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三,寅时初刻,还黑着,郭六斤、栓子和田七就出了营地。
没有送行,没有告别,只有营门哨兵验过腰牌后低低一声“保重”。三人背着不大的行囊,里面装着干粮、水囊、火折子和几件换洗衣裳。兵器只带了短刀和手弩,都用布裹了,藏在行囊内侧。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短打,外面罩了件挡风的羊皮袄,打扮得像是走远路的山民或行商。
他们没走官道,而是沿着营地东侧一条猎户踩出的径,向北折去。这条路绕远,但隐蔽,能避开官道上的清军哨卡。按郭六斤的记忆,从这条路走,到潼关外围约需五日。
晨露很重,打湿了裤腿和鞋面。山林里一片寂静,只有三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郭六斤走在最前,步伐稳健。栓子断后,田七在中间,三人保持着约十步的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至于目标太大。
走了一个时辰,色渐渐泛白。秋日清晨的山林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但不同于重阳那夜的乳白地煞,这是寻常的山岚,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阳光从东边的山脊漏出来,将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
在一处溪边,三人停下稍歇。栓子打了水,三人就着凉水吃了些干粮。干粮是伙房特制的炒米,混着豆面和盐,捏成拳头大的团子,硬邦邦的,但顶饿,也耐放。
“六哥,”栓子一边嚼着炒米团一边问,“咱们这次去,真就远远看看?”
“嗯。”郭六斤点头,“看清那个点的位置,清军有多少人守着,有没有那支队伍的踪迹。其他的,不动。”
“要是……”田七犹豫道,“要是撞见清军咋办?”
“避。”郭六斤简短道,“避不开,就逃难的。记住,咱们是山民,采药或者找亲戚,别露怯。”
三人歇了一刻钟,继续上路。山路越走越陡,渐渐进入秦岭北麓的深山区。这里的山林比营地周围更原始,树木参,藤蔓缠绕,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
郭六斤走得很心。他记得这条路,十几年前撤退时走过。那时也是秋日,但心境完全不同——身后是追兵,身边是残兵败将,每一步都像在逃命。如今重走,虽然也是探查,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营地那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午后,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站在梁上,能望见北边的际线。那里地势渐低,山峦的轮廓也柔和了许多,再往北,就该是关中平原了。
潼关,就在那片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处。
“今晚在前面的山洞过夜。”郭六斤指了指梁下不远处一处突出的岩壁,“我记着那里有个洞,能避风。”
果然,岩壁下有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不大,但干燥,能容四五人蜷缩。洞口的藤蔓垂下来,形成然的遮蔽。三人钻进去,栓子生了一堆火——火堆很,用的都是干枯的细枝,烟也少,从洞口散出去,很快消融在林间的雾气里。
就着火光,三人吃了晚饭。依旧是炒米团子,但栓子从行囊里摸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些咸菜疙瘩,是临行前伙房老赵偷偷塞的。“路上就着吃,有点味儿。”老赵当时这么。
咸菜很咸,但就着干硬的炒米,却成了美味。三人分着吃了,又喝了水,身子渐渐暖起来。
夜里,郭六斤让栓子和田七先睡,自己守第一班。他坐在洞口,背靠着岩壁,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林间的窸窣声。火光在洞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舞蹈。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夜,在潼关城外的营地里,他和弟兄们围着篝火,着家乡,着将来。那时年轻,以为仗打完就能回家,以为日子还长。谁能想到,那一别,就是永诀。
潼关……那场仗打得太惨。李自成的农民军、清军、还有他们这些溃散的明军,三方混战,尸横遍野。关城几度易手,最后落入了清军手郑撤退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浓烟蔽日,那座雄关了千年的关隘,在血色残阳里轰然倾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山林的气息。
第二日,继续赶路。越往北走,人迹越多。偶尔能看见山间有开垦出的零星田地,种着些耐寒的作物,但大多荒芜了。田埂上长满杂草,显然很久没人打理。路过一两处废弃的村落,房屋倾颓,只剩断壁残垣,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这地方……没人了?”田七低声问。
“不是没人,是躲起来了。”郭六斤道,“清军来了,能逃的逃了,逃不掉的要么死了,要么躲进深山里。这些田地,谁敢种?”
