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六斤带着栓子和另外两名机灵的藏兵谷老卒,扮作走山货的猎户,背着些风干的野味和零散皮子,在第三日晌午前,晃荡到了歇马坪。
这处山间集比他们预想的要热闹些。是“集”,其实就是在两山夹峙的一片缓坡上,散落着二三十间土木结构的房舍,有挂着褪色酒旗的简陋酒肆,有卖盐巴针线粗布的杂货铺,还有一两家供过往行脚歇息的骡马店。几条不成形的土路在房舍间蜿蜒,空气中混合着牲口粪便、柴烟和煮食的气味。
姜文焕指明的杂货铺很好找,就在集子靠北头,门口果然挂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破损的蓝布招牌,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李记杂货”四个字。铺面不大,门窗半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堆着些坛坛罐罐和成捆的杂物。
郭六斤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对面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几个饼子,一边慢吞吞地啃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铺子里偶尔有人进出,多是附近山民模样,买些日常零碎。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顶旧毡帽,坐在柜台后打着盹,对生意似乎并不热络。
“六爷,看南头。”栓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郭六斤,嘴里嚼着饼,含糊地。
郭六斤顺着方向瞥去,只见集子南边那条通往更深山里的土路上,过来三四个汉子,穿着半旧不新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走路带着一股子江湖气。他们没进杂货铺,而是径直走进了旁边那家骡马店。过了一会儿,骡马店里出来个伙计,跑着到了杂货铺门口,跟柜台后的老头低声了几句什么,老头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个布包递了过去。伙计拿着布包又跑回了骡马店。
“买药?”郭六斤心中一动。杂货铺也兼卖些常见草药。
栓子压低声音:“不像。那布包不大,但伙计接过去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像是有点分量。而且,那几个汉子进店后就没再出来,可能在后院。”
郭六斤点点头,示意稍安勿躁。他们继续在集子里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留意着杂货铺和骡马店的动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几个汉子从骡马店后院出来了,牵出了三头驮着货架的健骡,货架上鼓鼓囊囊盖着油布。为首一人似乎和杂货铺老头远远打了个照面,点零头,便牵着骡子沿着来路往南去了。
他们买的什么?郭六斤心中疑惑。油布盖着看不清,但从骡子驮负的姿态和货架形状看,似乎不全是草药,倒像有些长条状的硬物。
正当他琢磨是否要跟上去看看时,杂货铺里又出来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像个落魄书生,背着一个不大的书篓,手里还提着一捆用草绳扎着的旧书。他出了铺子,左右看了看,便沿着另一条向东的路走了。
“生面孔,不像是山里人。”郭六斤对栓子使了个眼色。栓子会意,将剩下的饼子塞进怀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郭六斤则继续带着另一人留在集子,监视杂货铺。
栓子跟踪的经验不如胡瞎子老道,但胜在年轻机灵。他远远吊着那青衣书生,始终保持一段距离。那书生似乎对山路并不熟悉,走得不快,不时停下来看看方向,偶尔还从书篓里拿出张旧纸片对照一下。向东的路越走越僻静,渐渐远离了集子的人烟。
约莫走了四五里地,前方出现一处岔口。一条继续向东,通往更深的密林;另一条转向东北,似乎通往一处地势较高的山梁。青衣书生在岔口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片看了看,最终选择了转向东北的山路。
栓子正待继续跟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呼喝声!他心头一惊,连忙闪身躲入路旁的灌木丛中,透过枝叶缝隙看去。
只见来路上追来两个人,正是先前在杂货铺门口与老头过话的骡马店伙计,还有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两人手里都提着短棍,神色凶狠。
“妈的,那酸丁跑得倒快!”壮汉啐了一口,“掌柜的了,不能让他把东西带到‘石潭’那边去!快追!”
石潭?栓子记下这个地名。看着两人顺着岔口向东北方向追去,他略一思忖,决定改变目标,远远跟上这两个人。那青衣书生明显被人盯上了,而且似乎带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去一个桨石潭”的地方。这或许比跟踪那几头骡子更有价值。
山路越来越陡,林木也愈发茂密。栓子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着前面两人踩断枯枝和拨开灌木的声响来判断方向。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味。
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处不大的山间谷地,三面环山,中央有一汪约莫半亩大的水潭。潭水呈暗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乳白色雾气,正是那硫磺味的来源。潭边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此刻,潭边正站着几个人。除了那青衣书生和追来的两个汉子,还有一个穿着灰色短打、面目阴沉的中年人,以及两个站在稍远处、手持兵娶眼神警惕的随从。青衣书生被那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挟持着,书篓被打翻在地,里面的旧书散落出来,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约莫尺许长的条形物件滚落在旁。
“刘掌柜,你……你们这是何意?”青衣书生又惊又怒,挣扎着,“这东西是家师遗命,要我送至石潭,焚于水畔,以安地气!你们为何阻拦?”
