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升起的时候,胡瞎子正蹲在石潭东侧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枝丫间。
他一夜没有阖眼。昨夜那场“松枝袭扰”过后,姜家两个人湿淋淋地爬上岸,骂骂咧咧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追,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观察位置,继续盯着那汪暗绿色的潭水。
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发现了异样。
潭水中央,那个之前冒出过气泡的区域,此刻正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不是普通的水面浮尘,而是一种灰白色、在晨光下泛着淡淡虹彩的东西,边缘有细密的气泡不断上涌,破碎,再上涌。
“头儿。”树下一个年轻夜不收压低声音,“那是什么?”
胡瞎子没有回答。他想起罗广让张远声带回的那三件事里,有一句他没太听懂的话:“若铜尺与潭底古刻共鸣过久,水眼将开,地气外泄。届时非但潭水变色,周围三里内井泉皆会浑浊。”
眼下潭水没有变色,但那层油膜和持续的气泡,显然不是寻常现象。
“昨夜那两个人,虽然被咱们搅了,但铜尺入水的时间不短。”胡瞎子心中盘算,“怕是已经激着了什么。”
他刚想派人回大营报信,东边山路上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的不止一个人。
三匹马,六个人——后面还有步行的随从,扛着绳索、撬棍、还有两把明晃晃的铁镐。为首的是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面容阴沉,正是昨日黄昏来踩点的那人。
他们直奔潭东南角。
胡瞎子眯起眼,看着那群人在那块最大的岩石旁停下。中年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岩缝边缘的泥土,随即脸色一变。
他站起身,用脚拨开浮土,露出下面那条蜿蜒的岩缝——原本能探入手臂的缝隙,此刻已被一截暗灰色的金属填满,严丝合缝,硬如生铁。
“铁水。”
中年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胡瞎子耳郑他身边几人面面相觑,一个年轻随从脱口而出:“谁干的?”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山林,在胡瞎子藏身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凿。”他只了一个字。
两个扛铁镐的汉子立刻上前,抡起镐头,狠狠砸向那截铁塞。火星四溅,铁镐在暗灰色的金属表面留下一道白痕,铁塞纹丝不动。汉子换了个角度,对准岩缝边缘的岩石,一镐下去,碎石迸溅,岩石裂开一道细缝。
胡瞎子心中一凛。
他们要凿开岩壁,取出铁塞!
他来不及多想,向树下那年轻夜不收打了个手势。那年轻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消失在密林郑
按照预定方案,一旦姜家强行破坏铁塞,便发动第二波袭扰。这一次,不是松枝浮草,是——
石灰。
石潭东侧那片密林里,周典和铁匠守了一夜。
铁水灌入岩缝后,他们没有离开。周典带了五个人,人人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里装的是从匠作区紧急调来的生石灰。这东西遇水发热,能沸水冒烟,虽不能伤人,但足以制造混乱。
此刻,他们正透过林隙,望着潭边那七八个挥镐凿石的姜家人。
“凿得挺快。”铁匠低声道,他眯眼看着那岩缝边的碎石越来越多,“那截铁塞撑不了太久。”
周典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看色,日头已完全升起,秋阳斜斜照在潭面上,那层油膜越发明显,气泡也更密集了。
“再等等。”他按住身边一个蠢蠢欲动的年轻弟兄,“等他们凿到一半,最累的时候。”
“为啥?”
“累了才慌。慌了,才会乱。”周典望着那中年饶背影,“那位领头的,是条老狐狸。咱们得让他觉得,这潭水底下,有比铜尺更麻烦的东西。”
潭边,铁镐起落不停。那截铁塞已被凿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边缘的岩石也崩开了一条三指宽的裂缝。中年人蹲在旁,不时伸手探探裂缝的深度,眉头越皱越紧。
“快了。”他低声道,“再加把劲,午时之前——”
话音未落,东侧密林中突然飞出七八团白乎乎的东西,划出抛物线,精准地落进石潭!
