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忠义军大营时,日头已经西斜。秋日的暮色来得早,际泛起蟹壳青,营地里开始零星亮起灯火。辕门前当值的哨兵认出张远声一行,挺直腰板行了个简洁的军礼。
张远声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吩咐道:“马匹喂足料,人先吃饭休息。”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把胡瞎子叫来我帐中,带上今日随行的夜不收队长。”
“是!”
大营比离开时又规整了些。空地上新搭了几排草棚,看样子是给即将到来的各寨观摩人员准备的。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有些沙哑,但透着股韧劲。几个伙夫正从井边抬水,木桶晃荡出的水渍在夯土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张远声抱着包袱走向中军大帐。帐前悬挂的“忠义”二字灯笼已经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守卫掀开帐帘,里头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山间带回的一身寒湿气。
陈子安已经等在帐中,正站在悬挂的秦岭山川舆图前凝神看着什么。闻声转身,拱手道:“总兵。”
“子安先生久等。”张远声将包袱放在案几上,解开外氅挂好,“坐。路上有些耽搁。”
陈子安注意到那个被仔细包裹的包袱,但没有多问,在案几对面坐下。帐内除了他们,只有角落里一个正在整理文书的年轻书记官——是陈子安从学堂里挑出来的学生,唤作文启,沉默寡言,但字写得极工整。
帐帘再次掀开,胡瞎子带着一名精干的汉子进来。那汉子名唤周三,是今日随行去黑虎寨的夜不收队长,脸上有道新愈的疤,从眉骨斜到耳际,让他本就硬朗的面相更添几分悍色。
“坐。”张远声示意二人坐在下首的马扎上,又对文启道,“你且去帐外守着,十步内莫让人靠近。”
文启应声退出,帐帘落下,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张远声没有立刻打开包袱,而是先问周三:“今日野狐沟一行,你全程在场。你的看法——不拘什么,想到什么什么。”
周三挺直腰板,略一沉吟,开口声音粗粝却清晰:“回总兵,郭六斤那伙人,不是寻常山匪。第一,他们埋伏的位置选得刁,石壁上方那处,既能俯瞰全地,又易守难攻,没有老行伍的眼力选不出来。第二,撤的时候,前后呼应,有人断后,有人清迹,三十几人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多留。第三……”他顿了顿,“他们看咱们夜不收兄弟的眼神,不像匪看兵,倒像是……同行打量同校”
“同行?”陈子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是。”周三点头,“夜不收的活儿,白了就是侦缉、潜伏、刺探。他们围上来时,几个饶站位,眼神扫过的位置,都是老手才会注意的关窍。尤其是石壁上那个疤脸头领——”他指的是郭六斤,“他落地后站的位置,正好封死了咱们最可能突围的两个方向。”
帐内一时静默。炭火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
胡瞎子接过话头:“周三得不错。而且我回来路上细想了,野狐沟那条所谓的‘秘道’,恐怕不简单。今日雾大看不真切,但沟口的山势走向,隐约像是有过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年月久了,又被山洪树木掩去大半。”
张远声默默听完,这才伸手解开包袱。油布层层展开,露出那具锈迹斑驳的铁海他将盒盖掀开,推到案几中央。
陈子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先是心地拿起那枚兽首令牌,就着烛火细看,指尖轻轻抚过浮雕纹路,眉头渐渐蹙起。“这纹样……古朴得紧。”他低声道,“兽首衔环,环璧完整……《周礼》有载,‘以苍璧礼’,环璧多是祭礼器。但这兽首狰狞,又似兵符。二者合一,实属罕见。”
他又拿起断剑,仔细端详断口和柄部残存的纹路,半晌,轻轻放下:“剑是旧物,断口锈蚀程度与剑身一致,应是多年前就已折断。至于这信……”他展开信笺,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
帐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陈子安放下信纸,长吁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张远声:“总兵,此物……分量极重。”
“先生看出什么了?”张远声问。
“信是崇祯十七年三月所写,那时京城已是绝地。”陈子安缓缓道,“能在那时送出此物,执笔者必是子近臣,甚至可能就是……”他没有下去,但帐内几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岳镇之诺,百代不移’——岳镇,岳镇……”他反复念叨这两个字,忽然眼神一亮,“莫非指的是‘五岳四镇’?”
张远声心中一动:“先生细。”
“自古帝王封禅祭山,五岳为尊,四镇次之。”陈子安语速加快,“泰山为东岳,华山为西岳,衡山为南岳,恒山为北岳,嵩山为中岳。四镇则是东镇沂山、西镇吴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巫闾山。这些名山大岳,皆有祭祀,也常被用作符信之名,象征江山社稷。”他指着令牌背面的“镇岳”二字,“若是‘镇岳’,倒过来便是‘岳镇’。而这兽首……诸位看,可像虎?”
