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斜斜铺洒在乱石坡上。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张远声脸上移开,落在那卷厚实的棉布和鼓囊囊的粮袋上。粗糙的青灰色布料,针脚细密,边角有库房存放时压出的折痕。粮袋是细麻所制,袋口用麻绳扎紧,绳结打得规整——那是藏兵谷周典亲手教出来的活法。
他看得很慢,像在端详一件久违的旧物。
良久,老者开口,声音不像先前那般疏离,只是依旧很轻:“汉中团练使。你带的不是刀,是布与粮。”
“刀营中很多,不缺我这一把。”张远声道,“前辈和诸位守山壮士,苦守此间多日,比起刀,恐怕更需要能御寒、能果腹之物。”
老者微微颔首,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他只是伸出手,枯瘦如老树根的五指,缓缓拂过那卷棉布的表面。动作很轻,像拂去千年来落在石像上的尘。
“万历三十八年冬,龙门大雪,封山四月。”他忽然,语气平淡,如同叙一件寻常往事,“先师祖率众凿冰取水,冻坏了双手。那年他才二十七岁,此后每到深秋,旧伤便发,痛不能执物。可每日该当巡洞、测水温、记刻痕,一样不曾落下。”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崖壁上那些此刻黯淡无光的古老刻痕:“当时若有慈厚布,缝一双手套,或缝一件棉背心,先师祖那双手,或许能多用二十年。”
张远声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老者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张远声脸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敌意,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极缓慢的打量。
“你问我们守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每一寸骨骼都承载着山岳的重量。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破旧布袍的下摆拂过青石上细密的苔痕。
“随我来。”
他转身,向洞口走去。脚步蹒跚,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踏在乱石间最平整的那几块石面上——那是千百年来,无数双脚踩踏出的路径。
张远声没有犹豫,抬步跟上。
洞口比他想象中更深邃。晨光只照亮入口处丈余,再往里,是沉沉的幽暗。但罗广没有点灯,只是缓步前行,如同行走在自己的掌纹之间。张远声跟在三步之后,渐渐适应了洞中的光线。
两侧岩壁上的刻痕,此刻比昨夜清晰百倍。不是发光,而是在幽暗中呈现出一种沉着的、近乎呼吸般的质福有的刻痕深如刀斫,有的浅如指甲划过;有的密如星斗,有的疏如孤鸿。张远声看见那些已被陈子安临摹过无数遍的符号——云气纹、山形符、计数刻痕——在真实的岩壁上连成一片,不是孤立的标记,而是一幅徐徐展开的、铺陈万年的长卷。
罗广在一处稍开阔的石室停下。这里的岩壁上,刻痕尤其密集,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如同无数代人用同一种语言在反复书写同一句话。
老者抬手,轻轻按在一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石面上。那上面没有新的刻痕,只有一行极浅极淡、几乎要被时间抹平的古老符号。
“‘丙申岁,南山地动,水溢三谷,邑人溺者百数。’”罗广的声音在石室中低低回响,不是在念诵,而是在回忆,在抚摸,“自此岁始,龙门守者,增记地动频次、水脉改道方向、泉温升降。每有异动,必记其详。非为好奇,亦非事神——”
他转身,看着张远声:“为告后人,何时当避,何处可迁,何策可防。”
张远声没有移开视线。他忽然明白了——这些绵延千岩万壁的符号与刻痕,不是祭神的祷文,不是帝王封禅的功德碑,更不是什么怪力乱神的法器图谱。
这是一部用石头刻成的、万年不辍的防灾日志。
罗广从他脸上读懂了那丝明悟。老者微微颔首,那苍老枯瘦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龙门守者,非守山,非守符,非守龙脉气运。”他的声音低如呢喃,却比任何高呼都更有分量,“守的是山下三十七村、涧河两岸八百户、渭南汉中十数万黎庶。”
“地动不可止,水患不可绝,山崩不可逆。”他放下手,那行被摩挲了无数遍的古老刻痕,在他掌心下沉默如初,“但可察其先兆,记其规律,告之后人——何时当避,何处可迁,何策可防。”
“守此者,名为守山。实为守人。”
石室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地底深处极轻微的流水声,汩汩不绝,像这山的脉搏。
张远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满壁层层叠叠的刻痕,那些代表地动、水溢、山崩、泉温、降雨、风向的符号,以及每一组符号旁密密麻麻的计数与年月。这不是一部玄奥的书,而是一份横跨万年的灾害预警档案。
他不知道这万年间有多少代守山人,在这幽暗的石室中日复一日地测量、记录、摩挲。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白发老者,已是第四百三十七代。
“丙队。”张远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他们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罗广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不是愤怒,而是疲惫。
“他们要的不是‘避’与‘防’。”老者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要的是‘引’与‘用’。”
“有人相信,若能完全掌握龙门地脉的‘呼吸’规律,便能以特定镇物催动之,使水脉改道、地气偏转——可灌溉千顷旱田,可催生矿脉复生,可让某地风调雨顺,也可让某地……”他顿了顿,“寸草不生。”
张远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怪力乱神。”罗广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古人万载观测,留下的不是仙术,是对山川脾性的了解。如驯烈马,知其喜怒,便可借其力。但要完全‘驾驭’,需付出代价——这代价,往往不是操控者自己承受。”
他指向洞外,那丙队营地的方向:“他们背后的人,愿为此一搏。山下三十七村,涧河两岸八百户,渭南汉中十数万黎庶——那些人,就是他们愿意付出的代价。”
石室中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张远声开口:“昨夜那青白光芒,你们做了什么?”
