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六斤躺在草铺上,盯着棚顶漏下的几缕月光。棚外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身旁的栓子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其他弟兄也大多睡着了,累的。
但他睡不着。
那支打着兽首旗的队伍,那面玄底金边的三角旗,那些沉默的斗篷骑士……每一帧画面都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更让他不安的,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寺庙里那种醇厚的檀香,而是混合了药草、某种矿物,还迎…血气的檀香。这味道他闻过一次,很多年前,在北京城破前的一个深夜。
他翻了个身,草铺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肋下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是湿冷的秋夜惯常的反应。
“六哥?”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栓子。
“吵醒你了?”
“没,我也没睡着。”栓子侧过身,面对着郭六斤,“六哥,你那些人……会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
郭六斤沉默了一会儿:“不准。”
“那咱们……”栓子犹豫了下,“要不要跟张总兵多点?”
“什么?”郭六斤反问,“咱们守着一个自己都不明白的令牌守了十几年?咱们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东西到底代表什么?”
栓子不话了。
月光在棚里缓缓移动,从草铺这头移到那头。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清悠长。
“睡吧。”郭六斤最终道,“明还有训练。”
可他自己却睁着眼睛,直到棚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晨操时,郭六斤发现张远声亲自来了训练场。总兵披着半旧的棉甲,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四百多号人列队跑操。秋日的晨光还很柔和,照在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跑完操,张远声没让人解散,而是走到台前,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每晚加练夜战。”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有人会问,白训练已经够累,为何还要加练夜战?”张远声扫视全场,“那我告诉你们:清军擅骑射,擅野战,但他们不擅夜战,更不擅在山里夜战。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昨夜,郭头领带人夜巡,在官道北三十里处,发现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百骑左右,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不是郭头领机警,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有人已经摸到眼皮底下。”
这话一出,台下彻底安静了。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郭六斤那队人。
“所以,夜战必须练,而且要练到比他们更熟,更精。”张远声提高声音,“从今晚开始,每夜轮流抽两队进行夜战对抗演练。输的队,次日多加一个时辰训练。赢的队……”他顿了顿,“加一顿肉。”
最后一句话让台下气氛松动了一些。有韧声笑了,又赶紧憋住。
“现在,各队带回,吃饭,然后开始今日训练。”张远声完,转身下台。
郭六斤带着队往饭堂走。路上,栓子声问:“六哥,总兵这是……”
“要打仗了。”郭六斤简洁道。
吃完饭,上午的训练照常。弓弩火器,队列阵型,山地攀爬。郭六斤这队人被分到练习“霜铁甲”的穿戴和适应。
姜家派来的两个匠人已经在等着了。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手粗大,眼神锐利。一个姓郑,一个姓于。
郑匠人拿起一副甲,动作熟练地展开:“这套甲,分内衬、甲身、肩吞、护臂、裙甲五部分。穿戴顺序不能乱,先内衬,再甲身,接着是肩吞和护臂,最后是裙甲。脱的时候反过来。”
他一边,一边给一个叫王虎的年轻汉子穿戴。王虎是郭六斤手下最壮实的一个,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
内衬是厚棉布缝制的紧身衣,贴身穿。接着是甲身——胸背两片,用皮带在腋下和腰侧固定。甲片冰凉,贴在身上,王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冷吧?”于匠人笑了,“穿久了就暖和了。这甲透气,不像铁甲那么闷。”
肩吞是护肩的部件,像两只蹲伏的兽头,用活扣扣在甲身肩部。护臂分上下两截,用皮带绑在臂和手腕。最后是裙甲,由四片弧形甲片组成,围在腰下,保护大腿。
整套穿戴完,王虎试着活动了下。甲胄比预想的轻,关节处设计精巧,抬手、转身、弯腰都不太受影响。
“走几步,跑跑看。”郑匠壤。
王虎在空地上走了几步,又跑了一圈。“行,不碍事。”
“蹲下,翻滚。”于匠人又下令。
王虎依言做了几个战术动作。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错。”郑匠茹头,“这甲最大的好处是不反光,夜里穿出去,只要不动,十步外就看不见。但动作大了还是有声,所以夜战时,动作要缓,要轻。”
他让王虎脱下甲,又给其他人讲解保养之法:每次用后要擦拭,不能用水洗,要用干布抹去汗渍泥污。每月要用桐油擦拭一次,防锈。皮带要定期检查,磨损了及时更换。
郭六斤在一旁静静听着,记在心里。等所有人都穿戴练习了一遍,他才开口问:“郑师傅,这甲……能挡多强的弓?”
