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六斤的三十七人被安置在中军营区西侧一片新搭的草棚。地方偏了些,但宽敞,离其他各寨人马也远,算是给了他们要求的“在一处”。草棚是现搭的,木架还透着青皮,顶上苦草铺得厚实,能挡风遮雨。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郭六斤让手下生火做饭,自己则站在棚外,看着营地里渐次亮起的灯火。秋夜的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粗布短打紧贴在身上,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像一道深壑。
“六哥,”一个精瘦的汉子走到他身侧,递过一块烤热的饼子,“趁热吃。”
郭六斤接过,掰了一半递回去:“栓子,弟兄们情绪如何?”
被叫做栓子的汉子咧嘴一笑:“都好着呢。这棚子比咱野狐沟那破山洞强多了,地上还铺了干草。就是……”他压低声音,“六哥,咱真就这么投了?那铁涵…”
“噤声。”郭六斤打断他,目光扫过四周。不远处有两个忠义军的哨兵在巡逻,脚步不紧不慢,视线却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既来了,便是真投。其他的事,心里有数就行,不必挂在嘴上。”
栓子点点头,咬了口饼子,含糊道:“我就是觉得……憋屈。咱守了这么多年,突然就……”
“突然就什么?”郭六斤转头看他,眼神在暮色里沉沉的,“守到死,守成一堆枯骨,然后让那东西烂在山洞里,就对得起人了?”他咬了口饼子,慢慢嚼着,声音低下去,“前日张总兵来,你也见了。这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郭六斤沉默良久,才道:“他不怕。不是莽夫那种不怕死,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是心里有底的不怕。他看那铁盒的眼神,不是贪,不是惧,是‘明白了’。这就够了。”
栓子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两人就着冷风吃完饼子,郭六斤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日怕是要整训,让弟兄们打起精神,别让人瞧了。”
“放心吧六哥。”
郭六斤却没回棚子。他在草棚间的空地上慢慢踱着,目光从一处处营火掠过。忠义军的营地里,各寨人马泾渭分明,聚在一处烤火吃饭的,多是同寨同乡。话声、笑声、偶尔的争执声混在一起,在秋夜里蒸腾出一股粗糙的生气。
他走到营地边缘,这里能望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没回头。
“郭头领好兴致。”张远声的声音在风里传来。
郭六斤转身,抱拳:“总兵。”
张远声披了件半旧的青布披风,独自一人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陶罐。“夜里冷,给郭头领和弟兄们送些姜汤,驱驱寒。”他将陶罐递给郭六斤。
郭六斤接过,入手温热。“谢总兵。”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山影。半晌,张远声开口:“郭头领今日来得突然,营里不少弟兄有些议论。”
“应该的。”郭六斤神色坦然,“换作是我,也会疑心。”
“疑心倒不至于。”张远声语气平和,“只是郭头领盘踞野狐沟多年,自成一体,突然来投,总该有个得过去的缘由。”
郭六斤沉默片刻,道:“总兵前日来,问郭某意欲何为。郭某当时,烂命一条,只想苟活。这话不假,但也不全真。”他转过身,正视张远声,“郭某守野狐沟,是在等。等一个能接下那铁盒的人。等了这些年,见过不少‘英雄豪杰’,有想占山为王的,有想投清求富贵的,也有真心抗清的。但直到见了总兵,郭某才觉得……等到了。”
风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营火的光在张远声脸上跳动,映得他眼神明暗不定。
“那铁盒里的东西,”张远声缓缓道,“郭头领可知道全部含义?”
“不知道。”郭六斤答得干脆,“郭某只是个守门的。门里有什么,为何要守,守到何时——这些,当年交托的人没,郭某也没问。只交代了一句:等一个‘明白人’。”
“明白人……”
“是。”郭六斤点头,“见了那东西,不惊不贪,不问来历,不究细节,却能一眼看穿其中分量的,便是明白人。”他顿了顿,“总兵那日第一眼看见令牌时的神色,郭某看见了。”
张远声没接这话,转而问道:“郭头领手下这些弟兄,都是当年一起的?”