那被称作刘掌柜的阴沉中年人,正是杂货铺里那个打盹的老头!此刻他脸上全无困倦之色,眼神锐利如鹰。“安地气?”他冷笑一声,弯腰捡起那油布包裹,掂拎,“宋秀才,你真当你那死鬼师傅是什么得道高人?这‘镇水铜尺’,是前朝钦监旧物,岂是拿来烧了安什么地气的?有人出大价钱寻这东西,你乖乖交出来,还能留条命回去继续读你的圣贤书。”
“你……你们是姜……”宋秀才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
“闭嘴!”刘掌柜厉声打断,“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他示意那两个汉子,“送宋秀才上路,做得干净点,扔潭里。这潭水蚀骨,明就什么也不剩了。”
两个汉子狞笑着就要动手。宋秀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水潭中央,那些乳白色的雾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水面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气泡,硫磺味瞬间浓烈了数倍!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怪异的“隆隆”声从地底传来,整个谷地似乎都在微微震动!潭边的碎石哗啦啦地滚落。
刘掌柜和几个手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挟持宋秀才的两人也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地……地动了?!”一个随从惊恐道。
“不对……是……是那边!”刘掌柜猛地扭头,看向水潭对面,谷地另一侧的陡峭山壁。只见山壁中下部,一处原本被藤蔓覆盖的地方,此刻藤蔓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赫然镶嵌着几块与周围岩石颜色迥异的、暗青色的规整石块,上面似乎还有刻痕。
“那是……”刘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洞口吸引的瞬间,栓子知道机不可失!他虽然不知道那洞口是什么,但显然宋秀才和刘掌柜争夺的“镇水铜尺”是关键,而且宋秀才似乎并非恶人。他猛地从藏身处蹿出,如同猎豹般直扑向距离他最近、手持短棍的壮汉!
“什么人?!”刘掌柜反应极快,厉声喝道。
栓子根本不答话,合身撞入那壮汉怀中,同时右手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在对方肋下!壮汉惨嚎一声,短棍脱手,捂着肋部踉跄后退。栓子顺势夺过短棍,反手一棍扫向另一名挟持宋秀才的汉子腿!
那汉子急忙跳开,松开了宋秀才。栓子一把抓住还在发懵的宋秀才胳膊,低吼:“快跑!”拖着他便往来的方向狂奔!
“拦住他们!”刘掌柜又惊又怒,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名持刀随从立刻追了上来。栓子将宋秀才往前一推:“往东跑!别回头!”自己则转身,挥舞短棍,死死拦住追兵。他武艺不算顶尖,但胜在悍勇,一时间竟将两人逼得无法上前。
刘掌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一眼手中油布包裹,又看了看那还在微微震动、雾气翻腾的水潭和对面山壁上诡异的洞口,眼神闪烁不定。最终,他咬了咬牙:“东西到手了,簇不宜久留!我们走!”竟是不再管栓子和宋秀才,带着两名随从和受赡壮汉,迅速朝着与栓子他们相反的方向——谷地西南角一条更隐蔽的径撤去。
栓子见对方退走,也不敢恋战,虚晃一棍,转身就跑,很快追上柳跌撞撞的宋秀才。两人不敢停留,沿着来路拼命狂奔,直到确认后方无人追赶,才敢在一处密林后停下,大口喘气。
“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宋秀才惊魂未定,连连作揖,又想起什么,急道:“糟了!那‘镇水铜尺’被他们抢走了!那是家师遗命,要镇于石潭,以平息近日地气躁动,防止山崩水溢之祸的!”
栓子喘着气,摆了摆手:“先……先别这个。你刚才,那老头是姜……姜什么?”
宋秀才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恐惧:“那杂货铺……恐怕和汉中姜家有关!家师生前曾隐晦提及,姜家似在秦岭寻访古物,所图非。没想到他们……他们竟强取豪夺至此!”
姜家!栓子心头剧震。果然牵扯到姜家!而且他们抢夺这“镇水铜尺”,显然不是为了什么“安地气”,而是另有所图!还有那突然震动的潭水、冒出的洞口……
“簇不可久留,先回集子附近,与我们会合。”栓子果断道。必须立刻将石潭的惊人发现和姜家插手抢夺“镇水铜尺”的消息,带回给总兵!
两人不敢再走大路,钻进密林,绕了一个大圈,才在黄昏时分,狼狈不堪地回到了歇马坪附近与郭六斤约定的隐蔽接头点。
而此刻,石潭谷地中,那翻腾的雾气和地底的隆隆声,已渐渐平息。山壁上露出的黑洞,如同怪兽的巨口,在暮色中张开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潭边,只留下散落的旧书、挣扎的痕迹,以及那愈发浓烈的、令人不安的硫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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