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学堂木窗的缝隙，在泥地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陈子安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几卷泛黄的古籍，还有他连夜整理出的笔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气味，混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冷。
昨夜张远声交代的事，他记在心里。关于“五符”、“镇岳”、“祭祀”……这些零碎的线索，需要从故纸堆里找出可能的脉络。
他先翻开的是那本《山岳祀典考》残卷。书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他动作极轻，用镇纸心压住边角。目光落在之前标记过的那几行字上：
“……镇岳灵兽符，非朝廷明制，乃隐世所传。五符分镇五方，合则……（此处残缺）……需以血誓为引，地脉为凭，方可启传承之门。”
“血誓”、“地脉”、“传承之门”。陈子安轻声念着这几个词，提笔在纸上记下。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另一段相关记载：
“……若五符现世，则山河有醒。持符者需赴约定之地，行合符之仪。仪成，则可得……（此处虫蛀）……或兵书，或秘藏，或……（残缺）”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陈子安放下残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号子声，粗哑而有力，与这静谧的学堂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拿起另一本《秦中杂记》。这是本笔记体野史，作者不详，内容驳杂，记载了陕西一带的奇闻异事。他快速翻阅着，突然，目光停在一段不起眼的记载上：
“……弘治年间，有樵夫于华山深谷，见数人着古衣冠，祭山祷祝，仪轨非今制。问之，不答，倏忽不见。土人传为‘守岳者’，云其世代隐于山，护一方地脉。”
守岳者。
陈子安心中一动。他想起郭六斤描述的那支队伍：斗篷笠帽，沉默纪律，旗帜上有兽首纹样。会不会就是这记载中的“守岳者”？若真如此，那他们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而是世代守护秦岭地脉的某种传承者，因“山河有醒”而现世。
他继续翻阅，又找到几条零星记载，多是什么“地气异动”、“山鸣谷应”之类的异象，时间跨度从嘉靖到万历都有，地点则散在秦岭各处。这些记载在正史中当然无迹可寻，但在野史笔记里，却像暗流般时隐时现。
将这些碎片与《山岳祀典考》的记载对照，一个模糊的图景渐渐浮现：似乎存在一个古老而隐秘的传承，与华夏的名山大川紧密相连。他们在太平年月隐于市井山野，只在“山河有醒”——可能指巨大的灾人祸、王朝更迭——时才会现世，行使某种守护或传承的职责。
而“镇岳符”，就是这传承的信物之一。
陈子安放下笔，望向窗外。训练场上尘土飞扬，韩猛正带着中军的人马练习阵型变换。阳光照在那些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汗水晶亮。
这些活生生的人，为了生存聚在这里，每日操练、巡逻、争执、和解……他们知道脚下的土地，可能承载着如此古老的秘密吗？
他收回目光，继续工作。下一个任务是整理关于“祭祀符号”的记载。姜文焕认出的那些“山字符”、“水脉符”，也需要找出更多佐证。
他翻出一本《道藏辑要》的抄本——这是当年在汉中时，从一个落魄道士手中换来的，内容残缺不全，但恰好有些关于符箓和祭祀仪轨的记载。对照胡瞎子描摹的符号，他果然找到了几个相似的。
“三山聚气符……常用于堪舆定穴，标识地气汇聚之节点。”“水脉通灵符……多刻于泉眼、溪源之处，意为‘通灵达幽’。”记载很简略，但至少确认了这些符号的性质：它们确实是用来标记特殊地点，并与“地气”、“灵脉”这些玄之又玄的概念相关。
那么，那支队伍在秦岭深处标记这些节点，目的就很明确了：他们在寻找或确认一条“地脉”，而这条地脉的终点，可能就是“合符”仪式所需的地点。
陈子安将这些发现一一记下，整理成条。窗外日头渐高，学堂里也亮堂起来。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走到窗边。
训练似乎告一段落，汉子们正三三两两走向饭堂。郭六斤那队人走在最后，依旧沉默，但步伐整齐。陈子安注意到，郭六斤一边走，一边不时望向西边的远山，神色沉凝。
他在想什么？陈子安不禁猜测。是在想那支神秘的队伍，还是在想他守了十几年的令牌，抑或是在想……这场乱世中，人物该如何自处？
