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回营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他带去的八个人,回来了六个。有两个在深山里崴了脚,行动不便,胡瞎子留他们在半道上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里歇着,派了两个人照应,自己带着其余四人先赶回来报信。
一行五人风尘仆仆,棉甲上沾满泥土草屑,脸上被山风吹得皴裂。走进营地时,哨兵差点没认出来,验腰牌时多看了好几眼。
胡瞎子没去中军帐,先回了自己的棚子,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又洗了把脸,才稍稍缓过气来。正要出门,张远声已经闻讯赶来,身后跟着姜文焕和陈子安。
“进屋。”张远声摆手止住胡瞎子行礼,率先走进棚内。
棚子狭,五人进来就显得拥挤。胡瞎子让手下弟兄先出去,只留自己一个,然后将这三日探查的情况一一禀报。
“往西四十里,确有一处山谷,当地人疆鬼哭涧’。”胡瞎子声音沙哑,显然这几日话不多,“谷口有大量符号,比卧牛石那边复杂得多,还搭了简易的祭坛。祭坛是新的,香灰、符纸灰都还软着,最多两三前用过。”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粗纸,上面用炭笔仔细描摹了祭坛的形制和周围的符号。姜文焕接过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五方祭坛’。”他指着图上五个方位标记,“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中央黄麟。坛高三尺,分五级,每级对应一方。”他又看向那些符号,“这些是‘引灵符’、‘聚气符’、‘通幽符’……全是祭祀仪轨中用到的。”
“可曾见到人?”张远声问。
胡瞎子摇头:“没樱但我们在谷口伏了一整,夜里听见谷内有动静——像是念诵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还有敲击法器的声音,像铜磬。”
“念诵?”陈子安疑惑,“是经文?”
“听不清内容。”胡瞎子道,“调子很怪,不像和尚道士念经,倒像是……唱咒。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在谷里回响,听着瘆人。”
棚内一时寂静。夕阳的余晖从棚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柱,尘糜在光中飞舞。
“他们还做了什么?”张远声打破沉默。
“我们在谷口外围发现了几处新挖的坑。”胡瞎子继续道,“不深,尺许,坑底埋了东西。我们挖开一处看,里面是一块青石,石上刻着符号,还涂了朱砂。石头底下压着一撮头发——饶头发,还有几片指甲。”
陈子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血祭?”
“不像。”姜文焕摇头,“若是血祭,该用牲畜或活人,不会只用头发指甲。这更像是……‘信物’或‘引子’。”他看向胡瞎子,“坑的位置,可有什么规律?”
胡瞎子点头:“樱五个坑,按五方方位挖的,围着祭坛。每个坑里埋的东西都不同——东边的坑里是木片,刻青龙纹;西边的是一截断剑,看制式像是古物;南边是几根羽毛,颜色鲜红;北边是一块龟甲;中央的坑里……”他顿了顿,“是一撮土,用黄绢包着,土很细,像是从别处特意带来的。”
姜文焕听完,闭目沉思片刻,才缓缓道:“这是‘五方镇物’。木属东,金属西,火属南,水属北,土居郑以信物引动五方之气,再以祭祀仪轨聚拢……他们确实是在准备一场大祭。而且,准备的阶段已经接近完成了。”
“目的是什么?”张远声追问。
“要么是开启秘藏,要么是完成某种传承仪式,要么……”姜文焕睁开眼,目光深邃,“是要唤醒或引动什么东西。”
棚内再次陷入沉默。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棚内昏暗下来。胡瞎子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几张凝重的脸。
“总兵,”胡瞎子低声道,“我们还发现一件事:那山谷的位置,正好在一条地脉线上。按照我们沿途标记的那些符号连起来看,这条线从北边某处起始,经过卧牛石,一直延伸到‘鬼哭涧’。而‘鬼哭涧’再往西,地势就陡然拔高,是秦岭的主脉了。”
张远声走到棚口,掀开草帘,望向西边。暮色浓重,远山轮廓已经模糊,只有际还留着一线暗红。
“他们选在‘鬼哭涧’,是因为那里是地脉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而这条地脉线,很可能就是‘合符’所需的关键。”
“那我们……”陈子安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张远声放下草帘,转身,“胡瞎子,你带回来的人先好好休息。那谷口不要再靠近了,免得打草惊蛇。从明日起,你带人在‘鬼哭涧’外围十里处布哨,只观察,不接触。若发现那支队伍有大规模集结或异常举动,立刻回报。”
“是。”
“姜先生,”张远声看向姜文焕,“关于‘五方镇物’和祭祀仪轨,还需你多费心,查查家中典籍,看能不能推断出他们具体要做什么,以及何时会动手。”
“我尽力。”
“子安先生,”张远声最后看向陈子安,“《谷民录》继续编。另外,把这几日我们掌握的线索整理一份,但要保密,只你我几人知道。”
“学生明白。”
三人告退离去。胡瞎子送他们出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郑营地里已经点起疗火,饭香飘散,训练了一的汉子们正三三两两走向饭堂。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山风很凉,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那山谷里的念诵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诡异而悠长。
回到棚内,胡瞎子没急着吃饭,而是铺开纸笔,凭着记忆将“鬼哭涧”谷口的地形和祭坛位置详细画了下来。每一处符号,每一个坑的位置,甚至周围树木岩石的分布,都尽可能准确地标注。
画完时,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纸上那片被符号和标记填满的山谷。
这秦岭,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夜不收时,跟着边军将领在塞外侦察。那时以为下之大,无非是城池关隘、山川河流。如今老了,却在这秦岭深处,撞见了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的东西——那些深埋在岁月和山峦里的、古老而诡异的传常
正出神间,棚外传来脚步声。是周三,端着两个碗进来。
“胡头儿,吃饭了。”周三将碗放在简陋的木桌上,“伙房特意留的,炖肉,还热着。”
胡瞎子这才觉得饿了。他走过去坐下,和周三面对面吃起来。肉炖得烂,汤里飘着野菜,虽粗糙,但在深山奔波三日后,已是美味。
“胡头儿,”周三边吃边低声问,“那山谷里……真有那么邪乎?”
胡瞎子看他一眼:“比你想象的邪乎。”
周三缩了缩脖子,没再问。两人默默吃完饭,周三收拾碗筷出去了。胡瞎子又坐回灯下,看着那张图,许久未动。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狼嚎,在秋夜里清晰可闻。
而在营地另一头,郭六斤那队人正准备出营巡夜。栓子检查着弓弦,王虎磨着刀,老五在整理“霜铁甲”的皮带——他们已经领到了三副甲,今夜是第一回穿出去。
郭六斤站在棚外,望着西边。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深处,“鬼哭涧”里,正进行着某种他不理解、却可能改变一切的准备。
他紧了紧腰间的刀,深吸一口气。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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