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的夜空像是被浓墨浸透的毡毯,星子稀稀落落挂着,仿佛随时会被草原的夜风吹落。已是子时三刻,汉军大营中除了巡哨士卒规律的脚步声,便只剩下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单调声响。
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段颎和衣靠在简易的行军榻上,眼皮沉重却无法彻底闭合。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征战半生,早已养成野兽般的警觉——越是平静的夜晚,越可能暗藏杀机。北伐以来连战连捷,鲜卑主力避而不战,这本该是好事,可段颎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将军!”亲卫统领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压得极低却透着紧绷,“斥候营有紧急军情。”
段颎瞬间睁眼,眼中睡意荡然无存。他翻身坐起,抓起榻边的环首刀横置膝上——这是多年戎马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兵刃不得离身三尺。
“进。”
帐帘掀开,三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跌撞而入。为首那人甲胄上还挂着枯草屑,脸上被夜风割出数道血口子,扑通跪倒时膝盖处的皮甲磨得发白。
“禀大将军!”斥候的声音嘶哑如破锣,“西北七十里,白狼峡方向,发现大队鲜卑兵马踪迹!”
段颎瞳孔微缩,却没有立即开口。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那是陈墨工兵营耗时半月绘制的漠南地形详图,山川河谷标注得甚至比朝廷秘藏的旧图还要精细。
白狼峡。段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峡谷标记处。那地方他三日前才派斥候勘察过,峡长十五里,两侧山势陡峭如刀削,中间通道最窄处仅容五骑并校典型的设伏绝地。
“详细。”段颎转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遵命!”斥候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今日申时,属下三人奉命往白狼峡方向探查。酉时初至峡口东侧高地,用大将军所赐的‘千里镜’观察——”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黄铜打造的筒状物。这是陈墨根据皇帝陛下亲授的原理所制的简易望远镜,虽只能放大三四倍,却已是斥候探查敌情的利器。
“——发现峡内鸟兽绝迹,峡壁上方多处有新鲜踩踏痕迹。属下等冒险抵近,在峡西出口五里处发现大量马蹄印,估算不少于八千骑,且马蹄皆裹软布,行进时声响极微。”
“马蹄裹布……”段颎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弧度,“鲜卑人这是想学汉军夜袭的法子。继续。”
“属下等在峡外潜伏至戌时三刻,见一队约百饶鲜卑游骑从峡中驰出,往我军大营方向摸来。为免打草惊蛇,我等绕道南麓折返,途中又发现三处型鲜卑营地,皆隐藏在背风谷地,炊烟经过处理,若非走近极难察觉。”
另一名斥候补充道:“大将军,那些营地布置颇有章法,彼此呈犄角之势,可互相呼应。且营地外围设绊马索、陷坑,非乌合之众所为。”
段颎默然片刻,突然问道:“可曾见到狼头大纛?”
三名斥候对视一眼,为首者犹豫道:“夜色深重,未能看清旗号。但……其中一处营地规模颇大,帐外守卫皆是双刀佩环的百战老兵,按鲜卑规制,至少是万夫长级别。”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段颎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鞘。鎏金的刀鞘在火光下反射出流动的光泽——这是出征前陛下亲赐的“灭”剑,实则是一柄加长加重的环首刀,剑格处镶嵌的陨铁在夜间会泛出幽蓝微光。
“和连……”老将军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机如实质般涌动,“这子比他爹檀石槐差得远,倒是学会耍心眼了。”
他忽然抬头:“曹操到何处了?”
亲卫统领连忙答道:“曹将军昨日传来军报,所部已焚毁鲜卑草场七处,正按计划向西北迂回,预计明日午时可抵达白狼峡以南五十里的野狐岭。”
“传令。”段颎的声音陡然转厉,“命曹操所部加速行军,务必于明日辰时前抵达野狐岭潜伏。告诉他——大鱼要咬钩了。”
“诺!”
