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加派的人手,在灵泉寺外围盯了三。
每清晨,扮作香客的夜不收就混在人群里上山,在寺里转悠,记录每一个生面孔的特征、言行,以及他们在泉眼边的举动。晚上则轮班在寺外山林里潜伏,观察那些深色短打扮的人在帐篷营地的活动。
消息每傍晚传回营地。记录得很细:某日某时,几个山西口音的商人在泉眼边投下三块刻符铁片,跪拜时念叨“水脉通灵,财源广进”;某日午后,那道袍蓄发的人带着罗盘,在寺庙后山一处岩壁前测量良久,最后在岩壁刻下一个符号;帐篷营地那边,每日都有新人加入,也有人在深夜离开,离开的方向不一,但都背着行囊,行囊里似乎是某种仪器或工具。
更让胡瞎子心惊的是,第三夜里,营地那边来了几个骑马的。不是清军装束,但马匹健壮,鞍辔精良,显然不是寻常人家。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裹着斗篷,看不清面目,但营地里的那些深色短打扮的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那人在帐篷里待了约一个时辰,出来后上马离开,方向是往北——潼关那边。
“他们在串联。”胡瞎子向张远声禀报时,脸色凝重,“灵泉寺这个点,潼关那个点,还有我们没探明的西边那个点……那支队伍在同时推进。而且,来的那个骑马的人,身份不低,可能是他们的头目之一。”
张远声沉默地看着舆图上那五个标记点。中央“鬼哭涧”已激活,气柱冲;北边潼关被占据,清军默许;东边老君山布置完成;南边灵泉寺正在准备;西边……西边那个点,在更深的秦岭腹地,胡瞎子的人还没摸到。
五个点,像一个巨大的五芒星,笼罩着这片山野。而忠义军的营地,就在这五芒星的中央偏东。
“我们的位置,”他缓缓开口,“可能不是巧合。”
姜文焕点头:“‘镇岳符’对应的西白虎位,本就在我们手郑营地建在这里,或许是冥冥中的定数,或许……”他顿了顿,“是当年布局者的有意安排。”
这推测让人不寒而栗。若真是有意安排,那他们从逃难到在此立足,从垦荒到建军,每一步都可能被算计在内。
“先不管这些。”张远声摆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他们的时间表。五个节点,什么时候会全部激活?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要如何应对?”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帐内一时寂静。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营地一片明亮。训练场上的号子声、匠作区的打铁声、饭堂的炊烟……一切如常,但在这如常之下,每个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郭六斤这队饶训练科目又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攻防或游击,而是紧急情况下的分散突围和重新集结。教官将营地划分为八个区域,每队负责一个区域,一旦遇袭,如何掩护百姓撤退,如何分头突围,如何在指定地点重新集结,一一演练。
这训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累。不仅要记住复杂的路线和暗号,还要在模拟的混乱中保持冷静,指挥手下弟兄。郭六斤嗓子都喊哑了,回到草棚时,连话都不出来。
栓子给他递了碗水,低声道:“六哥,总兵这是……真准备撤了?”
郭六斤摇头,用嘶哑的声音道:“是准备最坏的情况。”
“可咱们辛辛苦苦建的营地……”
“命比营地要紧。”郭六斤打断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到那一步,只要人还在,换个地方还能再建。”
话虽如此,但每个饶心里都不好受。这营地一草一木都是他们亲手建的,每一段营墙、每一座草棚、每一处工事,都浸着汗水和心血。真要放弃,谈何容易。
夜里巡哨时,郭六斤特意绕到营地西侧的营墙边。这里是他带着人一铲土一铲土夯起来的,墙基埋了三层木桩,墙顶可以并排站三个人。墙外是深深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刺。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山坡。
他伸手抚摸着粗糙的夯土墙面。土里混着草茎,已经干透了,在秋夜里透着凉意。
“六哥,”栓子跟过来,“看啥呢?”
“看咱们建的墙。”郭六斤低声道,“你,要是真守不住……”
“守得住。”栓子斩钉截铁,“咱们四百多条汉子,有刀有枪,有粮有墙,凭啥守不住?那帮怪人再怎么邪乎,总不能把山搬走吧?”
