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营地里照例是早操的号子声。秋霜薄薄地敷在草棚顶上,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伙房飘出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味,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散。
陈子安一夜未眠。他将铁盒藏在学堂最里间一个钉死的木箱底层,上面压了整整三摞蒙学课本和练字纸。可即便如此,躺下后仍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枚兽首令牌的纹样,还有信纸上潦草而决绝的字迹。
未亮他便起身,舀了井水洗漱。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回到学堂里间,他点上油灯,铺开纸,磨了墨,凭着记忆将令牌正反两面的纹样细细勾勒下来。画到第三遍时,窗外已透进灰白的光。
学堂的门被轻轻叩响。
“先生,起了么?”是赵石头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陈子安迅速将画纸收起,压在书册下,这才应道:“起了,进来吧。”
门推开,赵石头端着两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粟米粥,上面还搁着一撮咸菜。“伙房刚熬好的,给先生送一碗。”他将一碗放在桌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却也不坐,就站在门边。
陈子安道了谢,看他神色间似有犹豫,便问:“可是有事?”
赵石头抿了抿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子安脸上:“先生……昨日那令牌,我回去后想了半宿,还是觉得在哪见过。”
陈子安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想起什么了?”
“不是想起来,是……”赵石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那种感觉。就像你闻过一种味道,隔了很多年再闻到,一下子就知道‘是它’,可偏偏想不起在哪闻过。”他顿了顿,“昨晚我做梦,梦见那兽首在动,不是令牌上雕的那种凶相,是……是活过来的,在雾里走。”
他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陈子安听得很认真。待他完,才温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既觉得熟悉,便多留心,但莫要强求。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想起来。”
赵石头点点头,沉默地喝了几口粥,忽然又问:“先生,您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像这粥里的米,看着一粒是一粒,其实早就在一个锅里煮着了?”
这话问得突兀,陈子安却听懂了其中未尽的迷茫。他放下碗,走到窗边。窗外,操练的队伍正跑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石头,你可知《谷民录》里,我写得最多的是什么?”陈子安没有回头。
“是什么?”
“是‘缘’字。”陈子安望着窗外晨雾中朦胧的山影,“杨铁匠从山西逃来,路上救了染疫的李家嫂子,李家嫂子后来在医护队帮工,照顾了受赡韩猛手下……这一桩桩,看似偶然,可串起来,便成了我们今日能站在这里的必然。”他转过身,看着赵石头,“你得对,这世上的事,看似一粒一粒,实则早就在一个锅里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这锅里的米,被同一把火熬煮着。”
赵石头怔怔听着,碗里的粥渐渐凉了。
晨操结束后,营地渐渐活泛起来。各寨派来观摩整训的人员陆续到了,由姜文焕手下一个姓周的管事领着,在营中划定区域安顿。这些人多是各寨头领的亲信或子侄,年纪多在二十上下,穿着各色杂乱的衣衫,神色间带着好奇与审视,聚在一起时,话声便不自觉大起来。
陈子安按张远声的吩咐,这几日学堂暂不授课,改为协助整理文书、编录名册。他带着文启和另外两个稍大的学生,在中军帐旁的草棚里设了张长桌,将各寨送来的人员名单一一核对,登记造册。
姜文焕过来时,陈子安正低头誊写一份名单。阳光从草棚缝隙漏下,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子安先生辛苦。”姜文焕的声音温和响起。
陈子安抬头,见姜文焕站在棚外,一身靛蓝棉袍,外罩半旧鸦青比甲,打扮得像个寻常文吏,若非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随从,几乎看不出是这大营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姜先生。”陈子安起身拱手,“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姜文焕走进草棚,目光在桌上摊开的名册上扫过,又看向陈子安手边那叠刚写好的纸页,赞道:“先生这一手楷书,端庄稳重,是下过苦功的。”
“姜先生过誉了。”陈子安谦道,示意文启搬来一个木墩,“请坐。”
姜文焕坐下,接过文启递来的粗茶,却不喝,只捧在手中暖着。秋日上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棚里,在他膝上映出一片暖色。
“听昨日总兵去了黑虎寨巡防?”姜文焕似随意问道。
陈子安心头微紧,面上却仍平静:“是。王栓柱报后山有异动,总兵便带人亲往查看。”
“可有什么发现?”
“不过是些山兽痕迹,虚惊一场。”陈子安按照张远声交代的辞答道,“总兵已命黑虎寨加派哨探,扩大巡山范围。”
姜文焕点点头,啜了口茶,目光落在陈子安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子安先生编撰的《谷民录》,姜某有幸拜读过几卷。文笔朴拙,却字字见血,记录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读来令人动容。”
“姜先生竟看过?”陈子安有些意外。
“向总兵借阅的。”姜文焕放下茶碗,“乱世之中,能有人不记战功、不录权谋,只专心记下每一个寻常饶名姓、来历、生死,这份心性,姜某佩服。”他顿了顿,“只是不知,先生可曾想过,为何要记这些?”