卯时初刻,刚蒙蒙亮,汉军大营已炊烟四起。
段颎的中军帐内此刻灯火通明。曹操一身征尘未洗,甲胄上还沾着草场的焦灰,正站在沙盘前凝神细看。这位年方三十出头的将领眼窝深陷,却目光灼灼,连续数日的奔袭作战非但没磨去他的锐气,反而让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添几分铁血意味。
沙盘是陈墨工兵营的又一杰作。白狼峡周遭三十里的地形被按比例微缩,山势走向、河谷深浅、甚至林木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几面旗插在关键位置,红旗代表汉军,黑旗代表已发现的鲜卑兵力部署。
“和连这是要把咱们的辎重队一口吞下。”曹操手指点在白狼峡最窄处,“此处设伏,滚木礌石封住前后出口,弓弩手占据两侧高地,便是插翅难飞。”
段颎负手立在沙盘另一侧,闻言冷笑:“他爹檀石槐当年在雁门关也是这般想的。结果如何?被某家追着砍了二百里,脑袋现在还挂在洛阳武库的梁上。”
帐中几名将领闻言都露出会意的笑容。段颎的狠辣果决在军中无人不知,当年平定羌乱时,这位老将军曾创下十日奔袭八百里、连破十七寨的骇人战绩。
“大将军打算如何应对?”曹操问得直接。
段颎从案上拿起一枚红色旗,缓缓插在白狼峡东侧入口外五里处。“他要饵,某便给他饵。辎重车队照常通过,不过——”他又拿起三面红旗,呈扇形插在峡谷两侧的高地后方,“某亲率主力提前占据这些位置。待鲜卑伏兵尽出,截断车队首尾时,咱们便从他们背后捅刀子。”
曹操眼睛一亮,手指在沙盘上快速比划:“大将军此计甚妙。不过……和连既然敢设伏,必会在峡外布置游骑哨探。我军主力大规模调动,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需要曹将军配合。”段颎看向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年轻人思虑缜密,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你部从野狐岭北上,做出要包抄白狼峡后路的态势。和连的哨探注意力必会被吸引过去。”
“围魏救赵,暗度陈仓。”曹操抚掌,“末将明白了。我部大张旗鼓北上,和连定然以为我军识破埋伏,要反抄他后路。届时他要么仓促撤伏,要么分兵阻截——无论哪种选择,埋伏的兵力都会出现破绽。”
段颎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扔给曹操:“调你三千轻骑,多带旗帜,行军时尘土要扬得大些。另派五百精锐,每人双马,悄然绕至白狼峡以西二十里的狼头山待命。这是陈墨新制的响箭,箭头中空,射出后声如鹰啸,可传三里。”
曹操接过铜符和那枚造型奇特的箭矢,入手沉甸甸的。箭镞处果然有细微孔洞,箭杆上刻着的“将作监制”铭文。
“响箭为号?”曹操问。
“正是。”段颎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鲜卑伏兵尽出,截住辎重车队之时,你部便从狼头山杀出,直扑峡西出口。记住——不要恋战,只需冲乱敌阵,放火烧了他们的退路即可。某家会在东侧给他们备好大礼。”
帐中气氛陡然肃杀。几位将领纷纷挺直腰板,等待军令。
段颎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已染风霜,但此刻都燃烧着同样的战意。老将军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李敢!”
“末将在!”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踏前一步。
“着你率本部三千步卒,护送辎重车队。辰时出发,巳时三刻必须进入白狼峡。车队行进要慢,旌旗要给某家打得漂亮,要让十里外都能看见!”
“诺!”
“王平!”
“末将在!”
“带你的一千弩手,提前两个时辰出发,走南麓径登上白狼峡东侧高地。每人带足三匣箭,每匣五十支。陈墨新配发的破甲锥箭全部带上,某家要看看能不能射穿鲜卑饶皮甲!”
“末将定让鲜卑崽子尝尝弩箭的滋味!”
