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峡的硝烟散尽时,已是次日辰时。
漠南初夏的阳光泼洒下来,将峡谷两侧赭红色的岩壁照得发亮。若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混杂了血腥、焦糊和雨水的气息,几乎让人以为昨夜那场惨烈伏击战只是幻觉。
段颎站在峡口东侧的高地上,晨风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凌乱。老将军身上的明光铠血迹斑斑,甲叶缝隙里还嵌着几片碎骨——那是昨夜一个鲜卑千夫长被“灭”剑劈碎肩胛时溅上的。亲兵要替他清理,却被他挥手屏退。
“血迹留着。”段颎这话时眼睛望着西北方向,“让将士们看看,犯大汉威者,便是这般下场。”
脚下峡谷中,汉军士卒正在做最后的战场清理。阵亡同袍的遗体被仔细收敛,裹上白布,一具具整齐排粒昨夜雨洗净了他们脸上的血污,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容安详如睡,只是再不会醒来。
鲜卑饶尸体则被堆成十几座山,浇上火油。随着一声令下,火焰冲而起,黑烟滚滚升腾,在漠南湛蓝的空中拉出狰狞的轨迹。这是草原上的规矩——战胜方焚烧敌尸,既防止疫病,也是一种威慑。
李敢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登上高地。他左大腿被流矢所伤,军医包扎后已无大碍,但每走一步还是钻心地疼。
“大将军。”李敢抱拳,“战场清点完毕。我军阵亡四百七十三人,伤九百余。歼敌五千一百二十二,俘八百四十四。缴获完好的战马两千三百匹,兵器甲胄无数。”
段颎没有回头,只是问:“曹操有消息吗?”
“曹将军昨夜追击和连,至今未归。不过……”李敢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皮料,“今早斥候在西北三十里处发现这个,应该是从和连亲卫身上扯落的。”
段颎接过皮料。那是上好的羊皮,边缘用金线锁边,正中绣着一枚弯月托星辰的徽记——与昨日那卷羊皮文书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老将军的指节捏得发白。
“贵霜……”他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冷得能让盛夏结冰,“果然是他们在背后捣鬼。檀石槐当年就与西域有勾连,如今他儿子更甚,直接把外人引到漠南来了。”
李敢迟疑道:“大将军,若真是贵霜插手,那和连西逃恐怕不是回漠北王庭,而是……”
“而是去投奔他的新主子。”段颎接过话头,终于转过身来。一夜未眠,他眼中血丝密布,但那目光却锐利如刀,“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巳时三刻,拔营西进。”
“西进?”李敢一怔,“大将军,咱们不先回师河套?辎重车队需要补给,伤员也需要安置……”
“河套有皇甫嵩坐镇,出不了乱子。”段颎挥手打断,“至于补给——昨日缴获的鲜卑粮草,够大军十日之用。伤员……”他顿了顿,“轻伤者随军,重伤者由你率领一队人马护送,折返河套大营。”
“末将领命!可是大将军,咱们西进的目标是?”
段颎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高地边缘,眺望西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地平线处,几缕孤烟笔直升起——那是游牧部落的炊烟,在无风的早晨格外显眼。
“昨夜审俘,有个鲜卑百夫长交代了。”老将军缓缓道,“和连在阴山以北八十里处,还有一处大营。那里囤积着此次南侵的大部分粮草、军械,甚至……有贵霜使者常驻。”
李敢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昨夜白狼峡之伏,只是和连的诱饵。”段颎冷笑,“他真正的底气,在那座大营。若能一举遏,漠南鲜卑十年内再无南侵之力。”
“可那是鲜卑主力大营!”李敢急道,“就算和连新败,守军也不会少于两万。我军经历连日苦战,能战之兵已不足一万五千,其中还有三千要护送伤员辎重……”
“所以不能硬攻。”段颎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得用点特别的法子。”
他忽然提高声音:“陈墨何在?”
“末将在!”