“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陈子安回头，见文启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该用午饭了。伙房今日有炖菜，我给先生打了一份。”
“有劳。”陈子安走回案边，接过碗。菜是寻常的萝卜炖干菜，上面浮着几点油星，但热气腾腾。文启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对面坐下。
“先生查了一上午，可有什么发现？”文启边吃边问。他是陈子安在学堂里最看重的学生之一，心思细，肯用功，也参与《谷民录》的编撰，算是半个助手。
陈子安斟酌了一下，觉得有些事让文启知道也无妨，便挑了些能的：“在查一些关于秦岭的古旧记载。有些传，这山里有古老的守护者。”
“守护者？”文启眼睛一亮，“像山神那样？”
“不太一样。”陈子安摇头，“更像是……人。世代隐居，守护着某种东西或秘密，只在特定时候才会出现。”
文启想了想：“就像戏文里的‘隐士’？”
“或许吧。”陈子安笑了笑，没再深入。他转而问道：“《谷民录》第八卷，编到哪了？”
“编到王铁锤师傅投奔那段了。”文启答道，“学生正在整理匠作区众饶口述，关于怎么用杂铁铸出‘百纳炮’的细节。有些工序，连王师傅自己都不清，只是‘感觉’，得记录下来。”
“感觉也要记。”陈子安正色道，“乱世之中，这些口传心授的技艺，可能比书本更珍贵。记下来，将来或许有用。”
“学生明白。”
两人吃完饭，文启收拾碗筷去了。陈子安重新坐回案前，将上午整理的笔记梳理了一遍，准备午后去向张远声禀报。
他刚整理好，帐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张远声亲自来了。
“总兵。”陈子安起身。
“先生坐着。”张远声摆手，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摊开的古籍和笔记，“可有收获？”
“有一些。”陈子安将整理出的条陈递过去，并扼要解释了“守岳者”的传、符号的含义，以及“地脉”、“合符仪式”的可能关联。
张远声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听完，他沉默良久，才道：“也就是，那支队伍，很可能是在寻找或确认‘合符’所需的地点。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标记多个地脉节点，甚至举行祭祀。”
“是。”陈子安点头，“按古籍零碎记载推断，应是如此。”
“那他们何时会动手？”
“这……”陈子安摇头，“记载残缺，无从判断。只‘需时、地利、人和’。或许要等到某个特定时节，或许要等到五符齐聚，又或许……要等到他们认为时机成熟。”
张远声站起身，在狭的学堂里踱了两步。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半旧的棉甲上，映出一片暖色。
“先生，”他忽然问，“若‘合符’真能开启某种‘传朝，你觉得，会是什么？”
陈子安沉吟：“学生不敢妄断。但从古籍措辞看，或为‘兵书’——即失传的兵法韬略；或为‘秘藏’——可能是钱财物资，也可能是典籍文物；又或者……”他顿了顿，“是某种‘承诺’或‘盟约’，能调动隐藏的力量。”
“隐藏的力量……”张远声重复着这个词，望向窗外远山，“这秦岭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没人能回答。
午后阳光正好，训练场上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张远声收回目光，对陈子安道：“这些记载，先生继续整理。若有新发现，随时报我。另外……”他顿了顿，“关于‘守岳者’和‘地脉’的记载，可以适当让郭六斤知道一些。他守着令牌多年，有权知道这些。”
“学生明白。”
张远声离去后，陈子安重新坐回案前。他拿起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窗外，秋日晴空如洗，远山苍茫。那些古老的秘密，就像山间的雾气，看似飘渺，却又真实地笼罩着这片土地，笼罩着营地里的每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新纸，提笔写下：
“《谷民录》补记：是日，查古籍，知山河有秘，世代相常营中将士操练如常，不知暗流已至。然乱世求存，本如履薄冰，多知一分，或可多一分生机。谨记。”
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无声地扩散，直至与纸张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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