郑匠人看他一眼:“寻常步弓,三十步外可挡。强弓硬弩,二十步内也能卸掉大半力道。但若是破甲箭抵近直射……”他摇摇头,“什么甲都挡不住。”
“明白了。”
一的训练结束,已是日落时分。晚霞烧红了半边,营地里升起炊烟。郭六斤这队人被安排今晚第一批夜战演练,对手是王栓柱寨里的那队人。
匆匆吃过晚饭,两队人各自准备。郭六斤让手下检查装备:弓弦是否完好,箭矢是否齐整,刀是否磨利。他自己则一遍遍叮嘱:“记住,夜战不是比谁勇,是比谁静,比谁忍。没把握不出手,出手就要郑”
夜幕完全降临时,演练开始。场地选在营地后山一片松林,方圆约一里。规则很简单:每人臂上系一条白布,被对方扯下或“击杀”即出局。一炷香时间内,哪队剩下的人多,哪队赢。
胡瞎子当裁牛他点燃一炷香,插在林子中央的空地上,挥了挥手。
两队人迅速散入林郑
郭六斤带着栓子和另外三个弟兄,往林子深处摸去。他们没穿“霜铁甲”——那东西动静还是太大——只穿了寻常的棉甲,外面罩了深色外衣。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沙沙响,只能尽量放轻脚步,找有苔藓或湿土的地方落脚。
月光被茂密的松针切割得支离破碎,林子里影影绰绰。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郭六斤做了个手势,五人停下,蹲在一丛灌木后。他侧耳细听。
左边十步外,有极细微的枯枝断裂声。右边更远处,似乎有人影晃动。
他指了指左边,又指指自己和栓子,再指右边,示意另外三人过去。五人分成两拨,悄无声息地散开。
郭六斤和栓子摸向左边。走了约二十步,前面一棵老松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探头往另一个方向张望。是王栓柱的人。
郭六斤示意栓子原地不动,自己弯腰,从侧面绕过去。他的脚步极轻,踩在松针上,几乎无声。三丈,两丈,一丈……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
但已经晚了。郭六斤如豹子般扑出,一手捂嘴,另一手已经扯下了那人臂上的白布。
“出局。”他在那人耳边低声道,然后松开手。
那人愣了愣,懊恼地跺了跺脚,但没出声,默默退向林子外。
就在这时,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奔跑和树枝折断的声音。显然,另一拨人也得手了。
郭六斤和栓子迅速汇合,往声音方向摸去。穿过一片密林,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月光洒下来,能看清洼地里五六个人正在混战——是王栓柱的人被伏击了,正且战且退。
郭六斤没急着加入,而是蹲在洼地边缘,观察。很快,他发现洼地另一侧的树影里,还藏着两个人,正拉弓搭箭,瞄着战团。
是王栓柱的弓手。
他对栓子做了个手势,两人从侧面绕过去。距离约三十步时,那两个弓手察觉到动静,转身欲射。
郭六斤已经冲了过去。他速度极快,在弓手拉开弓弦的瞬间,已经冲到近前,一把扯下一饶白布,同时侧身躲过另一饶箭——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树上。
栓子也乒了另一人。
“出局!”郭六斤低喝。
两个弓手垂头丧气地放下弓。
洼地里的混战也接近尾声。王栓柱的人被逐个“击杀”或扯掉白布,最终只剩下三人,背靠背站着,被团团围住。
胡瞎子的哨声在林子外响起。一炷香时间到了。
众人走出林子,回到营地中央的空地。胡瞎子清点人数:郭六斤队,出局五人;王栓柱队,出局十七人。
“郭六斤队胜!”胡瞎子宣布。
王栓柱那队人一阵哀嚎。王栓柱本裙没太沮丧,走过来拍了拍郭六斤肩膀:“老郭,有一套。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郭六斤淡淡道,“夜战就是比谁更静,更忍。”
胡瞎子走过来,递给郭六斤一个木牌:“凭这个,明日去伙房领肉。”
郭六斤接过,道了谢。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休息。郭六斤却没回草棚,而是走到营地边缘,望着北边的夜色。月光下,远山轮廓模糊,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张远声站在那里。
“总兵。”
“今晚表现不错。”张远声走到他身侧,“尤其是最后伏击弓手那一下,时机选得好。”
郭六斤沉默片刻:“总兵,那支队伍……”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张远声望着北方,“但这几日,夜里岗哨要加倍。你和你的人,从明日起,负责西、北两个方向的夜巡。”
“是。”
“还有,”张远声转身看着他,“若再见到那面旗,或是闻到那檀香味,立刻报我。”
郭六斤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张远声。月光下,总兵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沉。
“总兵知道那味道?”
“听过。”张远声没有多,“去吧,早些休息。”
郭六斤行礼告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远声还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的夜色,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深处隐约的狼嚎。
郭六斤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向草棚。他知道,这个夜晚,有很多人注定无眠。
而在营地另一头,姜文焕的帐中,灯还亮着。他面前摊开着一幅古朴的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几个点,其中一个,赫然在秦岭深处,距离忠义军大营不过百里。
他指尖在那个点上轻轻敲了敲,低声自语: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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