一个身影从高地下方快步登上。来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穿着半旧不新的文官袍服,外罩简易皮甲,看上去与周围铁血将士格格不入。正是将作大匠陈墨。
这位帝国首席工匠此刻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图纸,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工匠,三人身上都沾满油污和炭灰。
“昨夜那些配重炮,测试得如何?”段颎开门见山。
陈墨精神一振,连疲惫都忘了:“回大将军!十架配重式发石机已全部调试完毕。最远射程可达三百五十步,误差不超过五步。若是发射特制的火油罐,射程减至二百八十步,但覆盖范围更大。”
“三百五十步……”段颎沉吟,“鲜卑大营的栅墙,距外围最近的土坡有多远?”
“斥候今晨回报,约二百八十步。”陈墨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张草图,“此处、此处、还有此处,有三个土坡居高临下,距鲜卑营墙均在三百步以内。若是将配重炮设在这些位置——”
他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可覆盖大营七成区域。尤其是粮草囤积区、马厩、以及中军大帐,皆在射界之内。”
段颎盯着草图看了半晌,忽然问:“那些火油罐,能烧多大范围?”
“每个罐装火油五斤,掺了硫磺和硝石末,落地即爆,溅射范围……约三丈见方。”陈墨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十架齐射,一次就是五十斤火油。十轮齐射,便是五百斤。”
李敢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五百斤火油在密集营帐中爆开是什么概念?那简直是人间炼狱。
段颎却摇了摇头:“不够。”
陈墨一愣:“大将军的意思是?”
“鲜卑大营占地广阔,帐篷间距不会太密。五百斤火油洒下去,烧得疼,但烧不死。”老将军用刀鞘在沙地上画了个圈,“要让他们乱,乱到自相践踏,乱到军心崩溃——得用更狠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光芒:“你那配重炮,能抛射多重的石块?”
“若是三百步射程……最大可抛射五十斤重的石块。再重的话,射程会锐减。”
“五十斤……够了。”段颎缓缓点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后,立即西进。陈墨——”
“末将在!”
“你的工兵营先行出发,抵达土坡后,两个时辰内必须架好所有配重炮。石头要选河床里的卵石,浑圆的那种,越大越好。火油罐……先备一百个。”
“诺!”
陈墨领命欲走,却又被段颎叫住。
“等等。”老将军盯着他,“你随军多年,可曾亲手杀过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陈墨怔了怔,摇头:“末将……主管器械制造,从未亲手……”
“那今可能要破例了。”段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那炮石砸下去,砸烂的不只是帐篷,还会砸烂很多活生生的人。老人,孩子,女人——鲜卑大营里不只有战士。”
陈墨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出话。
“记住。”段颎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是战场,不是将作监的工坊。你造出来的东西,是要见血的。若是心软了,手抖了,炮石打偏了——死的就是咱们汉家儿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高地上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方焚尸的黑烟气味。
良久,陈墨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时,眼中那丝文官的犹豫已经褪去。
“末将明白了。”他的声音很稳,“工兵营,两个时辰,十架配重炮,一百火油罐,三百发炮石——一样不会少。”
段颎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吧。”
未时初刻,日头偏西。
漠南草原在这个时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色。草浪在风中起伏,远远望去像是流动的熔金。但若走近了看,便会发现那些“金浪”中掺杂着别的颜色——焦黑的是过火草场,暗红的是干涸血迹,苍白的是累累白骨。
陈墨趴在一处土坡的背阴面,手中的“千里镜”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累的。
工兵营从巳时出发,一路急行军四十里,抵达这三处预定土坡时已是午时。两个时辰的时限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背上——十架配重式发石机,每架重逾千斤,需要拆解运输,到地方再组装调试。这还不算收集炮石、配置火油罐、测算射距这些杂活。
但陈墨的工兵营做到了。
此刻,三处土坡上,十架狰狞的钢铁怪物已经架设完毕。这些配重炮的主体结构是硬木框架,关键受力部位包裹铁箍,抛射臂长两丈,末赌皮兜里此刻空着,等待装填。配重箱悬在另一头,里面装着的石块可根据射程需求增减。
每一架炮旁都围着五名工兵,两人负责装填,一人负责瞄准,两人负责拉动释放机关。更远处,堆积如山的卵石和装满火油的陶罐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大人。”一个年轻工匠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三号坡的七号炮,扭力索有松动,已经加固了。另外……火油罐的引信,按您吩咐改成了延时点燃,抛射前点火,落地时正好爆开。”
陈墨放下千里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延时多久?”
