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六斤率领的一百五十名精锐,在入夜后悄然离开大营。
队伍没有打任何旗帜,所有人都换上了灰褐色的杂色衣衫,火铳用油布裹紧,刀柄缠上布条以防反光。他们不走大路,沿着胡瞎子之前探明的隐秘山径,如同一条无声的溪流,向西面黑沉沉的群山中流去。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向导,是那两名熟悉西面山势的潼关老兵。郭六斤自己跟在先锋之后,腰间的砍刀换了更趁手的一把,刀柄已被掌心磨得温润。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月光下,一百多号人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在密林和山岩间时隐时现。没有人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他想起临行前总兵对他的最后一句话:“六斤,这一趟不求立功,只求带回一双看得清局势的眼睛。你就是我的眼睛。”
眼睛。郭六斤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不是刀,不是矛,是眼睛。
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那里面除了干粮饮水,还有一块用厚布包着的“地温石”。陈子安临别时特意塞给他,此石对地气变化敏感,若遇剧烈异动,石温或有异常,可作预警。他当时没多问,只默默收好。
此刻那石头正贴着他的后心,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恒定的暖意。
队伍行进约两个时辰后,在一处三岔山脊的隐蔽凹地停下。这里距离鹰愁涧主战场还有六七里,但已能隐约听到西北风中夹杂的、断续的金铁交击声。潼关老兵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压低声音:“六爷,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鹰愁涧外围了。丙队的营地在那边的山坡上,替军的人散在北边几条沟里,那伙‘疯子’……还在古洞里。”
郭六斤点点头,命令队伍就地隐蔽休息,派出三组夜不收,分头摸向不同方向。
第一组回报最快:丙队营地有异动。原本分散的几个营地,正在连夜集中人员物资,火把晃动频繁,有人在修复被“疯子”破坏的车辆器械。营地边缘,有人挖开泥土,似乎在掩埋或转移某些沉重物件。夜不收隐约听到“龙门”、“丙二”、“亮前”等断续词句。
第二组追踪到了北边沟里的“替军”残部。这支队伍确实如胡瞎子所言,正在分崩离析。大部分人窝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士气低落,有韧声咒骂,有人收拾包袱。但有一股人马,约二十余人,却在沟底一处隐蔽角落悄悄集结,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粗壮、披着半旧皮甲的汉子。他们正在分发武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绝。
第三组回报时,面色有些古怪:“六爷,古洞那边……不对劲。”
郭六斤心头一凛:“怎么不对劲?”
“那伙‘疯子’攻了一夜,损了不少人,应该退回去了。可是现在洞口的火光……不是篝火,是蓝绿色的,一闪一闪,不像寻常火焰。而且洞里有声音,不是厮杀,是……是‘嗡嗡’的低鸣,像闷雷,又像很多人一起诵经,听不真牵”
蓝绿的火光?低鸣?郭六斤心头剧震。他想起了宋知礼提到的“镇水铜尺”焚化时可能产生的特殊烟气,想起了姜文焕给的能造雾的多孔石,想起了灵泉寺石室那些观测水脉温差的新刻数字。这绝不是怪力乱神,这是有人在用某种特殊的矿物或药物,在洞中进行某种……操作。
“丙队那边有什么反应?”他问。
“丙队似乎也注意到了。营地里有人朝古洞方向指指点点,还有人骑马往北边去了,像是去报信。”
郭六斤脑子飞速转动。丙队准备亮前有大动作,古洞出现异常,替军有死士在集结……这三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当机立断:“盯死丙队营地和古洞。一旦丙队有向古洞移动的迹象,立刻回报。那伙替军死士的去向,也要跟住。”
命令刚下,北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那是“替军”残部所在的方向。
很快,派往北边的夜不收气喘吁吁跑回来:“六爷!那伙死士动了!不是去古洞,是……是往丙队营地去了!”
郭六斤霍然起身,几步攀上一块高石,向北眺望。夜暗中,隐约能看到丙队营地外围爆发出几点火光,紧接着是惨叫声、怒喝声和金铁交击声。替军的二十余名死士,竟然趁夜突袭了丙队的营地!
