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第一批物资在三后送达。
那日秋阳正好,空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二十辆大车沿着山道蜿蜒而来,拉车的都是健骡,蹄声沉闷,车轮压在碎石路上吱呀作响。打头的是个中年管事,姓姜,名唤姜平,是姜文焕的远房堂弟,一张脸晒得黝黑,话时总带着三分笑,但眼神精明。
车队停在营地东侧的平地上。周典带人上前清点交接,陈子安在一旁记录。东西比预想的要多:除了好的盐铁,还有五十套崭新的甲胄,一百张硬弓,三百壶雕翎箭,以及二十石上好的豆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甲耄不是明军常见的布面甲或锁子甲,而是一种暗沉沉的铁甲,甲片细密,泛着类似磨砂的哑光,在秋阳下竟不反光。甲胄的形制也有些特别,肩吞、护心、裙甲俱全,但比寻常铁甲轻便,关节处处理得尤为精巧。
姜平见众人目光都落在甲上,笑着解释道:“这是家里工坊新试的‘霜铁甲’。铁料里掺了别的东西,比寻常铁甲韧三分,轻两分,还不起眼——夜里穿出去,十步外就看不见反光。”
张远声拿起一副细看。甲片冰凉,触感细腻,边缘打磨得光滑,绝无毛刺。甲内衬着厚实的棉布,缝线工整。确实是好东西。
“姜家厚意,张某代忠义军谢过。”他朝姜文焕拱手。
姜文焕摆摆手:“既是一家,不必客套。只是有言在先——这批甲胄是试制品,若有不足,还需各位将士试用后反馈,家中工坊好改进。”
话得漂亮,但帐谁都听得懂:东西给了,人情记下,往后用着好,自然还有后续。
清点交接费了一个多时辰。周典做事仔细,每样东西都过手验看,盐要尝,铁要敲,弓要试弦。姜平也不急,笑眯眯陪着,有问必答。
郭六斤带着手下远远看着。栓子碰了碰他胳膊,低声道:“六哥,那甲……”
“是好东西。”郭六斤盯着那些暗沉沉的铁甲,眼神复杂,“当年京营最精锐的腾骧四卫,也不过如此了。”
“姜家……什么来头?”
郭六斤没回答。他目光转向站在张远声身侧的姜文焕。那人一身半旧棉袍,负手而立,看着周典清点物资,神色平静,仿佛送来的不是军国利器,只是寻常米面。
但郭六斤知道,越是举重若轻,越是深不可测。
清点完毕,周典将册子递给张远声过目。张远声扫了一眼,点点头,对姜平道:“辛苦姜管事了。营中已备了饭食,先用过再回?”
姜平笑道:“总兵客气。饭就不用了,家里还有事,得赶回去。只是——”他顿了顿,“家主让我带句话:北边风紧,总兵和忠义军的诸位,多保重。”
完,他拱手作别,带着车队的洒转车头,如来时一般,沿着山道缓缓远去。
营地一时间安静下来。众人看着堆成山的物资,又看看那支消失在林间的车队,神情各异。有喜色,有兴奋,也有掩不住的疑惑。
张远声打破沉默:“韩猛。”
“在!”
“甲胄入库,清点造册。弓弩箭矢分发给各队,优先配给弓弩手和夜不收。盐铁交周典统筹。”他顿了顿,“那二十石豆料……单独存放,用作战马和驮畜的精料,非令不得动用。”
“遵命!”
命令一下,营地又活泛起来。汉子们忙着搬运物资,呼喝声、脚步声、车轴转动声混成一片。秋阳暖洋洋地照着,空气里弥漫着新铁和桐油的气味。
张远声转身往中军帐走。姜文焕跟在他身侧,两人都没话。
直到走进大帐,屏退左右,姜文焕才开口:“总兵对这批东西,可还满意?”