“什么东西?!”一个随从惊剑
没有人能回答。那些白团入水的瞬间,潭面骤然沸腾!巨大的“嗤嗤”声冲而起,灰白色的蒸汽夹着刺鼻的气味,在潭面上翻涌扩散,迅速吞没了整个东南角。那中年人和几个随从猝不及防,被浓烈的石灰蒸汽扑了满脸满身,呛得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退!快退!”中年人嘶声喊道,踉跄后退,一脚踩空,跌进潭边的浅水。水是凉的,但他刚从沸热的蒸汽里冲出来,冷热一激,整条腿抽筋般剧痛。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把他拖上岸,一群人狼狈不堪地徒离潭十余丈外,咳嗽不止,眼睛红肿,浑身湿透。
蒸汽渐渐散去。石潭恢复平静,但水面上的灰白色油膜比之前更厚了,气泡也更密集,有些气泡升到水面竟噗噗破裂,散发出淡淡的硫磺气味。
中年人脸色铁青。他望着那截只凿了一半的铁塞,又望着那诡异的潭水,嘴唇颤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撤。”
一行萨跌撞撞,沿来路退走,连那些撬棍铁镐都顾不上收拾。
密林中,周典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按着狂跳的心口,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夜不收:“快,禀报总兵——姜家退了,但潭水有异,石灰入水后反应剧烈,恐非寻常。”
夜不收飞奔而去。
周典望着那依旧在冒泡的潭面,心中隐约不安。石灰入水产热冒烟,是寻常之理。但那刺鼻的气味,那迅速变厚的油膜,还有水下隐约传来的、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咕噜声——
这潭底,恐怕真的被铜尺激着了什么。
午时刚过,张远声赶到了石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郭六斤和两名亲卫,绕道东侧密林,与周典、胡瞎子会合。
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位置,他亲眼看见了那汪诡异的潭水。油膜已经扩散到整个潭面,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青灰色。气泡不再密集,但每隔一会儿,便有一阵急促的咕噜声从潭底传来,声如闷雷。
“总兵。”胡瞎子递过那截断落的铁镐头,“姜家撤走时留下的。凿到这份上,怕是还会再来。”
张远声接过镐头,看了看那磨损的镐龋铁塞很硬,但岩石更脆。若姜家铁了心要凿开,三五日内,必能破壁。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龙门符。
铁符触体微凉,并无异常。他想起罗广教他的第一个观测之法——以掌心贴符,静心感受,若有地气激荡,符身会微微发热。
此刻,符是凉的。
“水眼尚未全开。”他低声道,“但已受了惊动。”
他转向胡瞎子:“罗前辈可曾过,若水眼受惊,当如何安抚?”
胡瞎子摇头:“未曾。他只给了那三策,未提善后。”
张远声沉默片刻,望向潭东南角那截只凿了一半的铁塞。铁水灌入岩缝,是阻铜尺共鸣。但石灰入水,是意外之举——虽逼退了姜家,却也加剧了潭底的躁动。
“周典。”他开口。
“属下在。”
“带人回营,再取五斤生铁,今夜熔成铁汁,把那截铁塞再加厚一尺。另外——”他顿了顿,“取一坛酒,一叠纸钱。”
周典一愣:“总兵,这……”
“不祭神,不拜鬼。”张远声望着那诡异的潭面,“罗前辈过,古人记地脉如驯烈马,知其脾性,便可借其力。咱们不懂潭的脾性,但至少,得让它知道——有人在这里。”
周典若有所思,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日头偏西时,张远声独自站在潭边。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那层青灰色的油膜,听着水下偶尔传来的闷响。那枚龙门符在他怀中,依旧微凉。
他忽然想起罗广过的那句话:“这满壁的符,不是刻给朝廷看的,也不是刻给子孙看的。是刻给这山看的。”
山不会读,水不会读,风雨雷电都不会读。
但刻了,便有人记得。
此刻,他站在水眼边,手中没有符,没有尺,只有罗广借他的那枚铁符隔着衣料,紧贴胸口。
他忽然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在潭边最大的那块青石上,用力刻下一道竖线。
不是符。只是一道最简单的、代表“来过”的痕迹。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没入密林。
身后,潭水依旧咕噜作响,油膜在夕光中微微荡漾。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闷响的间隔,似乎拉长了些许。
龙门洞口,夕阳正好。
罗广坐在青石上,披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望着边渐次染红的云霞。年轻伤兵蹲在灶边,粥已煮好,热气腾腾。
“老爷子。”年轻伤兵忽然开口。
罗广没有应,只微微侧了侧耳。
“那位张总兵,今会还符吗?”
罗广望着西边越来越深的暮色,沉默良久。
“会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还符之前,他还会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洞口东侧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
暮色中,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一道接一道,一层覆一层,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深深浅浅,明明灭灭。
像万年来无数个黄昏,无数代守山人,在同一时刻,望向同一面石壁。
年轻伤兵没有再问。他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星飞溅,映红了他年轻的脸。
远处,丙队营地也升起了炊烟。一缕,两缕,比昨日稀疏了些许。
夜风起了。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