“大部分是。”郭六斤道,“有六个是半路收的,但跟了多年,信得过。剩下的三十一个,都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前,从京城撤出来的老弟兄。”他声音低下去,“原本有五十三个。这些年,病死的,战死的,逃走的……就剩这些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张远声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郭六斤。是一枚木制腰牌,正面刻着“忠义军”,背面是“郭六斤”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字:中军独立队。
“明日开始,你们随中军一同整训。”张远声道,“粮秣军械,按人头配发。有什么短缺的,直接找周典——管粮储的那个文吏。训练上若有不服,可以提,但军令下了,必须执校”
郭六斤双手接过腰牌,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刻痕,忽然单膝跪地:“郭六斤代三十七个弟兄,谢总兵收留!”
张远声扶起他:“不必如此。既入了忠义军,便是生死弟兄。”他顿了顿,“只是有一事,需与郭头领言明。”
“总兵请讲。”
“那铁盒之事,到此为止。”张远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它代表什么,关联着什么,在弄清全部真相之前,我不希望有第三人知道它的存在。郭头领明白我的意思么?”
郭六斤肃然:“郭某明白。从今往后,那东西与郭某再无瓜葛。郭某只是忠义军一个寻常头领,守的只是军令。”
“好。”张远声点头,拍了拍他肩膀,“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卯时点卯,莫要迟了。”
完,他转身离去,青布披风在夜风里翻卷,很快没入营火照不到的黑暗郑
郭六斤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热的腰牌,许久未动。直到栓子出来寻他,才回过神。
“六哥,张总兵来啥了?”
“没什么。”郭六斤将腰牌系在腰间,“让咱们从明日开始,好好当兵。”
草棚里,三十几个汉子已经躺下,鼾声此起彼伏。郭六斤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就着棚子缝隙透进的微光,看着腰牌上“忠义军”三个字。
多年了。从北京城破那日撤出,隐姓埋名,躲进深山,守着那个不知所谓的承诺,等着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期间不是没动摇过,不是没想过干脆把铁盒扔了,带着弟兄们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可每次看到那枚冰冷的兽首令牌,看到信纸上那句“华夏衣冠不可绝祀”,那点念头就又压下去了。
有些东西,接下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将腰牌贴身收好,和衣躺下。草棚外风声呜咽,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沉稳,在这秦岭的深秋夜里,让人莫名地心安。
也许,真的等到了。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里还亮着灯。
张远声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一张刚画好的草图——是凭着记忆描摹的兽首令牌纹样。陈子安坐在下首,手里拿着那张他白日里画的,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
“镇岳……”陈子安指尖点着图样,“若真与五岳四镇有关,那这‘符’所代表的,恐怕不只是陕西一地。”他抬头看张远声,“总兵可曾想过,也许类似的东西,不止这一枚?”
张远声沉默着。他当然想过。若“岳镇之诺”真的存在,那么对应的信物,很可能是一套。东西南北中,五岳四镇,若每处都有这么一枚“符”,那么当年布下此局的人,所图之大,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而他们手中的这一枚,只是其中一块碎片。
帐外传来更声,三更了。
张远声将草图收起,低声道:“此事暂且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整训各寨人马,储备过冬粮草,应对清军可能的反扑。其他的……徐徐图之。”
陈子安点头,起身告退。走到帐帘处,又停住脚步,回头道:“总兵,郭六斤此人……可用,但不可不防。”
“我知道。”张远声声音平静,“所以我才把他放在中军眼皮底下。是玉是石,总要烧过才知道。”
陈子安掀帘出去了。帐内只剩张远声一人。他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案头一盏,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封顾清和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多铎部整军已毕,粮草齐备,不日或将西进。秦岭一线,恐为首冲。万望早备……”
他将信纸凑近灯焰。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字句,也映亮了他沉静的脸。
窗外,秋夜深浓,星子稀疏。远山如巨兽蛰伏,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而在营地另一头,姜文焕的帐中,灯也还亮着。他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正停在一行字上:
“……镇岳之符,五方各一,合则……”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渍浸染过。
姜文焕久久凝视着那行字,眼神深晦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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