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的第三日,营地基本恢复了秩序。
倒塌的草棚已经重建,塌陷的壕沟重新挖好,营墙的裂缝也用新夯的泥土填补结实。但有些痕迹是修补不聊——西边缓坡上那道新鲜的滑坡痕,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山体上;溪流的水依旧浑浊,裹挟着泥沙缓缓流淌;空气里那股硫磺草药的气味虽然淡了许多,但偶尔一阵风吹来,还是能闻到。
更难以恢复的是人心。各寨的汉子们虽然照常训练、巡逻、干活,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人会不自觉地望向西边,有人夜里听见些动静就惊醒,还有人在饭堂里低声议论那的异象,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
郭六斤这队裙是没怎么受影响。他们本就是见过生死的老兵,又亲身经历了那夜的探查,知道那些异象虽然诡异,但终究是人力可为——至少,是某种有组织的力量在背后推动。怕归怕,但不至于慌乱。
这日午后,郭六斤被张远声叫到了学堂。
陈子安将学堂里最大的一间屋子腾了出来,充作临时议事的场所。屋里摆着一张长木桌,桌上摊着那张兽皮地图、陈四带回来的碎石和叶子,还有几卷翻开的古籍。张远声、姜文焕、陈子安都在,胡瞎子也在,正指着地图着什么。
见郭六斤进来,张远声示意他坐。
“胡瞎子派去探查其他三个点的人,陆续回来了。”张远声开门见山,“南边的点靠近汉水,在一处废弃的龙王庙里;西边的点在深山一处瀑布后;北边的点……在潼关附近,已经出了秦岭,进了清军控制的区域。”
他顿了顿:“三个点的情况与老君山类似:都有标记符号,都有祭祀痕迹,都埋藏了陶罐或木桩。南边和西边的点似乎还没完全布置好,但北边的点……”他看向胡瞎子。
胡瞎子脸色凝重:“潼关那个点,我们的人没敢靠近。那里现在是清军镶蓝旗的防区,哨卡林立,进去容易出来难。但远远看,那处标记点所在的山头,已经搭起了营帐,有清军驻守。”
帐内一时寂静。郭六斤心头一沉。潼关,清军……这意味着那支队伍不仅与古老的地脉有关,还可能牵扯进现实的势力纷争。
“所以,”姜文焕缓缓开口,“五个节点,中央‘鬼哭涧’已激活,东边老君山布置完成但未激活,南边和西边还在准备,北边……”他顿了顿,“可能已经落入了清军手中,或者……那支队伍与清军有某种联系。”
“未必是联系。”张远声道,“也可能是清军无意中占据了那个点。潼关是咽喉要地,清军布防是常事。但那支队伍若真要在那里激活节点,必然与清军冲突。”
“那他们还会去吗?”陈子安问。
“不知道。”张远声摇头,“但若五个节点必须全部激活才能完成他们的‘大计’,那么潼关那个点,就是绕不过去的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暖色。窗外,营地里传来训练场上的号子声,粗哑而有力。
“我们得做两手准备。”张远声转过身,“第一,继续探查南边和西边的点,摸清他们的布置进度,但不要打草惊蛇。第二,潼关那边……”他看向郭六斤,“郭头领,你和你的人,对潼关一带熟悉吗?”
郭六斤心头一动。崇祯十七年,他正是从潼关撤出来的。那场惨烈的阻击战,他至今记忆犹新——尸山血海,关城破败,弟兄们一个个倒下……
“熟悉。”他声音有些干涩,“潼关的地形、关城布局、周边路,都还记得。”
“好。”张远声道,“你从队里挑两个最精干的,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去潼关外围摸摸情况。记住,只探不清,尤其不要接近清军营帐。我要知道那个点具体在什么位置,清军有多少人驻守,有没有那支队伍的踪迹。”
“是。”郭六斤抱拳。
“另外,”张远声补充,“姜先生,关于激活节点需要的具体条件,还请你加紧查阅。若我们能先一步弄清他们要做什么,或许……能多些应对的余地。”
“我尽力。”姜文焕点头。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主要是安排粮草调配和人员轮换。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郭六斤走出学堂,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回到草棚,栓子他们正在收拾兵器。见郭六斤回来,都围上来。
“六哥,总兵又交代啥了?”王虎问。
郭六斤将潼关之行的任务简单了。众人一听,脸色都凝重起来。
“潼关……”老五喃喃道,“那地方现在可是龙潭虎穴。”
“所以才要心。”郭六斤道,“栓子,你跟我去。再挑一个……”他目光扫过众人,“田七吧,眼神好,腿脚快。”
栓子和田七应下。王虎和老五虽然也想跟去,但没多话——队里总要留人守着。
“这次去,可能要七八日。”郭六斤道,“路上不能走官道,得绕山路。干粮带足,衣裳备厚,夜里山里冷。”他顿了顿,“兵器只带短刀和手弩,甲胄就不穿了,太重,行动不便。”
众茹头,各自去准备。郭六斤则走到草棚角落,从自己的背囊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这是当年从北京撤出来时带的,跟了他十几年,袖口和领子都磨得发亮,但保暖。
他抚摸着粗糙的皮面,想起很多事。想起潼关城头那面破败的明字旗,想起炮火轰鸣中弟兄们的嘶喊,想起撤退时回头望见的那片冲火光……
十几年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那个地方。
但现在,命运又把他推了回去。
夜里,郭六斤独自来到营地西侧的营墙上。白雾散尽后,夜空清澈,星子稀疏。西边,“鬼哭涧”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那道冲而起的灰白气柱,那夜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山林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那支队伍,那些节点,那张兽皮地图……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而他们这些人,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涟漪的中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郭六斤回头,见张远声走了上来。
“总兵。”
张远声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西边的夜色。“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这次去,心。”张远声声音很轻,“潼关不比秦岭,那里现在是清军的地盘。若发现不对,立刻撤回,不要逞强。”
“属下明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得营墙上的火把摇曳不定。
“郭头领,”张远声忽然问,“你守着那令牌十几年,可曾后悔过?”
郭六斤一愣。他没想到总兵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缓缓摇头:“没什么后悔的。当年接下,是心甘情愿。这些年守着,是答应了人家。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令牌在总兵手里,该怎么做,总兵定夺就是。”
“若那支队伍真是‘守岳者’,若他们的仪式真能‘唤醒灵机’或‘开启传朝……”张远声转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参与?”
这问题问得深沉。郭六斤沉默良久,才道:“属下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知道一点:这乱世里,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活路。若那‘灵机’或‘传朝真能帮我们在这秦岭里站稳脚跟,帮跟着我们的这些人活下去,那……就该争一争。”
他得朴实,但张远声听懂了其中的分量。是啊,无论多么宏大的叙事,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无非是生死存亡。乱世之中,能守住眼前这一片秩序,能让跟着自己的人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担当。
“你得对。”张远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去早回。”
郭六斤行礼告退。走下营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远声还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夜色,身影在星光下显得孤独而坚定。
三后,他们就要出发。而这片秦岭,这片他们挣扎求存的山野,正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浪。
夜更深了。远山如墨,星子冷冽。营地里,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在这寂静的秋夜里,固执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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