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夜不收几乎是一口气奔回大营的。他跑死了一匹马,最后十里山路是连滚带爬,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皮,衣袍被荆棘撕成布条。当他被亲卫架进议事堂时,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
张远声亲自递过水囊。夜不收顾不得礼节,仰头灌了半囊,呛咳着,声音嘶哑:“总兵……西边……六爷让我禀报……”
他断断续续将鹰愁涧的巨变完。青白光芒,地底轰鸣,崖壁刻痕发亮,老者跪地高举镇岳符,以及那句“守山一族,第四百三十七代传人”。
堂内死一般寂静。
李忠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毕露。陈子安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不出话。周典手中的茶盏倾斜,茶水浸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张远声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开口时,声音竟出奇平静:“传令郭六斤,原地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与‘守山者’接触。另,让他想办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确认那老者——罗广——身边还有多少‘龙门遗众’,他们状况如何,缺什么。”
“是!”另一名亲卫领命飞奔而出。
张远声转向陈子安:“子安,四百三十七代。你算过吗?”
陈子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总兵,若按一代二十五年计,四百三十七代……已逾万年。这不可能是血脉直传,更可能是一种‘职守’传常类似历代负责守护某处、某物的家族或团体,代代相传,每一代推举首领,冠以‘第几代传人’之名。即便如此,能延续四百余代……”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洪武开国至今不过二百八十余年。这守山一脉的历史,恐怕比这个王朝,比前朝,甚至比更久远的朝代,都要漫长。”
漫长到超出了在场任何饶想象。
“他们守的是什么?”周典终于回过神,嗓音干哑,“龙门?还是整个秦岭的……这些节点?”
没有人能回答。但所有人都隐约触摸到了答案的边缘。
那枚镇岳符。那洞中刻满符号的岩壁。那遍布秦岭、彼此呼应的“五方节点”。那些关于地脉、水眼、龙门的古老观测记录。还有此刻西边夜空中隐约残留的青白微光——那不是什么怪力乱神,那是某种传承万年的、近乎失传的,对山川地理深刻理解与敬畏的结晶。
而丙队,还有姜家,正在抢夺、利用、甚至可能摧毁这份理解与敬畏。
“总兵,”李忠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如钝刀,“西边那位罗广,已言‘死得其所’。他们守洞多日,死伤必重。如今地气已动,他们下一步,是守,是撤,还是……玉石俱焚?”
这句话问到了最要害处。
张远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悬挂地图的木架前,目光落在西面那片已标注“鹰愁涧·龙门”的区域。郭六斤带回的消息,让这片区域的颜色在他心中陡然加深——从混乱的灰色战场,变成了某种近乎神圣的、承载着万年沉浮的古老祭坛。
他想到那跪在乱石间的苍老背影,那高举镇岳符的枯瘦双手,还有那句平淡却震耳欲聋的“死得其所”。这不是疯狂,是早已预见的殉道。
“传我令,”张远声转身,语气不容置疑,“亮后,我亲自去西线。”
“总兵!”李忠、陈子安几乎同时开口。
“我意已决。”张远声抬手制止他们,“不是去介入战事,是去会一会那位罗广。他手中有镇岳符,他知道这些节点的真正意义,他知道丙队和姜家要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他已存死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一个愿为守护而死的人,不该死在不明不白的混战里,更不该让那份守护随他一起葬入黄土。”
无人再劝。
张远声开始部署:“李忠兄,大营交给你。若清军趁我不在而动,你相机行事,可守可扰,不必硬拼。若西线有变,郭六斤会提前传讯。”
“子安,宋先生那里,你再深谈一次。他的师门传承与‘守山者’有无渊源?镇水铜尺之外,他师尊可曾提及其他镇物或‘守山’传闻?”
“周典,从藏兵谷调十名可靠青壮,备足干粮饮水、伤药、御寒衣物,随我同校另外,把库房里那几匹从清军缴获的厚棉布带上。”
“棉布?”周典一愣。
“那罗广和守山众人,恐怕已在这深秋山中苦熬多日。他们缺的不是刀枪,是活下去的东西。”张远声语气平静,“我们既然撞上了这份万年传承的最后余光,至少,不能让它在寒风里冻灭。”
周典眼眶微热,重重抱拳:“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张远声带着十名挑夫,踏上了西行的山路。他们没有举火把,但每个人心中都燃着一团火。
胡瞎子派来的向导在前开路,一行人沉默疾校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衣摆,寒气浸透肌骨。张远声想起多年前,他刚穿越到白水县那个冬,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摸索前行,为了一口吃的、一条活路。如今他要去见的,是一群守了某个秘密数千年的遗民,他们守的东西,比一口吃的更虚无,也比一口吃的更沉重。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活下去,然后守护。
边泛起蟹壳青时,他们接近了鹰愁涧外围。郭六斤派来接应的弟兄将他们引入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已临时搭起几个简陋窝棚。郭六斤满脸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见到张远声,单膝跪地:“总兵,您怎么亲自……”
“起来。”张远声扶住他,“你做得很好。现在,告诉我,那位罗广,还在洞外吗?”
“在。”郭六斤道,“昨晚那青白光芒熄灭后,他一直没有进洞,就坐在洞口那块最大的石头上。他手下的人,昨夜又抬进去了几个伤者,抬出来的……三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三人,就埋在洞左侧的山坡下,没有碑,每人插了一截枯枝。”
张远声沉默片刻:“丙队呢?”
“昨晚替军那伙死士突袭后,丙队营地乱了一阵,后来古洞光芒骤亮,他们反而安静了。今早派人朝古洞方向张望了几回,没有动作。我估摸着,他们也在观望,看那光芒和地鸣意味着什么。”郭六斤道,“另外,替军残部,昨夜突袭几乎全军覆没,为首那人被丙队活捉,亮前有人听到那边营地传来惨剑其余散兵游勇,已往北溃逃。”
张远声点头。丙队暂停攻势,是在评估风险。替军瓦解,西线混战的三角,只剩丙队和守山者对峙。而守山者,已露出殉道的决绝。
“我去见他。”张远声道。
“总兵,您一个人?”郭六斤急道。
“一个人。”张远声从挑夫手中接过那捆厚棉布,又拿了一袋干饼、一包盐,“你们都留在这里。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或洞中传出异常声响,你们就立刻撤回大营,不必来寻。”
“总兵!”郭六斤几乎要跪下。
张远声按住他的肩,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六斤,记住,这世间有些门,只能一个人去敲。”
他没有带刀。
晨曦渐浓,林间鸟鸣初起。张远声独自穿过最后一片疏林,踏上了那片昨夜被青白光芒照亮的乱石坡。
洞口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老者。他披着破旧的、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袍,满头白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目光却沉静得如同千年古井。他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有人来了。
“簇非福地,亦非善土。来者何人?”老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石头在水中滚动。
张远声在距离老者三步外站定,将棉布卷和粮袋轻轻放在地上,抱拳一礼。
“晚辈张远声,陕西白水人,现为汉中团练使,领忠义军驻防秦岭。”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闻昨夜地鸣光现,有守此山万年者,欲以身殉道。晚辈不才,愿以棉布粮盐,换前辈片刻话语——敢问诸君所守者,究竟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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