众人凝目细看。烛光下,那浮雕兽首怒目阔口,确有几分虎相。
“西方白虎,主杀伐,对应西岳华山。”陈子安声音压低了,“华山在咱们陕西。”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周三下意识摸了摸胳膊。
张远声沉默片刻,道:“先生是,这‘镇岳符’,可能关联着某种依托于西岳华山、或者依托于陕西这片土地的古老承诺或传承?”
“只是推测。”陈子安谨慎道,“但信中‘华夏衣冠不可绝祀’,又提到‘岳镇之诺’,这两者相连,便不能不让人往这处想。或许……早在崇祯殉国之前,就已有有识之士,预见大厦将倾,暗中布下某些后手,以期在社稷倾覆后,仍能保存文明火种,以待将来。”
这推测与张远声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缓缓点头:“若真如此,郭六斤便是这‘后手’的看守者之一。只是时移世易,这‘符’在他手中已无力施展,这才转交于我们。”
“但为何是现在?为何是我们?”胡瞎子提出关键问题。
张远声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因为砺兵谷一战,我们证明了自己有实力在清军面前站稳脚跟。也因为……”他停下脚步,看向帐外渐浓的夜色,“姜家来了,南明的触角也伸过来了,这秦岭不再是世外之地。各方势力登台,郭六斤背后的人——或者那股意志——判断时机已到,该落子了。”
陈子安若有所思:“那这‘符’,我们该如何用?”
“眼下还不能用。”张远声走回案几前,盖上盒盖,“第一,我们还不完全清楚它的全部含义和用法。第二,怀璧其罪。这东西若真如我们所猜,关联着前朝最核心的某些秘密或资源,那么一旦泄露,我们将成为众矢之的。清廷、姜家、南明各方,甚至其他我们尚不知道的势力,都会蜂拥而至。”
他将铁盒重新包好,递给陈子安:“子安先生,此物暂且由你保管。你是读书人,心思细,又深居简出,不易引人注意。平日就锁在你学堂的文书箱底,莫要让第三人知晓。”
陈子安郑重接过:“子安明白。”
张远声又看向胡瞎子和周三:“今日之事,出此帐后,便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姜家、各寨头领、乃至咱们自己营中的弟兄——都不可透露半分。尤其是这铁盒和令牌的存在。”
“遵命!”二人肃然应道。
“周三,你回去后,从夜不收里挑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弟兄,不必告诉他们缘由,只让他们暗中留意营地里是否有生面孔打探关于前朝旧物、信符之类的事情。若有异常,直接报于胡瞎子。”
“是!”
“胡瞎子,郭六斤那条线你亲自跟。还是那句话,只远观,不接触。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总兵放心。”
吩咐完毕,张远声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都去吧。子安先生留步。”
胡瞎子和周三行礼退出。帐帘掀起又落下,带入一股夜风,吹得烛火摇曳。
张远声在案几后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先生,你这下,究竟还有多少像郭六斤这样的人?守着一段自己都不完全明白的过往,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使命?”
陈子安抱着包袱,站在摇曳的烛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想了想,轻声道:“《谷民录》编到第七卷了。每记一个人,我都会问他们为何留下。有人是为了一口饭,有人是为了报仇,也有人不清,只是不想再逃了。”他顿了顿,“但无论初衷如何,如今他们留在藏兵谷,留在忠义军,便都成了这‘秩序’的一部分。郭六斤或许也是如此——他守着的,与其是那铁盒里的物件,不如是他和他那些弟兄们在这乱世里,还能相信的‘某种意义’。”
帐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地报着时辰。夜已深了。
张远声点零头,没有再多,只道:“先生也早些休息。明日,只怕还有更多事要应对。”
陈子安拱手告退。帐帘落下,张远声独自坐在案几后,目光落在方才铁盒放置的位置。
烛火将尽,灯花爆了一下。
他伸手从案头摞着的文书中,抽出一封今日午后刚送到的信——是顾清和从南边辗转送来的,密封的火漆完好。拆开,只有寥寥数语,通报了扬州陷落、史可法殉国的确切消息,以及清军多铎部正整顿兵马,似有西顾之意。
信纸在烛火映照下微微泛黄。张远声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凑近烛焰。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沉重的字句吞噬成蜷曲的灰烬,飘落在炭盆边缘,很快没了踪影。
帐外,秦岭的秋夜正寒。远山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在这片苍茫的山野中,固执地亮着。
而在营地另一头,姜文焕的帐中,灯也还亮着。他刚刚听完手下关于张远声今日行踪的回报——只知总兵去了黑虎寨巡防,与王栓柱部商议了防务,午后便返回,并无异常。
“知道了。”姜文焕摆了摆手,待人退出后,才从袖中取出一枚巧的玉环,在指尖慢慢转动,目光投向帐壁悬挂的秦岭舆图,在西边某处停留良久,低声自语,“黑虎寨……野狐沟……”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啪地打在牛皮帐壁上,又簌簌滑落。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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