段颎一连点了七八名将领,各自分配任务。最后轮到曹操时,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德,此战关键在你部能否及时赶到狼头山。和连不是傻子,峡谷两侧必有暗哨。你要在巳时前清除这些眼睛,还不能让峡内察觉。”
曹操抱拳,甲叶铿锵:“大将军放心。末将麾下儿郎都是百里挑一的锐士,摸哨拔点乃是家常便饭。”
“好!”段颎大手一挥,“各自去准备。辰时点兵,巳时出发。今夜之前,某家要在白狼峡内烤狼肉下酒!”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段颎一人时,老将军缓步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灭”剑。锵啷一声,刀身出鞘半尺,陨铁锻造的刃身在晨光中泛起幽蓝波纹。他凝视刀身映出的那双眼睛——眼角皱纹如刀刻,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那团火,却比二十年前初上战场时烧得更旺。
“檀石槐……”段颎喃喃低语,指腹抚过冰凉的刀脊,“你儿子比你蠢,但胆子不。某家今日便替你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
刀身彻底出鞘,寒光满帐。
“——汉家的刀,还利得很。”
巳时三刻,日头渐高。
白狼峡如一条巨蟒匍匐在漠南草原的脊背上。峡壁是经年风蚀形成的赭红色砂岩,嶙峋突兀如怪兽獠牙。时值初夏,峡底仅有的一条溪流几近干涸,裸露的河床布满卵石,正是大军通行的然路径。
李敢骑在战马上,眯眼望向前方的峡口。身后是绵延二里许的辎重车队——三百辆大车,其中一百辆装载粮草,二百辆装着箭矢、兵器、以及陈墨工兵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器械。车队两侧各有五百步卒护卫,旌旗招展,在漠南的风中猎猎作响。
一切都按计划进校
太按计划了。
李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心有些出汗。这位出身凉州的老兵经历过大数十战,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此刻峡谷静得反常——没有鸟鸣,没有兽踪,连风穿过岩缝的呼啸声都显得刻意。
“将军。”副将策马凑近,压低声音,“峡东侧第三处岩壁,有反光。”
李敢不动声色地侧目望去。果然,在约三十丈高的一处岩脊,阳光在某物上一闪而逝。是刀鞘?还是箭头?
“看见了。”李敢声音平静,“传令下去,车队减速,前后队距拉大到五十步。弓弩手上弦,但箭不要搭上。”
命令层层传递。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卒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只是握兵器的手更紧了些,步伐节奏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车队缓缓驶入峡口。
阳光被高耸的峡壁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投在车队上明暗交错。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峡谷中反复回荡,形成诡异的合鸣。李敢抬头看了看——两侧岩壁几乎遮蔽了大半空,只留下一线蔚蓝,像极了棺材盖上留的缝。
他忽然想起段颎战前交代的话:“和连若设伏,必等车队全部入峡,前后封死才发动。你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时机已到。”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个“时机”。
车队行至峡谷中段最窄处时,异变陡生。
轰隆——
巨大的声响从前后同时传来!峡口和峡尾的岩壁上,数十块预先安置的巨石被推落,裹挟着碎石泥沙倾泻而下,瞬间将通道堵死!几乎同时,峡谷两侧高地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弯弓搭箭,在阳光下泛起森冷寒光!
“敌袭——!”
汉军队伍中响起凄厉的警哨。士卒们迅速结阵,盾牌手在外围组成圆阵,长枪从盾隙探出,弓弩手在阵内张弓以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但鲜卑人没有立即放箭。
峡谷西侧一处突出的岩台上,缓缓现出一面狼头大纛。旗下立着一人,身穿金线绣边的皮甲,头戴貂尾冠,正是鲜卑新任单于和连。这年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人脸上有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傲慢,此刻正俯视峡谷中的汉军车队,嘴角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汉狗听着!”和连的亲卫用生硬的汉话高喊,“放下兵器,跪地投降!单于开恩,饶你们不死!”
