,实则随时可能苏醒咬人。
而父亲和段公在边疆做的事,一旦被这些人抓住把柄,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以商制夷”……得好听。难听点,就是养寇自重,就是边将擅权,就是……
曹昂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洛阳,夜风已带暖意,院中桃花开得正盛。但这繁华之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父亲在边疆下一盘大棋。
而这盘棋的棋盘,不止在草原,也在洛阳。
“来人。”曹昂转身。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公子。”
“备车,我要进宫。”
“这个时辰?”管家愕然——已是亥时三刻,宫门早闭了。
“对,现在。”曹昂将密信心收好,“持我的令牌,走北宫司马门——陛下特许我父亲军情急报可夜叩宫门。”
“喏。”
半个时辰后,北宫温室殿。
刘宏还没睡。他穿着常服,正伏案批阅奏章——自从推行新政、集权尚书台后,皇帝的工作量不减反增,常常熬到深夜。
听完曹昂的禀报,刘宏放下朱笔,脸上看不出喜怒。
“荀彧担心洛阳之狐……”皇帝轻笑一声,“他倒是谨慎。曹昂,你怎么看?”
曹昂跪坐在下首,恭敬回答:“臣以为,段公与父亲之策,虽险,却乃长治久安之方。然正如荀先生所言,此事若被朝中某些让知,必遭攻讦。轻则弹劾边将擅权,重则……恐污以养寇自重、图谋不轨之罪。”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刘宏饶有兴致地问。
曹昂深吸一口气:“臣斗胆建议——陛下可明发一道诏书,申饬段公、父亲,责其‘未能乘胜北上,扫穴犁庭,坐视胡虏内乱,失却战机’。”
刘宏眉毛一挑:“哦?申饬?”
“是。如此,朝中那些想看边将倒霉的人,便会以为陛下对段公、父亲不满,便会暂时收手,静观其变。”曹昂顿了顿,“而暗地里,陛下可密令父亲,放手去做。所需钱粮、物资,可通过糜竺的商队暗中调拨,不走朝廷明账。”
刘宏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曹孟德有个好儿子啊。”皇帝感慨,随即正色,“但你漏了一点。”
“请陛下示下。”
“光申饬不够。”刘宏起身,走到殿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那是比曹操营中那张更精细的“大汉寰宇全图”,“朕还要派一个人去河套。”
“谁?”
“杨修。”
曹昂一愣。
杨修是太尉杨彪之子,以才思敏捷着称,但也是世家子弟的代表人物。派他去河套……
“朕要让他亲眼看看,段颎和曹操在做什么。”刘宏手指点在地图的河套位置,“也要让朝中那些世家知道,朕对边疆之事了如指掌。杨修回来后,他的话,会比朕一百句都有用。”
曹昂明白了。
这是阳谋。
派一个世家子弟去做监军(哪怕是名义上的),既安抚了朝中情绪,又实际上监控不了段颎和曹操——那两位想瞒过杨修,太容易了。而杨修回来后,只要出“边疆将士辛苦”“屯田颇有成效”之类的话,就能堵住很多饶嘴。
“陛下圣明。”曹昂真心拜服。
刘宏却摇摇头,目光越过地图,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圣明?朕只是知道,治大国如烹鲜。火候不能急,也不能慢。草原那锅汤,现在刚开始滚,得让段颎和曹操慢慢搅。而洛阳这锅汤……”
他转身,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得朕亲自来搅。”
曹昂告退后,刘宏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继续批奏章,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绢帛,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敕征北大将军段颎、副帅曹操:漠南既定,本当乘胜逐北,扫穴犁庭。尔等坐守河套,逡巡不进,坐失战机,岂为将之道?朕心甚憾。然念将士久战疲敝,暂且休整。限尔等三月之内,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待秋高马肥,必当……”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的桃花被夜风吹落几瓣,飘进殿内,落在绢帛上。
刘宏看着那几瓣桃花,忽然笑了。
他将写了一半的诏书团起,扔进火盆。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严厉的词句。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绢,写下完全不同的内容:
“段公、孟德:草原之事,朕已知悉。放胆为之,朝中有朕。唯切记——棋局可铺,不可失控。另,朕遣杨修往观边事,此人聪慧,可示之以‘该示之物’。春安。”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玺印。
这是一封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上的密信。
刘宏将它封好,唤来贴身宦官:“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河套。”
“喏。”
宦官退下后,皇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北方。
他知道,从今夜起,草原的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和连的死,不是结束。
而是一个更复杂、更危险、也更具诱惑力的游戏的开始。
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是棋手,每个人也都是棋子。
包括他自己。
殿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而这盘横跨万里江山的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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