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时,营地已是一片喧腾。火把尚未完全熄灭,在青灰色的幕下拖出一道道淡红的余烬。秋霜凝在草棚顶、兵器架和夯土路上,脚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某种隐秘的鼓点。
郭六斤这队人照例起得最早。他们不声不响地收拾铺盖,打水洗漱,检查兵器甲耄栓子蹲在棚边磨刀,磨石在刀身上来回推拉,发出规律而沉稳的沙沙声。王虎在整理弓弦,粗大的手指捏着牛筋,一寸寸检查是否有磨损。
“六哥,”一个叫老五的弟兄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副“霜铁甲”的皮带,“这两根快磨断了,得换。”
郭六斤接过皮带看了看。是肩吞和甲身连接处的活扣带,皮子边缘已经起毛,再穿几次就该断了。“找周典领新的。就训练磨损,按例更换。”
“是。”
老五刚走,周三就来了。他是奉胡瞎子之命来传话的,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郭头领,”周三抱了抱拳,“胡头儿让我告诉您,昨夜探查有发现。今日巳时,总兵在中军帐议事,请您也去。”
“知道了。”郭六斤点头,“胡头儿人呢?”
“带人往西边去了,亮前就出发。”周三压低声音,“要多摸三十里,看看有没有更多标记。”
郭六斤心头一动,但没多问。周三传完话就匆匆走了,他还要去通知其他几个头领。
晨操的号子就在这时吹响。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在营地上空回荡,将最后一点睡意也驱散了。各寨人马从草棚里涌出,在空地上迅速列队。
张远声今披了甲。不是“霜铁甲”,而是一套半旧的明军制式山文甲,甲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四百多张面孔。
“今日晨操,加一项内容。”他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两人一组,近身搏杀演练。不用真刀,用裹了布的木棍。规则简单:打到对方要害——头、颈、胸腹——算‘击杀’。倒地不起也算。一炷香时间,分胜负。”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近身搏杀是硬功夫,也是最容易结仇的。各寨之间本就有些旧怨,用木棍对打,万一收不住手……
“怎么,怕了?”张远声的声音冷了下来,“怕就趁早退出忠义军。这年头,想在秦岭里活命,光会放箭、会爬山不够,还得敢跟人贴着脸拼命。”
没人应声。但台下不少饶腰背挺直了些,眼神也硬了起来。
“分组由教官指定。”张远声完,退后半步。韩猛上前,开始点名分组。
郭六斤这队人很快被点到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被分在一处互搏,而是被打散,各自与其他寨的人配对。郭六斤的对手是刘老七寨里的一个精壮汉子,叫赵大膀,人如其名,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
两人走到划定的土圈里。圈直径约三丈,边线用石灰撒出。韩猛站在圈外,手里拿着一根燃香。
“开始。”
赵大膀低吼一声,抢步上前,木棍抡圆了劈头砸下。势大力沉,带起呼呼风声。郭六斤没硬接,侧身滑步,木棍擦着他肩头掠过。他顺势贴进,左手擒住赵大膀持棍的手腕,右手木棍疾点对方肋下。
赵大膀反应不慢,扭身卸力,同时抬膝撞向郭六斤腹。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木棍相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圈外观战的人渐渐围拢。刘老七寨的人给赵大膀鼓劲,中军和其他寨的则多数沉默看着。郭六斤手下那帮弟兄站在最前,栓子抱着胳膊,眉头微皱。
场中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十几眨赵大膀力大势沉,但招式略嫌粗犷;郭六斤则简洁狠辣,每一次出手都冲着要害,却又在最后关头收住三分力,不让真山人。
又斗了七八招,郭六斤觑个破绽,木棍虚晃,引赵大膀格挡,脚下却使了个绊子。赵大膀重心不稳,踉跄后退。郭六斤趁势抢进,木棍抵住对方咽喉。
“停!”韩猛喝道。
郭六斤收棍后退。赵大膀喘着粗气,脸上涨红,但抱了抱拳:“郭头领好身手。”
“承让。”郭六斤还礼。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刘老七寨的人脸色有些难看,但没什么。