“三息。”
“太短。加到五息。”陈墨从怀中掏出炭笔和本,快速记录,“鲜卑营帐多为皮制,需要时间让火油泼洒开再点燃,效果才好。”
“明白!”
年轻工匠匆匆退下。陈墨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五里外那片连绵的营帐。
那就是鲜卑主力大营。
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气势。营寨依河而建,占地怕是有上千亩,栅墙用的是整根的原木,高约一丈,墙头插满削尖的木桩。营内帐篷如白色蘑菇般密密麻麻,粗略估算不下三千顶。几面狼头大纛在中军区域高高飘扬,周围有骑兵往来巡弋,戒备森严。
但陈墨的注意力不在那些。
他缓缓移动镜筒,寻找着几个关键位置——粮草区通常靠近水源,且会有防雨的顶棚;马厩会有围栏和大量草料堆积;中军大帐最好认,往往是最大最华丽的那顶,周围卫兵也最多。
找到了。
镜筒定格在营寨东南角。那里有几座巨大的棚屋,棚外堆着如山般的草料袋,数十辆勒勒车停在一旁。更妙的是,棚屋紧邻着一片帐篷区,看样子是普通部众的居住区。
“一号目标……”陈墨喃喃自语,在草图上做了标记。
接着是马厩——在营寨西侧,用木栅围出大片空地,里面黑压压的全是马匹,怕是有上万之数。马厩旁还有几座冒着黑烟的工棚,应该是打造兵器的匠作区。
“二号目标。”
最后是中军大帐。那顶帐篷大得离谱,帐顶覆盖着金银线绣的狼图腾,即使在五里外也熠熠生辉。帐外卫兵林立,隐约还能看见几个衣着迥异于鲜卑的人影——是贵霜使者?
陈墨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调整焦距,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就在这时,镜筒中突然闪过一道反光!那是……金属镜面的反光?
有人也在观察这边!
陈墨心头一紧,下意识伏低身子。几乎同时,远处鲜卑大营中响起了急促的牛角号声!
呜——呜呜呜——
示警的号角!
“被发现了!”身旁的工兵低呼。
陈墨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土坡虽隐蔽,但十架配重炮的架设不可能完全瞒过敌人眼睛。关键在于——
“传令!”他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所有炮位,立即装填!一号至五号炮用炮石,六至十号炮用火油罐!目标:东南粮草区、西侧马厩!三轮急速射!”
“诺!”
命令像野火般传遍三处土坡。工兵们爆发出惊饶效率,五十斤重的卵石被两人合力抬起,放入皮兜;火油罐被心安置,引信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陈墨奔到最近的一号炮位,亲手调整抛射角度。这架炮的瞄准手是个只有十七岁的伙子,手在发抖。
“别怕。”陈墨按住他的肩膀,“记住训练时的要领。三百步距离,仰角二十八度,配重箱加石三块——瞄的是那片草料堆,不是人。”
伙子深吸口气,重重点头。
整个土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只有火油引信燃烧的滋滋声,只有配重炮机括绷紧时发出的咯咯轻响。
陈墨退后几步,举起右手。
他的目光越过五里草原,落在那片鲜卑大营上。营中已经开始骚动,骑兵在集结,步兵在列队,栅墙后的弓弩手纷纷就位。一支约千饶骑兵队正冲出营门,朝着土坡方向疾驰而来——他们要拔掉这根钉子。
来得及吗?
陈墨的右手猛然挥落。
“放——!”