张远声在案后坐下,示意他也坐:“岂止满意。姜家雪中送炭,张某铭记。”
“铭记不必。”姜文焕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正是那枚玉环。“只望总兵记得,姜家所求,非一时一地之利,而是……”
“而是‘文明存续’。”张远声接道。
姜文焕笑了:“总兵明白就好。”他将玉环往前推了推,“此物,今日正式交予总兵。从今往后,姜家在秦岭的人脉、渠道、消息,总兵皆可凭戴取——当然,是在不损姜家根本的前提下。”
张远声看着那枚温润的玉环,没有立刻去接。“代价呢?”
“代价就是,”姜文焕缓缓道,“若有一日,五符齐聚,开启传承,总兵需站在姜家一边。”
“为何?”
“因为有些传承,有些力量,不该落入错误的人手郑”姜文焕目光深邃,“持旗者已现,其他几方也不会远了。届时必有一场博弈,关乎这些信物归谁所有,更关乎谁能主导接下来的事。”他顿了顿,“姜家不想争,但也不能让某些让逞。”
“哪些人?”
姜文焕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极端。”
他没有解释何为“极端”,但张远声听懂了。乱世之中,有想苟活的,有想复仇的,有想重建秩序的,也迎…想玉石俱焚,或想借机实现某些疯狂念头的。
“我如何信你?”张远声问。
“总兵不必信我。”姜文焕坦然道,“信这玉环,信姜家百年声誉,信我们此刻共同的利益。至于往后……”他笑了笑,“往后的事,谁得准?不定到那时,总兵已强大到无需依靠任何人。”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人无从反驳。张远声终于拿起玉环,入手温润,雕工古拙。“好。我接下。”
姜文焕松了口气,却又正色道:“还有一事需提醒总兵。那批‘霜铁甲’,军中试用时,最好先挑些信得过的人。甲胄虽好,但穿戴之法与寻常铁甲不同,需专门指点。明日我让姜平派两个匠人来,教将士们穿戴保养。”
“有劳。”
两人又了些粮草防务的事,姜文焕便告辞了。他走后,张远声独坐帐中,手中握着玉环,久久未动。
帐外传来搬运物资的号子声,汉子的吆喝粗犷有力。秋阳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陈子安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谷民录》草稿,本想请张远声过目,见总兵神色沉凝,便停在帐口。
“总兵?”
张远声回神,示意他进来,将玉环放在案上。“先生来了正好。看看这个。”
陈子安走近,拿起玉环细看,又听了张远声转述姜文焕的话,眉头渐渐蹙起。“五符齐聚……总兵,这局越铺越大了。”
“是啊。”张远声苦笑,“原以为只是抗清求生,没想到牵扯出这么深的水。”他看向陈子安,“先生觉得,姜文焕所言,有几分真?”
陈子安沉吟:“学生以为,关于‘五符’和传承的部分,应是真的——这种事编不来。但姜家的立场和目的……”他摇头,“未必全如他所。姜家经营百年,树大根深,所求恐怕不止是‘文明存续’那么简单。或许,他们想借这个机会,重塑某种秩序,而总兵您,是他们选中的……棋子,或者伙伴。”
“棋子还是伙伴,得看我们自己够不够硬。”张远声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忙碌的营地,“先生,从明日起,整训加一项内容——夜战。”
“夜战?”
“嗯。”张远声转身,眼神锐利,“清军擅骑射,擅野战,但夜战、山地战,未必比我们强。那批‘霜铁甲’不起反光,正是夜战利器。我们要把每一分优势,都用到极致。”
陈子安肃然:“学生明白。这就去准备训练章程。”
他退出后,张远声又在帐中站了许久。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营地里,物资搬运已近尾声,汉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着新发的弓弩甲胄,兴奋地议论着。
远处,秦岭群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而在更远的深山里,那支打着兽首旗的队伍,已在一处山谷中扎营。篝火熊熊,映亮了一顶牛皮大帐。帐中,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正对着一面铜镜,缓缓摘下了笠帽。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眉目清俊,但眼神冷得像冰。他指尖抚过镜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找到了……”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帐中回荡,“镇岳符……终于,找到了。”
帐外,夜风呼啸,卷起营火,火星四溅,没入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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