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郭六斤一行人便在两名姜家向导的引领下,踏上了返回忠义军大营的路途。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选择的路线更为迂回隐蔽,尽量避开开阔地带和已知的山道,穿行于密林与峡谷之间。
姜文焕因箭伤和余毒,留在了那个临时据点休养,身边留下了四名护卫。临行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再次叮嘱郭六斤务必心,并将自己的一枚不起眼的铁指环交给郭六斤:“若遇紧急,又无法直回大营,可往东南方向七十里,有一处名为‘歇马坪’的山间集,寻一个挂褪色蓝布招牌的杂货铺,出示此环,或可得些助力。”郭六斤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归途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经历了洞穴探索和突如其来的厮杀,每个人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秦岭深处,潜伏的危机远超预想。那伙灰衣人——“丙队”——展现出的战斗力、组织性和狠辣作风,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卒也暗自心惊。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隶属何方?
两名姜家向导沉默寡言,但身手矫健,对路径极为熟悉,总能在看似无路的峭壁或密林中找到安全的通行缝隙。郭六斤默默观察,发现他们不仅在认路,更在时刻留意着环境中的细微异常——某处被折断的树枝角度,某片苔藓上不自然的踩踏痕迹,甚至空气中偶尔飘来的、不属于山林的气味。这显然是受过严格侦察训练的表现。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山林间回响。中途只短暂休息了两次,啃几口冰冷的干粮,喝点山泉水。郭六斤贴身存放的那块龟纹石,始终散发着恒定微温,在这寒凉的秋日山行中,竟成了一种奇特的慰藉。他不时隔着衣物触摸一下,石头的温度似乎能让人心神稍定。
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接近了忠义军大营的外围警戒圈。在通过几处暗哨的盘查后,一行人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地回到了大营。
得知郭六斤返回,张远声立刻召见。议事堂内,李忠(伤口已初步愈合,但行动仍需拐杖)、陈子安、周典(已从藏兵谷返回)、以及闻讯赶来的胡瞎子等人俱在。
郭六斤来不及清洗,先将西行经历原原本本道出:古老洞穴的发现、密集奇特的壁刻符号、疑似观测记录的痕迹、那场短促而凶险的遭遇战、姜文焕的及时救援与中毒负伤,以及最后姜文焕关于“地温石”和“观测运作”的推测。末了,他将那块龟纹石和几件器物,以及姜文焕给的铁指环,一并呈上。
众人听得神色肃然。胡瞎子首先检查了那几件器物,尤其是锈蚀的青铜鼎和刻符骨片,眉头紧锁:“这些东西,年头不浅。看这铜锈和骨片风化程度,至少是前朝,甚至更早的物件。这骨片上的符号……”他将其与之前拓印的兽皮地图符号对比,“有相似之处,但更古拙。”
陈子安则心地拿起那块龟纹石,入手果然温润。“《博物志》、《拾遗记》等古籍中,确有提及某些特殊矿石性温不冰,多生于地脉灵秀或火山温泉之侧,被视为异珍。但如此均匀恒温,且纹理成若此者,确实罕见。”他仔细端详那龟背般的纹理,“姜先生称之为‘守岳石’,或许古时真有用此类奇石作为山川镇物的习俗。”
张远声接过龟纹石,感受着那份奇特的温度,沉吟道:“若此石真产自那洞穴深处,或许那洞穴所在,便是地热异常之处。古人择簇开凿洞穴、刻录符号,未必全因玄虚,可能包含了他们对当地地理特性的观察和利用。”他将石头放下,看向郭六斤,“那些壁刻,你觉得像观测记录?”
郭六斤肯定地点头:“总兵,卑职虽不懂那些符号,但有些图案,分明是星辰连线,有些是山川走势简图,旁边还有类似计数刻痕。洞中还有石台石龛,不像单纯祭祀场所,倒像是……长期有人在此居住、观测、记录的地方。那些灰衣人留在岔洞里的新刻痕,也是在摹拓研究这些。”
“长期观测记录……”张远声手指轻叩桌面,“观测什么?记录什么?山川星辰的变化?地气的流动?还是……与那‘五岳四镇’地脉之相关的某种规律?”
李忠拄着拐杖,声音低沉:“若真是延续数百甚至更久的观测记录,那这背后牵扯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两个秘密或宝藏了。这可能是一个……传承了某种古老学问的隐秘组织。他们的目的,绝非钱财那么简单。”
周典忧心忡忡:“姜文焕他们是在‘运作’。若他们真能利用这些节点和知识做些什么,会不会对我们产生直接影响?比如,影响水源?引发山崩?或者……干扰气候?”他这话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在经历了“七星聚阴阵”和重阳地煞之雾后,谁也不敢完全排除某些超出寻常认知的可能性。
张远声沉默片刻,道:“子安,你与孙继祖一起,仔细研究这块石头,还有胡瞎子带回来的灵泉寺灰烬样本、那些符号拓片。从古籍、地方志、乃至匠作矿冶记录中,寻找一切可能相关的记载。我们不求全解其秘,但至少要弄清楚,这些东西可能代表什么,以及那些人利用它们可能达到什么现实效果。”
“是。”陈子安领命。
“胡瞎子,加派夜不收,不仅盯着清军和周边可疑人物,也要开始留意山川地势的异常变化,尤其是那几个‘节点’附近,有无地动、水温变化、动物异常迁徙等情况。一有发现,立即回报。”
“明白。”
“李忠兄,大营防务和整训,尤其要警惕内部渗透。那些灰衣人能精准伏击郭六斤,未必全靠追踪,也可能对我们的动向有所掌握。”
李忠肃然点头。
最后,张远声看向郭六斤:“六斤,你此行辛苦,且下去好生休息,伤员妥善医治。待姜文焕伤势稳定返回,我们再详细计议。西面节点既已被对方深入,我们暂时不宜再大规模前往,但需保持监视。”
郭六斤应诺退下。议事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张远声再次拿起那块龟纹石,温润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这石头,那些符号,古老的洞穴,神秘的“丙队”,受赡姜文焕,还有远在藏兵谷正在加速锻造的火炮和开凿的矿脉……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穿着,而这丝线,就埋在这秦岭的山川大地之下。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历史的洪流裹挟着刀兵血火席卷下,而在这深山的暗处,另一场关乎古老知识与地理秘辛的无声博弈,也正悄然展开。忠义军、藏兵谷,无意间已被卷入其郑是祸是福,尚未可知,但唯有竭力看清棋局,方能在这乱世与迷雾中,为身后数千人寻得一条生路。
山风呼啸,卷动着营旗,也似乎搅动着那深藏于地下的、未知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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