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刚蒙蒙亮,郭六斤就醒了。
寒气刺骨,手脚都冻得有些发僵。他轻轻活动了下关节,见栓子和田七还蜷缩着睡着,便没叫醒他们,自己悄悄起身,猫着腰摸到山梁边缘的一丛灌木后,举起望远镜观察。
晨雾中的潼关关城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些。城墙高大,但多处可见修补的痕迹,显然是经过激战后重新加固的。城头飘着几面旗帜——太远,看不清具体纹样,但颜色是清军惯用的蓝、白、红三色。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身影隐约可见。
关城东侧那座孤山,此刻也清晰起来。山腰处的营地已经有人活动,炊烟袅袅升起。望远镜里,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帐篷间走动,都穿着深色衣物,但样式看不清。营地周围似乎有简单的栅栏,栅栏上挂着些布幡,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更引人注目的是山腰那处岩壁。晨光斜照,岩壁上的刻痕反射出微弱的光。郭六斤调整焦距,仔细辨认——确实是符号,与兽皮地图上北玄武位的符号一致。符号下方,似乎还有新挖的土坑,坑旁堆着些石块。
他看了一会儿,将望远镜递给刚醒来的栓子。栓子看了半晌,低声道:“六哥,那些人……好像不是清军。”
“怎么?”
“清军扎营,帐篷排列有规矩,横平竖直,讲究阵法。”栓子曾在边军待过,懂些门道,“你看那些人,帐篷搭得随意,也不见拒马鹿砦,更像是……临时落脚的行商或者流民。”
“但行商或流民,敢在清军眼皮底下这么明目张胆?”田七也凑过来看。
这也是郭六斤疑惑的地方。乱世之中,寻常百姓躲兵祸都来不及,哪敢在驻军附近扎营?除非……有恃无恐。
“等黑。”郭六斤收回望远镜,“黑后,摸近些看看。”
白不宜行动。三人退回山林深处,找了个更隐蔽的石缝藏身。栓子拿出最后一点炒米团子,三人分着吃了。水囊里的水也快见底,田七附近听到溪流声,便拎着水囊去找水源。
趁这工夫,郭六斤凭着记忆,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略的地形图。潼关关城、东侧孤山、周围的山势走向……他画得很仔细,每一处可能的哨卡、每一条能隐蔽接近的路,都尽量标注出来。
“六哥,”栓子看着图,“咱们今晚从哪边摸过去?”
郭六斤指了指孤山西侧的一片密林:“从这儿。这片林子连着山脚,能一直摸到营地背后。但……”他顿了顿,“要过一道沟,沟不深,但没遮蔽,容易被发现。”
“那咋办?”
“等。”郭六斤道,“等他们换岗或者生火做饭的时候,趁乱过去。人一多,动静大,反而容易掩护。”
田七打水回来,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午后,郭六斤让栓子和田七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则继续观察。他注意到,那营地的人似乎并不怎么戒备,进出随意,甚至有人下山去溪边打水,也没见带兵器。
这更反常了。
日头渐渐西斜。约莫申时三刻,营地那边升起了更多的炊烟,显然是在准备晚饭。郭六斤叫醒栓子和田七,三人检查了装备,将不必要的行囊藏在石缝里,只带着短刀、手弩和望远镜,轻装出发。
他们沿着山梁背阴面缓缓下行,尽量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隐蔽身形。秋日山林里落叶厚实,踩上去声音不大,但三人还是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试探。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浅沟。沟宽约三丈,深不过人腰,但沟底是碎石,没遮没拦。沟对面就是那片密林,林子一直延伸到孤山脚下。
郭六斤伏在沟边,仔细观察对面。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又举起望远镜望向营地——营地那边炊烟正浓,几个人围在火堆旁,似乎在煮什么东西。
“走。”他低声道。
三人迅速滑下沟,踩着碎石快速通过。沟底果然没遮蔽,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郭六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营地方向。
还好,没人注意这边。
他们冲进对面的林子,立刻伏低身子,等了一会儿,确认没被发现,才继续前进。林子很密,藤蔓缠绕,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走起来反而比外面安静。
又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已经能看清营地栅栏的细节。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树干简单搭成的,一人多高,缝隙很大,能清楚看见里面的情形。营地不大,约莫五六顶帐篷,中间的空地上燃着三堆篝火。十来个人围在火边,正用陶罐煮着什么。
这些人确实不是清军。他们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裤,样式杂乱,有的外面罩着半旧的皮坎肩,有的戴着斗笠,但都敞着怀,姿态随意。兵器就随手放在身边——是刀,但制式不一,长短各异,更像是自备的。
郭六斤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人背对着他们,正在往火堆里添柴。但郭六斤注意到,他添柴时用的是左手,而左手的袖口处,隐约露出一截布条——深青色,边缘有金线绣纹。
是那支队伍的人。至少,是穿过那种“玄青祭衣”的人。
他示意栓子和田七继续隐蔽,自己则缓缓挪动位置,想看清那饶脸。但那人始终没转身,只是和其他人笑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牵
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那边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照下,郭六斤终于看清了岩壁上的符号全貌——确实是北玄武位的符号,但符号下方,还有一行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眯起眼,勉强辨认。是篆字,但很古拙,他认不全,只看出“镇”、“北”、“水”几个字。水字下面,似乎还刻了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东北……那是黄河的方向。
郭六斤心头一动。潼关北临黄河,若这节点与“水”有关,那指向黄河就得通了。但具体要做什么,还是不清楚。
他正思索间,营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站起身,朝着关城方向张望。郭六斤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关城西门打开,一队骑兵举着火把驰出,约二十骑,朝着孤山方向而来。
营地里的那些人并不慌乱,反而有人迎了出去。骑兵队在营地外停下,领头的是个清军军官,戴着暖帽,穿着棉甲,与营地里的人交谈起来。距离太远,听不清什么,但看手势,像是在交代什么事。
交谈持续了约一刻钟。清军军官临走前,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递给营地里那个袖口有金线绣纹的人。那人接过,掂拎,似乎很满意,朝军官抱了抱拳。
清军骑兵调转马头,返回关城。营地这边,那人打开包袱,里面似乎是些银锭和布匹,他分给其他人,众人一阵哄笑,气氛轻松。
郭六斤看得心头冰凉。果然,这伙人和清军有联系,而且关系不浅。清军不仅默许他们在附近活动,还提供钱物资助。这意味着什么?
“六哥,”栓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咱们……撤吧?”
郭六斤点头。情况已经摸清:这处节点确实被那支队伍占据,而且与清军有勾结。再待下去,风险太大。
三人缓缓后退,退出林子,重新越过浅沟,按原路返回。夜色已深,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他们走得很急,直到回到藏身的石缝,才松了口气。
“六哥,”田七喘着气,“那些人……真是那支队伍的?”
“是。”郭六斤肯定道,“而且和清军勾结上了。清军给他们钱粮,他们在这里布置节点。”他顿了顿,“这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栓子咬牙:“狗鞑子,连这种邪门歪道都勾搭!”
郭六斤没话。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远处潼关城头的火光。那些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踞的毒蛇,睁着无数只冰冷的眼睛。
乱世之中,为了生存,为了利益,什么不能勾结?清军要稳固统治,那支队伍要完成仪式,双方各取所需,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秦岭,这潼关,这片他们挣扎求存的土地,正在被一张越来越大的网笼罩。而他们这些人,能逃得出去吗?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远处黄河隐约的涛声。那涛声沉闷,悠长,像这片土地千年来无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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