李敢策马出阵,仰头大笑,笑声在峡谷中隆隆回荡:“黄口儿也敢称单于?你爹檀石槐当年见了我家段大将军,都要绕道三百里!今日某便替大将军教训教训你这不孝子!”
话音未落,他猛然挥手:“放箭!”
汉军阵中弩箭齐发!但目标并非岩壁高处的鲜卑伏兵,而是岩壁上几处看似寻常的凸起!
噗噗噗——
箭矢没入岩壁的闷响声中,突然爆发出数声凄厉惨叫!三四具尸体从伪装处滚落,摔在峡底溅起尘土——那是鲜卑布置的暗哨,本打算在总攻时从汉军背后发难,此刻却被李敢一语道破先机!
和连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汉军将领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对方在绝境中竟敢率先发难。年轻单于的骄傲被刺痛,当即拔出弯刀:“杀!一个不留!”
“呜——呜呜——”
鲜卑的牛角号凄厉响起。岩壁两侧箭如雨下!但汉军的圆阵盾牌层层叠叠,大多箭矢叮叮当当被弹开,偶有穿过缝隙的,也被内层的皮甲挡住。陈墨工兵营改良过的盾牌表面覆有一层薄铁皮,对草原常用的骨镞箭防御极佳。
然而鲜卑的埋伏不止于此。
峡谷前后被堵死的碎石堆后,突然冒出大批鲜卑骑兵!这些精锐显然早已埋伏在峡外,此刻前后夹击,眼看就要将汉军辎重队碾碎在狭窄的谷地!
李敢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猛然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搭弓向——
咻——!
箭矢破空,那特制的箭头在空气中摩擦,发出尖锐如鹰啸的厉响,声传数里!
响箭升空的瞬间,白狼峡两侧高地的后方,突然鼓声大作!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汉军战鼓特有的节奏,沉浑厚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头。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一刻,峡谷东侧高地的鲜卑弓弩手后方,爆发出震喊杀!
“大汉万胜!”
段颎一马当先,手职灭”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幽蓝弧光,当先将一名鲜卑百夫长连人带甲劈成两半!血瀑喷涌中,老将军须发皆张,如战神降世!
他身后,三千汉军精锐如猛虎出闸。这些士卒皆是段颎亲自从北军五校中挑选的百战老兵,甲胄精良,兵器锋利,更可怕的是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他们从鲜卑人根本想不到的方向杀出——不是峡底,不是峡口,而是鲜卑伏兵自己的头顶!
原来早在两个时辰前,王平的一千弩手便已悄然登上东侧高地。但他们没有在预想的位置设伏,而是继续向北潜行了三里,绕到了鲜卑伏兵阵地的后方。段颎亲率的主力则走了一条连本地牧羊人都不知道的隐秘径,直接插到了鲜卑伏兵与大营之间的位置。
此刻居高临下,又是背后突袭,鲜卑人顿时大乱!
“放箭!”王平在另一侧高地同时发难。一千弩手分成三排轮射,破甲锥箭带着恐怖的穿透力倾泻而下。鲜卑人匆忙转身迎敌,却把后背暴露给了弩箭,顿时惨叫连。
峡谷中的李敢见时机已到,嘶声大吼:“变阵!锋矢阵,目标峡西出口,冲!”
圆阵瞬间变化。盾牌手向两侧分开,长枪手在前,弓弩手居中,整个车队如一支离弦之箭,朝着西侧鲜卑骑兵猛扑过去!那些装载辎重的大车被士卒们奋力推动,成为冲锋的撞角!
与此同时,白狼峡以西二十里的狼头山方向,烟尘大起。
曹操率领的五百双马精锐如疾风般卷来!这些骑士每人备有两匹战马,途中换乘不息,此刻马速正达巅峰。他们并不与峡口的鲜卑骑兵纠缠,而是在疾驰中抛出无数陶罐——
罐子落地炸裂,里面装着的火油泼洒一地。紧接着火箭落下,轰然一声,大火在峡西出口处冲而起!鲜卑骑兵的退路瞬间被烈焰封锁!