其他各组的搏杀也陆续分出胜负。有赢得干脆的,有输得不服的,也有打到火起、被教官强行分开的。一时间,训练场上呼喝声、木棍撞击声、教官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郭六斤站在圈边,看着这场面。阳光渐高,照在一张张淌汗的脸上,照在飞扬的尘土上,照在那些裹了布却依然能看出凶狠的木棍上。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营校场,也是这样秋日的早晨,也是这样尘土飞扬的搏杀演练。只是那时身边的人,如今大多不在了。
“六哥。”栓子走过来,递过一碗水。
郭六斤接过,一饮而尽。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凉,带着土腥味。
“王虎输了。”栓子低声道,“对手是王栓柱寨里那个杨树根,身手滑得很。”
郭六斤望向远处。王虎正悻悻地走回来,脸上有一道红痕,是木棍擦的。杨树根跟在他身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输赢常事。”郭六斤淡淡道,“让他记住怎么输的,下次赢回来。”
晨操结束时已近巳时。张远声宣布了结果:胜者队加餐,败者队加练一个时辰。众人散去,郭六斤简单擦了把汗,便往中军帐去。
帐内已经聚了几个人。张远声、姜文焕、陈子安在,胡瞎子还没回来,但周三在,正低声向张远声禀报什么。王栓柱、刘老七也在,两人坐在下首,神色凝重。
见郭六斤进来,张远声示意他坐。
“人都齐了。”张远声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胡瞎子今早传回消息:往西三十里,又发现两处标记,一处刻在溪边巨石上,一处刻在某处废弃的山神庙门楣。符号与卧牛石类似,但组合不同。”
周三展开一张粗纸,上面是胡瞎子派人快马送回的新发现的符号摹本。姜文焕接过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地脉串联符’。”他指着其中一组符号,“这三个符号连在一起,意思是‘簇通必’。旁边这组……”他顿了顿,“是‘灵机引动符’,通常用在需要汇聚地灵气、或触发某种布置的节点。”
“他们在布置什么?”王栓柱忍不住问。
姜文焕摇头:“单看符号,无法判断具体目的。但这些标记连起来看,显然是在秦岭深处某条线上,标出了一系列节点。若我猜得不错,这条线的终点,要么是一处秘藏,要么是一处……祭祀坛,或者别的什么重要所在。”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偶尔的噼啪声。
“他们有多少人?”刘老七问。
“胡瞎子,从脚印和营地痕迹判断,不会超过百人。”周三答道,“但都是精锐,行踪隐秘,不留多余痕迹。”
“百人……”刘老七嘀咕,“咱们四百多人,怕他个球!”
“不是怕。”张远声平静道,“是要弄清楚他们想做什么,会不会影响我们。若他们只是路过,或是在深山里办自己的事,与我们无关,自然井水不犯河水。但若他们图谋不轨,或者他们的行动会引来清军注意,波及我们,那就另当别论。”
他顿了顿:“所以,从今日起,三件事:第一,胡瞎子继续带人探查,摸清他们的活动范围和目的。第二,营地防务加强,夜间岗哨再加一倍。第三……”他看向郭六斤,“郭头领,你和你的人,从明日起,白照常训练,夜里负责营地外围五里内的流动哨。若发现异常,不必接战,立刻回报。”
“遵命。”郭六斤抱拳。
议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主要是安排粮草调配和各寨防区协同。结束时已近午时,众人各自散去。
郭六斤走出大帐时,阳光正烈。训练场上,败者队正在加练,汗珠砸在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点。伙房飘出饭香,混着汗味和泥土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帐外,望了望西边的远山。层峦叠嶂,在秋日晴空下沉默地矗立着,不知埋藏了多少秘密。
栓子走过来:“六哥,饭好了。”
“嗯。”郭六斤收回目光,转身往饭堂走。
远处,加练的号子声又响起来了,粗哑,疲惫,但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在这片山坳里,新的一,依旧在汗水和尘土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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