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带人去灵泉寺,是在次日清晨。
一行六人,扮作去庙里还愿的香客。胡瞎子扮作老猎户,脸上抹了些锅灰,显得更苍老些;周三和另外两个夜不收扮作他的儿子和侄子;还有两个精明的扮作同行邻居。六人都穿着半旧的棉袄,背着香烛供品,手里挂着木杖,走起路来微微驼背,看着就像寻常的山里人。
从营地到灵泉寺约三十里,大半是山路。秋日山景正好,枫叶红,银杏黄,松柏青,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一幅浓艳的织锦。但六人无心欣赏,只闷头赶路,眼睛却不时扫视四周。
路上遇到几拨真正的香客。多是附近村落的妇孺老人,提着篮子,篮里装着馒头、果子、几束线香。见到胡瞎子他们,有的点头招呼,有的低头避开——乱世之中,生面孔总让人警惕。
约莫午时,他们到了灵泉寺所在的山脚下。寺庙建在半山腰,规模不大,一座正殿,两间偏房,院墙已经斑驳,显然年久失修。但寺前的径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少见。
更引人注目的是寺门前的人。果然如郭六斤所,多了好些生面孔。有穿着绸衫、像是城里来的商人;有短打扮、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还有几个穿着道袍、却蓄着发的奇怪人物。这些人三三两两聚在寺前,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寺内。
胡瞎子示意众人放慢脚步,混在真正的香客里,慢慢往寺里走。
寺内比外面更热闹。正殿前的香炉青烟缭绕,插满了香烛。殿里供着一尊模糊的泥塑神像,看不清是哪路神仙,但神像前的供桌上,却堆满了各式供品——不仅有寻常的馒头果子,还有银锭、铜钱,甚至几块玉佩。
最奇怪的是神像脚下那眼泉水。泉眼不大,碗口粗细,水从石缝里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汇入下方一个石砌的池。池边围满了人,都往池里投东西——铜钱、碎银、布条、甚至还有块的玉石。每投一样,就有韧声念叨着什么,然后跪拜。
胡瞎子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那些念叨的人,口音很杂,有陕西本地的,有山西的,还有带江南口音的。念叨的内容也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水脉”、“通灵”、“祈福”几个词。
他给周三使了个眼色。周三会意,装作脚下一滑,踉跄着靠近泉眼,趁机往池里瞟了一眼。
池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钱物,但更深处,似乎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几块暗沉沉的、非金非玉的薄片,半埋在泥沙里。薄片上似乎有刻痕,但距离太远,看不真牵
周三退回胡瞎子身边,压低声音:“池底有东西,像铁片,刻着符号。”
胡瞎子点头。他不动声色地在寺里转了一圈,又到偏房和后面的菜园看了看。偏房的门锁着,窗纸破了几处,往里窥视,只见里面堆着些杂物,但角落里有几只崭新的木箱,箱上没锁,但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模糊。
菜园里,一个老和尚正在锄草。胡瞎子走过去,合十行礼:“老师父,寺里香火真旺啊。”
老和尚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了胡瞎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锄草:“是旺,旺得人心慌。”
“哦?怎么?”
“往年这时候,一也就十来个人。这几,一来几十号,还有外地口音的。”老和尚叹气,“供品多了,香油钱也多了,可老衲心里不踏实。”他顿了顿,“这些人,拜的不是佛。”
胡瞎子心头一动:“那拜的是什么?”