陈子安沉默片刻,道:“起初只是为了不让人死得无声无息。后来……后来渐渐觉得,若有一日,这世道真的太平了,后世之人翻开这《谷民录》,看到的便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家国史,还有千万个如你如我的普通人,如何在这洪流中挣扎、求生、相聚的故事。”
“得好。”姜文焕抚掌,“‘相聚’二字尤其妙。这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无论分合,百姓所求,无非是‘相聚’二字——家人相聚,邻里相聚,志同道合者相聚。”他站起身,走到棚边,望向远处正在操练的队伍,“忠义军能成事,便是将这秦岭之中散落的、想‘相聚’的人,聚到了一起。”
他话中有话。陈子安听出来了,却只作不知,低头继续整理名册。
姜文焕也不再多言,告辞离去。他走后,文启凑过来,低声道:“先生,这位姜先生……话总是绕来绕去的。”
陈子安笑了笑,没接话,只将手中名册合上。阳光移了些位置,照在名册封皮“忠义军各寨整训人员录”那几个字上,墨迹未干,反射着微光。
午后,张远声召集各寨头领议事。陈子安作为书记官列席。议题主要是整训安排、防区协同以及即将到来的冬粮筹备。王栓柱和刘老七都到了,还有七八个面生的寨主,多是第一次见张远声,言行间带着试探和拘谨。
议事到一半,辕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值守的哨兵匆匆进来禀报,营外来了三个人,自称是北边山里的猎户,有要事求见张总兵。
张远声眉头微皱:“问清楚来历了么?”
“问了,为首的姓郭,叫郭六斤。”
帐内顿时一静。王栓柱和刘老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他寨主也都露出诧异神色——郭六斤的名号,在这秦岭北麓的山寨间,多少都听过些传闻。
张远声沉默片刻,道:“请进来。子安,你记录。”
陈子安铺开纸笔,心头却莫名一跳。郭六斤竟主动找上门来了。
不多时,三人被领进大帐。为首的果然是郭六斤,依旧是一身粗布短打,脸上那道疤在帐内光线下更显狰狞。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都背着弓,腰挎短刀,进帐后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远声身上。
郭六斤抱拳,声音粗粝:“山野草民郭六斤,见过张总兵,见过诸位头领。”
帐内无人应声,气氛有些微妙。张远声抬手示意:“郭头领不必多礼。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郭六斤直起身,目光坦荡:“前日总兵亲临野狐沟,郭某招待不周,心中不安。今日特来,一为赔罪,二为……”他顿了顿,“郭某与手下三十七个弟兄,愿投效忠义军,听总兵调遣。”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王栓柱忍不住道:“郭六斤,你盘踞野狐沟多年,向来独来独往,今日怎么突然想通了?”
郭六斤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寨主,这世道,独木难支。清军势大,郭某虽自认有几分本事,却也不敢能一直守住那巴掌大的地方。前日总兵亲至,郭某亲眼见了忠义军气象,也见了总兵胆魄。既然要找个依靠,自然要找最强的。”
这话得直白,反倒让几个寨主脸色稍缓——乱世之中,慕强附势本是常情。
张远声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郭头领愿来,是忠义军之幸。只是……”他话锋一转,“既入忠义军,便要守忠义军的规矩。各寨人马,需统一整训,统一调遣,粮秣军械也需统筹分配。郭头领与弟兄们,可能做到?”
“自然。”郭六斤答得干脆,“郭某今日既来,便是将三十七条性命交与总兵。如何安置,全凭总兵吩咐。只有一样——”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郭某这些弟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生死兄弟,还望总兵能让他们在一处,莫要打散了分去各寨。”
这要求合情合理。张远声点头:“可以。便编为独立一队,仍由郭头领统带,暂归中军节制。具体防务,待整训后再行安排。”
“谢总兵!”郭六斤抱拳深揖。
议事继续,但帐内的气氛已经变了。陈子安低头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心中却翻腾不休。郭六斤的投效太过突然,太过干脆,与他前日那副深沉悲怆的模样判若两人。这背后,究竟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另有所图?
他悄悄抬眼看向张远声。总兵面上平静无波,正听刘老七汇报粮储情况,仿佛刚才只是接纳了一伙寻常山民。
帐外,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辕门。远山苍茫,云层低垂,又是个阴沉的午后。
郭六斤带来的两个汉子站在帐外等候,其中一人抬头望了望色,对同伴低声道:“要变了。”
同伴点点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却望向营地深处,那座挂着“忠义”灯笼的中军大帐。
帐帘紧闭,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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