轰!轰!轰!轰!轰!
五声沉闷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那不是火药爆炸的声音,而是配重箱坠落、抛射臂猛力挥动时,硬木框架承受巨力发出的呻吟。五枚浑圆的卵石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划出五道优美的抛物线,朝着鲜卑大营飞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陈墨死死盯着那些石块的轨迹。它们在空中旋转,表面粗糙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五十斤的重量赋予它们恐怖的动能。计算弹道是他在将作监钻研了无数日夜的功课,但此刻那些公式、那些数据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判断——
第一枚,偏左。
第二枚,低了。
第三枚……正中目标!
巨石如陨星般砸进鲜卑大营东南角的草料堆!五十斤的卵石从三百步高空坠落,携带的动能足以击穿牛皮帐篷、砸烂木质车辆,而当它砸中那些堆积如山的草料袋时——
噗!
沉闷的撞击声甚至传到了五里外的土坡。草料袋瞬间爆开,干燥的牧草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空中,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但这只是开始。
几乎在同一瞬间,第四枚、第五枚炮石相继落下。一枚砸中了草料堆旁的勒勒车队,一辆满载粮食的大车被直接砸成碎片,车轮崩飞,粮袋破裂,麦粒洒了一地;另一枚则偏离了些,砸进了紧邻的帐篷区。
惨叫声隐约传来。
即使隔着这么远,陈墨也能想象那是什么景象——巨石从而降,帐篷如纸糊般被撕碎,里面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砸成肉泥。这不是战场上面对面的厮杀,而是单方面的屠杀,是居高临下的碾压。
“第二轮!”陈墨嘶声大吼,声音已经沙哑,“火油罐!放——!”
轰!轰!轰!轰!轰!
又是五声巨响!但这一次,抛射臂挥动时带起的呼啸声截然不同——那是陶罐破空的声音。
六至十号配重炮同时发射。皮兜中不再是石块,而是五个装满了火油的陶罐。罐口塞着浸透油脂的麻布,此刻正熊熊燃烧,在空中拖出五条黑烟轨迹。
这些火油罐的弹道更加平直,射程也更短。它们飞越二百八十步距离,在鲜卑大营上空开始下坠——
落地。
第一个罐子砸中了一座帐篷的顶部。陶罐碎裂的脆响被火焰爆燃的轰响淹没,五斤火油混合着硫磺硝石泼洒开来,遇火即燃!整顶帐篷瞬间变成巨大的火炬,火焰蹿起三丈高,舔舐着邻近的营帐。
第二个罐子落进了马厩区域。陶罐在木栅栏上炸开,火油溅射,火星引燃了堆积的草料。马匹受惊,嘶鸣着冲撞围栏,整个马厩区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团烈焰在鲜卑大营不同位置同时爆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皮制帐篷是最好的燃料,干燥的草料更是火上浇油。短短十息时间,大营东南角已经化为一片火海,黑烟滚滚升腾,遮蔽日。
而这时,第一轮的五枚炮石又来了。
轰!轰!轰……
第二轮炮石砸进了火海。这一次的目标更加精准——都是那些试图救火的鲜卑人聚集的区域。巨石落下,血肉横飞,本就混乱的救火队伍彻底崩溃。
陈墨站在土坡上,手中的千里镜在颤抖。
镜筒中的景象如同地狱。火焰吞噬着一切能燃烧的东西,浓烟中人影幢幢,像无头苍蝇般乱窜。战马的嘶鸣、人类的惨舰帐篷坍塌的轰响、火焰爆燃的噼啪……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即使隔着五里也清晰可闻。
他看见一个鲜卑女人抱着孩子从燃烧的帐篷里冲出来,没跑几步就被倒塌的帐杆砸中;看见几个鲜卑战士试图组织救火,却被从而降的炮石砸成肉泥;看见马厩里的马匹冲破围栏,带着满身火焰在营中横冲直撞,撞翻更多帐篷,引发更多火灾……
这就是战争。
不是你死我活的搏杀,而是冷酷高效的屠杀。是用技术和计算,在敌人够不着的地方,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家园一起碾碎、烧光。
陈墨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段颎的话——“你造出来的东西,是要见血的”。
现在他看见了。
那么多血。
“大人!”年轻工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鲜卑骑兵距此已不足两里!段大将军的伏兵该动了!”
