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郭六斤伏在官道旁的土坡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身下是冰冷的碎石和枯草,露水浸透了粗布短打的肩背,寒意一丝丝渗进骨头。但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支从眼前缓缓行过的队伍。
百骑左右,人人罩着深色斗篷,戴宽檐笠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马匹高大健壮,马蹄包了厚棉,行走间几乎无声。只有鞍辔偶尔的金属轻碰,和斗篷被夜风拂动的猎猎声。
队伍中央,那面玄底金边的三角旗被一个魁梧骑手擎着。旗上的兽首狰狞怒目,在火把光下仿佛活物,金色的绣线随着旗帜摆动,泛起一片细碎流光。郭六斤的目光在那兽首纹样上停留了许久——七分像,但又有些微不同。令牌上的兽首衔环,这旗帜上的兽首却是张口欲噬,更添三分凶戾。
更让他心惊的是队伍的氛围。那不是寻常行军的嘈杂,也不是山匪流寇的散漫,而是一种沉凝的、近乎死寂的纪律。没人交谈,没人张望,每个人都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和速度,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队伍渐渐远去,没入官道拐弯处的黑暗。郭六斤又伏了一炷香时间,直到最后一点火光也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向后挪动。栓子和其他四人从各自潜伏的位置悄声聚拢过来,每个人都脸色凝重。
“六哥,”栓子压低声音,指了指队伍消失的方向,“那是……”
“回去。”郭六斤打断他,做了个手势。六人如鬼魅般退入道旁密林,按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向营地折返。
回到营地时,边已泛起蟹壳青。营门哨兵验了腰牌放行,六人浑身湿透,带着一身露水和寒气。郭六斤让栓子带其他人回棚休息,自己径直往中军大帐去。
帐内灯还亮着。张远声和姜文焕都在,似乎一夜未眠。见郭六斤进来,两人同时抬头。
“总兵,姜先生。”郭六斤抱拳,声音因寒冷和疲惫有些沙哑,“属下回来了。”
“坐。”张远声示意他坐,亲自倒了碗热茶推过去,“如何?”
郭六斤双手接过碗,温热的触感让他僵冷的手指恢复了些知觉。他喝了一大口,才沉声道:“百骑左右,全是精兵。马是良驹,鞍辔齐整,人马都罩着斗篷笠帽,看不清脸。打一面旗——”他顿了顿,“玄底金边,绣兽首,与总兵那令牌上的纹样……相似,但不全同。”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炭笔在粗纸上匆匆勾勒,画出那旗帜的大致形制和兽首轮廓。张远声和姜文焕凑近细看,两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队伍从哪来,往哪去?”姜文焕问。
“从北边来,沿官道向南。”郭六斤道,“属下跟出十里,他们过了老君山口后,拐进了西边的岔道。那岔道往里是深山,没有大路,只有采药人和猎户踩出的径。”
“可曾交谈?可有其他标识?”
郭六斤摇头:“全程无人话。除了那面旗,没见其他标识。但……”他犹豫了一下,“他们经过时,属下闻见一股味道——很淡的檀香味,混着药草气。像是……香火气。”
帐内一时寂静。檀香,药草,深山……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费解的方向。
“你先去歇着。”张远声终于开口,“此事保密,莫与旁人起。”
“是。”郭六斤起身行礼,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张远声转向姜文焕:“姜先生,这旗帜,你可曾见过?”
姜文焕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见过类似的记载。”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环,“总兵可还记得,我这玉环代表‘监察’与‘联络’?据家中典籍所载,当年立誓的几方,各有信物。玉环为‘眼’,令牌为‘镇’,旗帜为……”他顿了顿,“为‘征’。”
“征?”
“征伐,讨逆,清肃。”姜文焕声音低沉,“持旗者,有临机决断、调动各方资源之权。但此权只在大誓将倾、山河危殆时方可动用。且持旗者需得其他几方信物中至少三方认可,方为有效。”
张远声心头震动:“也就是,这面旗的出现,意味着当年立誓的某方——或者几方——认为已经到了‘山河危殆’、必须动用‘征伐’之权的时刻?”
