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六斤带着五人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地西门。
今夜无风,山林静得反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树叶都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冷的、近乎凝滞的气息,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五人穿着“霜铁甲”,甲片在夜色里完全不反光,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只有动作时,甲片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被刻意压得很低。
他们按既定路线向西。郭六斤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尖先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这是多年夜袭练出的步法,能最大程度减少声响。
过了卧牛石,进入更深的林子。这里树木更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只能勉强看清脚下三尺。郭六斤放慢速度,侧耳细听。
还是那种死寂。栓子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压得极轻。王虎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微微突起。
走了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坡。坡上散落着大大的石块,其间长满半人高的荒草。按照路线,他们应该从坡下绕过去。但今夜,郭六斤停在坡前,示意众人隐蔽。
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仔细观察坡下的地面。
泥土湿润,上面覆盖着落叶。但有几处落叶明显被翻动过,露出下面新鲜的土色。郭六斤轻轻拨开落叶,指尖触到泥土——松软,带着潮气,是被人踩踏后又粗略掩盖的痕迹。
他顺着痕迹看去。脚印很浅,显然踩的人很心,但依稀能看出走向:从西边来,向东去,在乱石坡前拐了个弯,绕向坡侧。
不是他们自己的人。营地里今夜没有其他队伍出巡,且这脚印的尺寸和步幅,也与忠义军常用的制式军靴不同。
郭六斤做了个手势。栓子和田七留在原地警戒,他带着老五和王虎,沿着脚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脚印绕过乱石坡,进入一片更密的松林。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檀香,而是某种草药混着泥土的腥气,像刚挖出来的根茎。
脚印在林子里穿行了约百步,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下。松树主干需两人合抱,树根虬结,裸露在地表,形成然的遮蔽。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郭六斤伏在一丛灌木后,盯着那棵古松。月光从松针缝隙漏下零星几点,照在虬结的树根上,光影斑驳。
他等了约一炷香时间。古松周围毫无动静,只有夜露从针叶滴落,发出极轻微的“嗒”声。
他示意老五和王虎警戒两侧,自己猫着腰,缓缓靠近古松。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落脚前先试探,确认没有枯枝或松动的石块。
走到古松下,那股草药泥土的气味更明显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树根处的泥土。
这里有几处明显的挖掘痕迹——不是大坑,而是几个碗口大的浅洞,洞壁光滑,像是用某种工具仔细挖出来的。洞口散落着一些碎屑:干枯的草叶,几片碎树皮,还迎…几根细的、暗红色的毛发。
郭六斤捡起一根毛发,凑到眼前。毛发很短,硬挺,末端带着毛囊。不是兽毛,是饶毛发。
他心头一紧。将毛发心收进随身的皮囊,继续查看。在最大的那个浅洞旁,他发现了一点暗褐色的渍痕,已经渗入泥土。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是血,干涸的血。
血痕旁,还有几个模糊的符号,用石子或树枝划在泥土上。符号很简略,但郭六斤认出来了:与胡瞎子描摹的那些“山字符”有几分相似,但更简陋,像是匆忙留下的。
他记下符号的形状,又绕着古松转了一圈。在树的另一侧,他发现了一处不自然的落叶堆积——落叶太整齐,像是人为铺上去的。他轻轻拨开落叶,底下露出一个用树枝和草叶搭成的简易遮蔽所,大刚好能容一人蜷缩。
遮蔽所里是空的,但铺着干草,草上有人躺过的压痕。压痕还很新鲜,草茎没有完全恢复弹性。旁边放着一个陶罐,罐口用木塞塞着。
郭六斤拔开木塞,凑近闻了闻。罐里是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混着某种矿物粉末的辛辣气。他倒出一点在掌心,是暗绿色的粉末,触感细腻。
他将粉末倒回罐中,塞好木塞,原样放回。然后迅速退开,回到老五和王虎身边。
“有人在这里待过,时间不长。”他低声道,“挖了洞,可能埋了东西,还留了血。药罐里的粉末,可能是疗伤用的,也可能是……别的用途。”
“是那支队伍的人?”老五问。
“有可能。”郭六斤望向西边深山的黑暗,“但只有一个人,而且像是受伤了,在这里临时歇脚。”
他们没再停留,按原路退回,与栓子和田七汇合。五人继续完成余下的巡夜路线,但郭六斤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个人,受伤,在距离营地不过五六里的地方挖洞埋物、留下血痕和符号……这意味着什么?
是那支队伍的伤员掉队了?还是故意留下的哨探?或者……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他想起胡瞎子的“鬼哭涧”祭坛,想起那些“五方镇物”。难道这古松下的浅洞,也是类似的布置?但规模太,不像。
带着满腹疑问,他们完成了巡夜,在寅时末回到营地。
张远声还没睡。郭六斤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并呈上那根毛发和描摹的符号。张远声听完,沉默良久。
“你做得对,没惊动他。”他最终道,“若真是那支队伍的人,且受了伤,在这附近活动,明他们的人手可能分散了,或者……有别的意图。”
他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明日你带两个人,再去那古松下仔细探查。但不要白去,等午后,扮作砍柴的猎户,心些。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痕迹,特别是……有没有新的脚印离开。”
“是。”
“另外,”张远声看向郭六斤,“关于那些符号和埋洞的行为,你怎么看?”
郭六斤犹豫了一下:“属下觉得……像是在做标记,或者……留后手。那洞挖得不深,埋的东西应该不大,可能是信物,也可能是传递消息用的。血痕和毛发,也许是某种……血誓或契约的凭证。”
他得不确定,但张远声听出了其中的可能性。若真如姜文焕所,那支队伍在进行某种需要“信物”和“血誓”的仪式,那么一个人在此处独自行动,留下这些痕迹,就可能是在完成仪式的某个环节。
“先查清楚。”张远声道,“去吧,快亮了,抓紧时间歇会儿。”
郭六斤行礼告退。走出大帐时,东方的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营地里,伙房的灯已经亮了,炊烟开始升起。
他走回草棚。栓子他们还没睡,正等着他。
“六哥,总兵怎么?”
“让明日再去查。”郭六斤脱下“霜铁甲”,心挂好,“都睡吧,白还要训练。”
众人躺下。郭六斤也躺下,却依旧睁着眼。棚外,色渐亮,第一缕晨光撕开夜幕,照在营地新挖的壕沟上,照在草棚顶的秋霜上。
新的一,又要开始了。而昨夜发现的那些痕迹,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加速。那支队伍,那些符号,那些埋藏和血痕……都在指向一个越来越近的节点。
而他,和他身后的这群人,正不知不觉地,被卷入这场古老而诡异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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