正着,前面山道上出现几个人影。三个,都是男子,穿着破烂的棉衣,背着柴捆,正吃力地往山上走。见到郭六斤三人,他们明显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眼神警惕。
郭六斤主动拱手:“几位老哥,砍柴呢?”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三人虽然背着行囊,但打扮寻常,神色也平和,这才稍稍放松:“是啊,砍些柴回去过冬。你们是……”
“走亲戚的。”郭六斤道,“家里人在北边,去投奔。这兵荒马乱的,路不好走啊。”
“可不是。”那樵夫叹了口气,“北边更不太平。潼关那边,清军守着,过路的都要查,查得严着呢。你们要是没要紧事,最好别往那边去。”
“多谢老哥提醒。”郭六斤道,“不过亲戚在那儿,不去不校老哥可知道,潼关那边现在啥情况?”
樵夫摇头:“不清。我们住在山里头,轻易不下山。只听路过的人,关城里驻着好多兵,旗号是……镶蓝旗?对,镶蓝旗。关城周围五里都不让靠近,靠近就抓,是防奸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人,关城东边那个山头,前些日子来了些怪人,穿得黑乎乎的,在山里捣鼓什么。清军也没管,像是……一伙的。”
郭六斤心头一紧。穿得黑乎乎的怪人……是那支队伍?他们真和清军有联系?
又寒暄了几句,两拨人各自赶路。走远后,栓子凑过来:“六哥,那些人的……”
“先记着。”郭六斤低声道,“到霖方,亲眼看了再。”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了潼关外围的最后一道山梁。站在梁上,能望见远处那座雄关的轮廓——在两山夹峙的豁口处,城墙蜿蜒,敌楼耸立,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关城周围,隐约能看见营帐的轮廓和巡逻的火把。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关城东侧的一座孤山。山不高,但陡峭,山顶似乎有建筑,但距离太远,看不真牵山腰处,能看见几处新开辟出的空地,像是营地。
“那就是……”田七眯起眼。
“应该是了。”郭六斤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的单筒望远镜——这是胡瞎子给的,是姜家工坊的试制品,能看三里远。
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里,那座孤山的细节清晰起来。山顶确实有一座废弃的庙宇,但已经半塌。山腰处的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帐篷旁停着几辆马车。有人影在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衣着。
更让他注意的是,山腰一处裸露的岩壁上,似乎刻着什么符号。符号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种排列方式……与兽皮地图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他将望远镜递给栓子。栓子和田七轮流看了,都脸色凝重。
“清军营地在关城西边,离那座山还有段距离。”栓子低声道,“但看那帐篷的规整,不像是山匪流寇。”
“是那支队伍。”郭六斤肯定道,“他们在那里布置节点,清军没管,要么是不知道,要么……”他没下去。
要么是默许,甚至是合作。
夜色渐浓,三人退下山梁,在山林里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过夜。没生火,只就着凉水吃了干粮。夜里很冷,羊皮袄也挡不住深秋山林的寒气,三人挤在一起,勉强取暖。
郭六斤睡不着。他望着远处潼关城头的火光,那些十几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炮火,厮杀,鲜血,还有那张在火光里一闪而过的、年轻的脸——是他的把总,撤退时替他挡了一箭,倒在他怀里,只了一句“快走”。
十几年了,那张脸他还能清晰记得。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带着不同的使命,面对着更复杂的局面。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远处隐约的、关城方向传来的号角声。那是清军换岗的号令,规律,冷漠,像这秋夜的寒意,一丝丝渗进骨头里。
郭六斤闭上眼睛。他知道,明的探查,会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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