“这是找死。”身旁一名老兵低声道。丙队营地再怎么受创,也有上百人,二十多人冲营,几乎是送死。
但郭六斤却看到,那几点火光迅速蔓延开来,丙队营地一角起火了!火光映照下,人影乱窜,呼喝声更加嘈杂。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火药罐爆炸的闷响!
替军那伙人,带着手榴弹!
“他们疯了吗?”老兵倒吸一口凉气。
郭六斤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丙队营地。那里的混乱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替军的突击显然无法撼动丙队的整体防御,火光渐渐被扑灭,喊杀声也稀疏下去。那二十多人,恐怕多数已倒在营地边缘。
但就在丙队全力应付这波自杀式突袭时,西面,古洞方向,再次传来了那令人不安的“嗡嗡”低鸣,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丙队中计了!”郭六斤猛然醒悟,“替军那伙人是故意送死,为了吸引丙队的注意力!古洞里的‘疯子’要趁机动真格的了!”
话音未落,西边的夜空骤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而是一种青白色的、类似闪电的光芒,从古洞洞口喷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面崖壁和周围的山林!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如雷的轰响,脚下的山脊似乎都微微一颤!
那光芒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便黯淡下去,但嗡嗡声没有消失,反而更低沉,更绵长,像是什么巨大的机械开始运转,又像地底深处的激流冲破岩石的桎梏。
丙队营地大乱!那些原本在扑火的灰衣人,此刻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骇地望向古洞方向。有人跪下,有人嘶喊,还有人在指挥着什么,但显然已乱了阵脚。
郭六斤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他看不清古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青白的光芒、地底的轰鸣,还有空气中隐隐传来的、更加浓烈的硫磺气息,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那伙“疯子”做了什么。他们用某种方式,让“龙门”发生了剧烈的、无法忽视的变动。而这变动,绝不是丙队希望看到的。
“六爷,我们怎么办?”身边的弟兄急切地问。
郭六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总兵让他做眼睛,不是做刀。眼睛要先看清,再看准,最后才决定是否出手。
“丙队暂时顾不上别处了。”他沉声道,“我们去古洞外围,不靠近,只在高处看。我要知道那洞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伙‘疯子’到底是什么人。”
队伍立刻向西移动。绕过正在混乱中的丙队营地,攀上一处可以俯瞰古洞崖壁的高坡。从这里望去,洞口的青白光芒已熄,但崖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古老刻痕,此刻竟然隐隐泛着微光!不是明亮的,是一种暗沉沉的、像冷却铁水边缘的暗红与青灰交织的颜色。
而洞口下方,乱石之间,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他们穿着破旧的、颜色不一的衣衫,有的甚至赤着上身,手里握着简陋的刀矛和猎叉。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他仰头望着崖壁,一动不动。
“六爷,看那老者的手。”栓子压低声音,声音发颤。
郭六斤举起望远镜。老者的双手高高举起,掌心托着一件东西。那东西不大,在微弱的光芒下反射出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是一个兽头,狰狞,古朴,与郭六斤怀中那枚“镇岳符”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那就是一枚“镇岳符”!
郭六斤脑中轰然作响。这伙被称为“疯子”的人,不是普通的占山为王的亡命徒。他们影镇岳符”,他们占据古洞死守不退,他们拼死阻止任何人靠近“龙门”。他们知道那洞里的秘密,知道那些刻痕和光芒意味着什么。
他们是谁?
就在这时,那老者缓缓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众人,也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跪倒在乱石之间。老者高举着那枚兽头符,苍老嘶哑的声音穿透夜风,隐隐传来:
“……守山一族,第四百三十七代传人罗广,携龙门遗众,启符镇岳,死守先人基业。今日地气已动,水脉将迁,我等……死得其所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郭六斤心头。
守山一族。四百三十七代。龙门遗众。死守基业。
郭六斤猛然回头,对身旁弟兄急促道:“立刻,马上,派人回大营,面报总兵——”
他顿了顿,压下狂跳的心,一字一句:
“就,找到那伙‘疯子’是谁了。他们是此山的守墓人。”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