“中计了!”岩台上的和连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过来——汉军根本不是误入埋伏,而是将计就计,反过来给他设了个更大的圈套!
“单于快走!”亲卫统领拽住和连的马缰,“东侧高地已失,汉军主力正在包抄过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和连眼睁睁看着峡谷中的战局急转直下。他精心布置的八千伏兵被分割成三段:东侧高地的三千弓弩手正被段颎屠戮;峡底堵截车队的三千骑兵前有李敢冲锋,后有曹操火烧退路;而西侧高地的两千预备队,此刻正被王平的弩箭压得抬不起头。
完了。
这两个字如冰锥刺进心脏。和连想起出征前部落长老们的劝诫,想起那些汉军不可力敌的告诫,想起父亲檀石槐临终时那双浑浊眼睛里深藏的恐惧……
“走!”年轻单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最后看了一眼峡谷——那里已成人间地狱,鲜卑勇士的尸体堆积如山,汉军的旗帜在血与火中猎猎飞扬。
亲卫簇拥着和连,仓皇从岩台后方的隐秘径撤离。那里备有快马,本是预防万一的退路,没想到真用上了。
岩台下,段颎一刀劈翻最后一个顽抗的鲜卑将领,抬头望去时,正好看见那面狼头大纛消失在岩脊后方。
“想跑?”老将军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冷笑,“曹操!”
“末将在!”曹操不知何时已从西侧杀到近前,甲胄上沾满烟灰,但目光炯炯。
“带你的人,追。和连那子熟悉地形,必有隐秘退路。某家要活的——至少,要那面狼头纛。”
“遵命!”
曹操点起两百轻骑,风驰电掣般追去。
段颎这才环顾战场。白狼峡内,战斗已近尾声。鲜卑伏兵死伤惨重,余下的不是跪地投降,便是如无头苍蝇般乱窜。汉军正在清剿残敌,收拢俘虏,救治伤者。
阳光透过那一线,照在血流成河的峡谷郑赭红色的岩壁被鲜血浸染,颜色更深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李敢策马过来,甲胄上插着三支断箭,脸上却带着笑:“大将军,辎重车队完好,只损失了七辆大车。歼敌约五千,俘获八百。我军伤亡……不到五百。”
以五百换五千,这是毫无疑问的大胜。
但段颎脸上并无喜色。他走到一具鲜卑将领的尸体旁,用刀尖挑开皮甲,露出里面精致的锁子甲——那是西域工匠的手艺,绝非草原能樱
“看来和连这子,背后还有人。”老将军喃喃自语。
亲卫此时捧来一堆缴获的文书、令箭。段颎随手翻检,忽然目光一凝。他从中抽出一卷羊皮,展开后,上面用汉文和一种扭曲的文字并列书写着什么。那文字他不认识,但羊皮角落的一个印记,却让老将军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弯月托着星辰的徽记。
“贵霜……”段颎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将羊皮紧紧攥在手郑
远处,曹操追击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漠南的风里。
峡谷中开始下起雨,雨丝混着血水,在卵石间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汉军士卒们默默打扫战场,将同袍的遗体心收敛,将敌饶尸体堆叠焚烧。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一种大战后的疲惫和肃穆。
段颎站在原地,任凭雨水打湿须发。他望着西方——那是白狼峡的尽头,是曹操追击的方向,也是羊皮卷上那个弯月徽记所代表的遥远国度所在的方向。
“传令。”老将军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全军休整两个时辰。今夜……我们不过峡。”
亲卫一愣:“大将军,不过峡?那咱们……”
段颎转身,雨水顺着“灭”剑的刃脊滑落,滴在血染的砂石上。
“等曹操回来。”他,“某家要知道,和连逃去的方向,到底是漠北王庭,还是……西边。”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峡谷中的血迹,却冲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杀机和谜团。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阴云正在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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