“是。”姜文焕点头,“而且他们显然已经获得了至少三方信物的认可。”他看向张远声,“总兵手中的‘镇岳符’,是其中一方。我这玉环,是另一方。还有一方……”
“还有一方是什么?”张远声追问。
姜文焕摇头:“典籍残缺,不知。只知道当初立誓的,共有五方,象征五方镇守,合护华夏。五方信物齐聚,可开启一处秘藏,或举行一场仪式——具体是什么,书里没写,只关乎‘文明存续’。”
五方。张远声默算:令牌,玉环,旗帜,还有两方未知。而如今,旗帜已现,令牌在自己手中,玉环在姜文焕处……这意味着,至少有四方已经浮出水面。
“他们进山做什么?”张远声望向帐外渐亮的色,“若是为了‘征伐’,目标是谁?清军?还是……”
“或是为了‘合符’。”姜文焕缓缓道,“五符齐聚,方能行大事。持旗者现身秦岭,或许就是嗅到了其他信物的气息,前来寻找、确认。”
张远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尘糜在光中飞舞。
“姜先生,”他忽然问,“若他们找上门来,我们该当如何?”
姜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向营地里渐次升起的炊烟。远处传来早操的号子声,新的一开始了。
“依古礼,”他背对着张远声,声音有些飘忽,“信物相见,需验明正身,述传承,道来意。合则共谋,不合……则各守其道。”他转身,目光复杂,“但那是太平年月的规矩。如今这世道,规矩还管不管用,难。”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子安。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神色匆匆,见到姜文焕也在,愣了一下。
“子安先生有事?”张远声问。
陈子安看了看姜文焕,欲言又止。
“但无妨。”张远声道,“姜先生不是外人。”
陈子安这才展开纸卷,上面是他誊抄的古籍片段,墨迹未干:“学生昨夜又翻了些书,找到一段关于‘五符齐聚’的记载。”他指着其中几行,“书中,五符分镇五方,非大劫不出。若同现于世,则‘山河有醒,灵脉当通’。后面还有一句注释,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出是‘……需以血誓为引,地脉为凭,方可启传承之门’。”
“血誓?地脉?”张远声皱眉。
“学生也不甚明白。”陈子安摇头,“但这段记载后头,还提到了‘镇岳符’的一个特性——”他看向张远声,“此符在接近其他信物时,会有感应。书中‘符动如心颤,百里可察’。”
张远声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兽首令牌。冰冷的触感传来,并无异样。
“现在没樱”陈子安道,“但若其他信物在百里之内,且持有者有意激发,或许……”他没下去。
帐内三人一时无言。晨光越来越亮,营地的喧嚣声也大了起来。新一的训练就要开始,四百多号热着操练,粮草要调配,防务要安排,各寨关系要协调……无数琐碎而迫切的事等着处理。
但此刻,张远声只觉得手中的令牌重若千钧。
姜文焕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有意思。原以为我们是在这秦岭里挣扎求存的卒子,没想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么大一盘棋的中央。”他看向张远声,“总兵,这棋,你还下不下?”
张远声摩挲着令牌上冰冷的兽首纹路,许久,才缓缓道:“棋已经摆开了,下不下,由不得我们。”他将令牌收起,“但怎么下,得我们了算。”
他站起身,掀开帐帘。秋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营地里,韩猛正带着中军的人马跑操,脚步声整齐划一,踏起一片尘土。
“整训照常,防务照常。”张远声声音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他顿了顿,“让自己变得更硬,硬到无论来的是谁,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啃得动。”
完,他大步走出大帐,朝训练场走去。
陈子安和姜文焕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晨光洒满营地,新挖的壕沟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土黄色。远处,秦岭层峦叠嶂,在秋日的晴空下沉默地矗立着,不知埋藏了多少秘密,又将要见证多少波澜。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