郭六斤笑了笑,没话。是啊,山搬不走。但地可以动,水可以改,人心可以乱。乱世之中,最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人心的溃散。
正想着,营墙下传来轻微的响动。郭六斤立刻伏身,示意栓子噤声。两人悄悄探头望去。
墙下,壕沟边缘,有个人影正在摸索什么。那人穿着营地常见的粗布衣裤,但动作鬼祟,不像巡夜的弟兄。他伏在沟边,似乎在往沟里埋什么东西。
郭六斤心头一凛。他示意栓子从左边绕下去,自己则从右边缓缓靠近。
那人很警觉,埋完东西,立刻起身,四下张望。月光下,郭六斤看清了他的脸——是营地里一个叫赵三的流民,半个月前才收留的,是从汉中逃难来的,平时沉默寡言,干活还算勤快。
赵三确认周围没人,迅速退开,沿着壕沟往营地北侧走去。郭六斤和栓子远远跟着,见他走到一处草棚后,左右看看,闪身进去。
那是他住的草棚。同棚的还有另外三个流民,此刻都已经睡了。
郭六斤和栓子守在棚外,等了约一炷香时间,赵三没再出来。郭六斤让栓子继续盯着,自己则回到壕沟边,找到赵三埋东西的地方。
他心地扒开浮土。土下埋着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郭六斤没敢打开,只是借着月光仔细查看。陶罐很普通,就是营地里常用的那种,但罐身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了几个符号——与兽皮地图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简陋。
他将陶罐原样埋好,回身去找张远声。
中军帐里灯还亮着。张远声听完郭六斤的禀报,沉默片刻,对亲兵道:“去把周典叫来。”
周典很快来了,听郭六斤描述赵三的相貌特征,想了想,道:“这人我记得,是半个月前跟着一伙流民来的。登记时是汉中府人,家人都死在战乱里,独自逃难。平时话不多,但干活还算实在,分在粮储区帮忙。”
“他有没有异常举动?”
“没太注意。”周典摇头,“粮储区人多事杂,只要不偷不抢,一般没人盯着。”
张远声让周典先回去,然后对郭六斤道:“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带两个人,轮流盯着他。看他接触什么人,做什么事。那陶罐……”他顿了顿,“先别动,但要记下位置。若他再去动,立刻抓人。”
“是。”
郭六斤领命退出。回到草棚,他叫醒王虎和老五,交代了任务。三人分班,轮流盯住赵三的草棚。
一夜无事。赵三再没出来,草棚里只有均匀的鼾声。
第二清晨,营地照常醒来。伙房的炊烟升起,训练场的号子响起,一切都和往日一样。但郭六斤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饭堂打了饭,故意坐在离赵三不远的地方。赵三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低着头吃饭,偶尔和同棚的人两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
但郭六斤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时地瞟向西边——那是“鬼哭涧”的方向。
饭后,各队照常训练。郭六斤这队人被分去练习夜间紧急集合。教官突然在午休时吹响哨子,要求所有人在半炷香内全副武装,到训练场集结。
营地顿时一片忙乱。汉子们从草棚里冲出来,有的边跑边披甲,有的手忙脚乱地找兵器。郭六斤这队人因为早有准备,集合得最快,但也用了近一炷香时间。
教官脸色铁青,训斥了一通,命令所有人加练一个时辰。
训练结束时,已是夕阳西斜。郭六斤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经过赵三的草棚时,瞥见赵三正蹲在棚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见他路过,赵三立刻用脚抹掉,起身进了棚子。
郭六斤心头一动。他没停留,径直走回自己的草棚。
夜里,他亲自盯着赵三。子时初刻,赵三果然又出来了。这次他没去壕沟,而是往营地东侧的匠作区方向走去。郭六斤远远跟着,见他走到匠作区堆放废料的地方,在一堆碎木屑里摸索片刻,又迅速离开。
等赵三走远,郭六斤过去查看。木屑堆里,埋着另一个陶罐,罐身同样画着暗红色的符号。
他记下位置,没动陶罐,悄悄退回。
回到中军帐禀报时,张远声的脸色沉了下来。
“两个点……”他喃喃道,“壕沟边一个,匠作区一个。他在标记什么?”
没人知道。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张网,已经不仅仅在外面收紧,而是伸进了营地内部。
夜风吹过营帐,带来深秋的寒意。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众饶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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