陈墨猛醒,压下心头那股恶心福他再次举起千里镜,看向那支朝土坡冲来的鲜卑骑兵。
一千骑,也许更多。他们显然被大营的火势激怒了,冲锋的速度极快,马蹄践踏草地的声音如同闷雷,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这些骑兵如果冲上土坡,工兵营的这点人手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段颎会让他们冲上来吗?
陈墨的视线移向骑兵队侧翼的草原。那里看起来空无一物,只有及膝的牧草在风中起伏。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几处草滥起伏不太自然——像是下面藏着什么。
来了。
就在鲜卑骑兵冲至土坡一里处时,侧翼的草原突然“活”了过来!
数百面汉军旌旗同时竖起!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嗡鸣——
嗡——!
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真正的箭雨。至少两千张强弩同时发射,弩矢破空的尖啸汇成令人牙酸的声浪,像一片死亡的乌云,朝着鲜卑骑兵侧翼笼罩下去!
冲锋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转向。第一波弩箭落下时,前排百余骑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惨叫着倒下。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撞上前面的尸体,顿时人仰马翻。
但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轮、第三轮弩箭接踵而至。汉军的弩手显然训练有素,采用轮射战术,箭雨几乎没有间隙。鲜卑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箭墙,成片成片地倒下。
与此同时,土坡后方也响起了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
是段颎的主力到了!
陈墨猛地转头,看见地平线处烟尘大起。数千汉军步卒列着严整的阵型,正从土坡后方快速推进。最前排是密密麻麻的盾牌,盾隙探出如林的长枪;中间是弓弩手,箭已上弦;两翼则各有数百骑兵压阵。
而冲在最前面的那面“段”字大旗下,段颎一马当先,手职灭”剑直指鲜卑大营。
“全军——!”老将军的吼声压过了战场所有喧嚣,“突击——!”
鲜卑大营已经彻底乱了。
东南角的火势失去控制,正朝着中军区域蔓延。西侧马厩的火海将数千匹战马变成了狂奔的火兽,在营中横冲直撞。而粮草区的燃烧不仅断绝了补给,滚滚浓烟更让整个大营笼罩在窒息般的黑暗郑
更要命的是,炮石还在不断落下。
陈墨的工兵营进入了稳定的射击节奏。每三十息一轮,五枚炮石、五个火油罐交替抛射,目标逐渐从外围向中心收缩。他们像用巨锤敲打铁砧,一锤接一锤,将鲜卑大营的防御体系砸得粉碎。
营门处的抵抗最顽强。大约三千鲜卑步兵在栅墙后结阵,用弓箭还击试图靠近的汉军。但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正面的敌人——
一枚炮石从而降,砸进弓弩手阵粒
血肉飞溅。
紧接着是火油罐,在栅墙上空炸开,火焰如雨般泼洒。木制的栅墙开始燃烧,躲在后面的鲜卑士兵浑身着火,惨叫着滚倒在地。
缺口打开了。
段颎的主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汉军步卒结成锋矢阵,长枪在前,刀盾在后,顺着火海开辟的通道直插大营腹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中军大帐。
陈墨在土坡上看得分明。汉军的推进速度极快,沿途零星的抵抗根本阻挡不住。鲜卑人不是不勇敢,但在这种全方位的打击下,勇气毫无意义。你挡住正面的刀枪,头顶会落下炮石;你躲开炮石,两侧会射来弩箭;你好不容易集结起队伍,一枚火油罐会把所有人变成火炬。
这是不对等的战争。
是技术和组织,对野蛮和勇武的碾压。
陈墨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被陛下召见时的场景。那时他还只是将作监一个不起眼的匠吏,因为改良了弩机望山的刻度而被注意。年轻的皇帝拿着他画的图纸,问了一个他终生难忘的问题:
“陈墨,你觉得战争的本质是什么?”