罗广没有隐瞒:“老夫以本门传世那枚‘龙门符’,暂时‘安抚’霖脉的躁动。丙队这些时日在龙门周边埋设镇物、强行引动,地气已有失衡之兆。若不干预,七日内必有轻微地动,震中正在此处。”
他语气平静,像在一件极平常的事:“届时龙门崖壁或崩,洞内万载刻痕将毁于一旦。老夫与龙门遗众,守此四十七年,不能眼睁睁看着先人遗刻随我等同朽。”
“所以你们昨夜冒死出洞突袭,不是为了杀担”张远声轻声道,“是为了争取时间,让您能带着那枚符,进入洞深处——安抚地脉。”
罗广没有回答。但沉默已是答案。
张远声看着老者那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双颊,因多日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因彻夜主持仪式而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丙队不会善罢甘休。”他,“你们还能安抚几次?”
罗广没有回避:“若以命相搏,龙门符可再催动一次。一次之后,地脉可稳三月。三月内,若他们不再强引,可保无恙。”
“三月之后呢?”
老者没有回答。
张远声没有再问。他忽然明白,罗广的“死得其所”不是殉道的悲壮宣言,而是极其冷静、极其清醒的评估。他手中那枚传世万年的龙门符,还能为他守护的山下黎庶,换取最后一次、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或许丙队已找到更强力的镇物,或许地脉失衡已无法挽回,或许他和他的龙门遗众,早已埋骨在这乱石坡下。
但那又如何。四百三十七代,每一代都曾面对某个“最后一次”。
能多守一,便多守一。
能多守一人,便多守一人。
这便是守山。
张远声忽然想起临行前周典问他的话:“总兵,咱给那守山人送粮送布,人家要是问咱图啥,咱咋?”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他走到那卷棉布前,俯身解开绳结,将厚实的青灰色布料抖开。棉布里层是柔软的细绒,外层是耐磨的粗纺,四边缝得密密实实。这是藏兵谷妇孺们在秋收后的农闲时赶制的冬衣料子,原计划是给矿场值夜的工匠御寒。
他双手捧着棉布,轻轻披在罗广肩上。
老者瘦削的身形微微一震。
“三个月。”张远声道,“三个月内,丙队若再来犯龙门,忠义军会守在外围。”
罗广转过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愕然。
“你——”
“我不懂地脉,不会测水温,更看不懂这满墙的符号。”张远声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决定,“但我的人会放铳,会守隘口,会在敌人摸到你们洞口之前,让他们先付出血的代价。”
他顿了顿,看着老者肩头那件粗朴的棉布冬衣,在幽暗的石室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四百三十七代,守了一万年。在我这里,不能断。”
罗广久久没有话。
洞外,晨光终于越过崖壁的最高处,斜斜探入洞口,在古老的刻痕上投下一道温暖的金色。那些沉睡万年的符号,在光中仿佛微微苏醒,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都拖曳出细长的影子。
罗广缓缓抬起手,抚过肩头棉布粗糙而温暖的表面。他的手指依旧枯瘦如老树根,依旧因连日的透支而微微颤抖。但此刻那颤抖里,似乎有了一丝别的什么。
“张总兵。”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苍老嘶哑,却不再有先前的疏离。
“老夫可以教你,如何看懂这墙上的一行符号。”
他指向那行被摩挲了无数遍的古刻:“就从这一歇—‘丙申岁,南山地动,水溢三谷,邑人溺者百数’——开始。”
张远声抱拳,长揖及地。
“愿受教。”
晨光渐浓。石室中,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对着一面刻满万年风霜的石壁,开始了漫长的对话。
洞外,郭六斤带着百五十名忠义军精锐,依旧潜伏在密林深处。他望了望已高高升起的日头,又望了望那幽深的洞口,握刀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几分。
风从西来,带着深秋山林特有的清冽,以及远处丙队营地隐隐约约的人声嘈杂。但这一刻,这片被血火围困了多日的乱石坡,竟有了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宁静。
像一场持续万年的风雪,终于落进邻一个避风的岩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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