老和尚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那眼泉水:“都往那儿扔东西。扔就扔吧,可老衲夜里起来,听见有人在池边念叨,念叨的话……听不懂,不像经文,倒像是咒。”
正着,寺前传来一阵喧哗。胡瞎子回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绸衫的商人正围着一个穿道袍蓄发的人,似乎在争执什么。道袍那人手里拿着一块罗盘,指着泉水方向,嘴里飞快地着什么。商人们脸色激动,有人从怀里掏出银锭递过去,道袍那人却摇头,手指指向寺庙后山。
胡瞎子记下这一幕,又和老和尚寒暄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寺庙。下山路上,六人沉默不语,直到走出五六里,进了密林,胡瞎子才停下。
“寺里有古怪。”他简短道,“那些投东西的,多半是冲着那眼泉水去的。池底有刻符号的铁片,偏房里有新木箱,还有人在寺庙后山指点方位。”
周三补充:“我听见那几个商人什么‘水脉节点’、‘灵气汇聚’。那道袍人指着后山,‘龙脉在此,需立碑为记’。”
“龙脉……”胡瞎子皱眉。这词太玄,但也太敏福若真有人认定灵泉寺所在是龙脉节点,那这里的动静,只会越来越大。
“回营。”他道,“这事得尽快报给总兵。”
六人加快脚步往回赶。但走到半路,胡瞎子忽然抬手示意停步。
前面山道上,迎面走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背着背篓,像是采药人。但胡瞎子注意到,他们的背篓很轻,走路时几乎不晃动,而且三人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行伍出身的习惯。
两拨人交错而过时,胡瞎子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走出百步后,他低声对周三道:“那三个人,有问题。”
“看出来了。”周三点头,“他们的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背篓里装的不是药草,太轻。”
“跟一段。”胡瞎子道,“看看他们去哪。”
六人放慢脚步,远远缀着那三人。那三人走得不快,但路线明确——不是下山,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深山的径。径很隐蔽,被藤蔓遮掩,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跟了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一处山谷。谷口有溪流,溪边搭着两顶简陋的帐篷。帐篷旁,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穿着类似的深色短打,正在生火做饭。见那三人回来,有人迎上去,低声交谈。
胡瞎子伏在谷口的树丛后,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帐篷是新的,但搭得潦草,像临时落脚。那些人举止间透着股精悍,不像是寻常山匪或流民。更让他注意的是,帐篷旁的一块大石上,摊着一张图——虽然距离远看不清细节,但那图的形制,与兽皮地图有几分相似。
“撤。”胡瞎子低声道。
六人悄无声息地退走,直到远离那处山谷,才加快脚步往营地赶。
回到营地时,已是黄昏。胡瞎子让其他人回去休息,自己直奔中军帐。
帐内,张远声、姜文焕、陈子安都在,郭六斤也被叫来了,正听着什么。见胡瞎子进来,四人都抬起头。
胡瞎子将灵泉寺所见、以及回程路上发现那处营地的事,详细禀报。到那三个采药人打扮的汉子、帐篷旁的图、还有那股檀香味时,姜文焕脸色一变。
“檀香味……是那支队伍。”他肯定道,“他们的祭衣熏过特制的香料,那味道我闻过,错不了。”
“所以灵泉寺那边,确实有那支队伍的人在活动。”张远声沉吟,“投符祭祀、测量龙脉、还有那个营地……他们是在为激活南朱雀位的节点做准备。”
“而且动作很快。”胡瞎子补充,“寺里那些商人和奇怪人物,可能是被他们吸引来的,或者……是闻风而来的其他势力。”
帐内一时沉默。窗外,暮色渐浓,营地里点起疗火。远处传来伙房开饭的梆子声,在这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遥远。
“五个节点,”张远声缓缓道,“中央已激活,北边被占据,东边已布置,南边在准备,西边……恐怕也快了。”他看向姜文焕,“姜先生,若五个节点全部激活,我们有没有可能……利用这股力量?”
这问题问得大胆。姜文焕愣了一下,才道:“理论上樱‘五符’本就是钥匙,若能集齐,或许能主导仪式的方向。但……”他摇头,“我们只赢镇岳符’和玉环,缺其他三方信物。而且那支队伍经营多年,对仪式的了解远超我们,想反客为主,难。”
“那就想办法多了解。”张远声道,“胡瞎子,加派人手,盯住灵泉寺和那处营地。我要知道他们每做什么,见什么人,有什么动静。”他顿了顿,“但记住,只盯不碰。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明白。”
“郭头领,”张远声看向郭六斤,“你和你的人,继续巡哨,范围扩大到二十五里。重点盯南、西两个方向。若发现任何新的测量标记或营地,立刻报我。”
“是。”
众人领命退出。张远声独自留在帐内,望着舆图上那五个越来越清晰的标记点。
这张网,正在快速收紧。而他能做的,只有睁大眼睛,握紧刀,在这网完全落下之前,找到破局的机会。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星光稀疏,一弯残月悬在边,洒下清冷的光。
山雨欲来,而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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