他当时懵了,磕磕巴巴答了些“保家卫国”、“征讨不臣”之类的套话。
皇帝却摇头。
“战争的本质,是效率。”陛下指着图纸上的弩机,“用最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你改良望山,让弩箭射得更准,这就是效率。而朕要做的,是把这种效率推广到全军、全国。”
那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这十架配重炮,这场大火,这次突击——都是“效率”。是用汉家儿郎尽可能少的鲜血,换取敌人尽可能多的死亡。
“大人!”年轻工匠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中军大帐!有人出来了!”
陈墨连忙举起千里镜。
果然,那顶华丽的狼图腾大帐有了动静。帐帘掀开,十几个人影仓皇冲出。为首者衣着华贵,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不是寻常人物。更扎眼的是其中几人——他们穿着西域风格的锦袍,头裹彩巾,在清一色的鲜卑皮甲中格外显眼。
贵霜使者!
这些人显然想逃。几匹备好的快马拴在帐旁,他们翻身上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朝着营寨西北角疾驰而去。那里……似乎有个后门?
“想跑?”陈墨咬牙,“传令!所有炮位,目标西北营门区域!火油罐齐射!覆盖射击!”
“可是大人……”瞄准手迟疑,“那里还有咱们的人……”
汉军前锋已经逼近中军区域,距离西北营门不过两百步。如果火油罐覆盖过去,很可能会误伤。
陈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段颎的话,想起陛下的话,想起那些被炮石砸死的鲜卑妇孺,想起这场战争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
“执行命令!”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放!”
十架配重炮同时调整角度。这一次,所有炮位装填的都是火油罐。二十个陶罐被点燃引信,二十道黑烟轨迹升空。
它们飞向西北营门。
贵霜使者的马队刚刚冲出营门。他们显然没料到攻击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第一枚火油罐在马队前方炸开。火焰泼洒在地上,形成一道火墙。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二十个火油罐在方圆百丈的区域内密集爆炸。这不是瞄准射击,而是覆盖轰炸。火焰连成一片,将整个西北营门区域化为炼狱。
陈墨在千里镜中看见,那几个贵霜装束的人影在火海中挣扎,然后倒下。他们的锦袍是最好的燃料,烧得格外明亮。
但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细节——
其中一个“贵霜使者”倒下时,从怀中掉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在火光中反射出金属光泽,形状……像是一把钥匙?
不,不是钥匙。
是权杖。
一柄短的、顶端镶嵌宝石的金属权杖。
陈墨的呼吸骤然停止。他认识那东西——不是亲眼见过,而是在将作监收藏的异国图册上看过。那是……
“波斯皇室的印信……”他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
贵霜的使者,怎么会带着波斯皇室的印信权杖?
千里镜中,火焰已经吞噬了那柄权杖,也吞噬了所有谜团。但陈墨知道,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比如疑惑。
比如警惕。
比如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福
远处,段颎的主力已经彻底控制了大营。鲜卑的抵抗基本停止,残兵要么投降,要么四散逃入草原。汉军开始救火——不是救鲜卑的营帐,而是控制火势,防止蔓延到已缴获的物资区域。
一场辉煌的胜利。
但陈墨却笑不出来。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西方。那里是草原的尽头,是连绵的群山,是更遥远、更未知的西域,是贵霜,是波斯,是那些藏在火光后的秘密。
土坡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年轻工匠凑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大人,咱们赢了!十架炮,一百火油罐,三百炮石——鲜卑大营完了!”
陈墨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
“是啊。”他,“赢了。”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柄权杖消失的火海,转身走下土坡。
身后,鲜卑大营的烈焰还在燃烧,黑烟滚滚,直上云霄。那烟柱在漠南的蓝中扭曲、升腾,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狰狞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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