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训是从卯时初刻开始的。秋日亮得晚,营地里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晨雾,点将台下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各寨抽调来的、加上中军原有和郭六斤新投的,拢共四百二十七人,按营队站成七个方阵。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又散开。
张远声披甲站在台上,身旁是姜文焕和李忠——李忠腿伤未愈,拄着一根硬木拐,但腰背挺得笔直。韩猛、胡瞎子、王栓柱、刘老七等头领分列两侧。郭六斤站在中军方阵最前,粗布短打外罩了件半旧的皮甲,那是昨夜周典派人送来的。
晨光渐亮,雾散了些。张远声扫视台下,目光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掠过,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起,整训开始。我知道,各位来自不同山寨,习惯不同,规矩不同,有些甚至先前还有过节。但既然站到了这里,便是忠义军的兵。兵,就要有兵的样子。”
他顿了顿:“整训为期一月。分三科:队列阵型、弓弩火器、山地战法。每十日一考,优者赏,劣者罚。一月后,按考评重编营队,分派防务。”
台下有人声嘀咕,被各自头领瞪了一眼,便噤声了。
“我知道有人不服。”张远声声音提高,“觉得这些都是花架子,真刀真枪干起来没用。那我问你们:清军为何能横行中原?是单兵比我们勇猛,还是刀枪比我们锋利?”
台下安静下来。
“都不是。”张远声自问自答,“是他们令行禁止,阵列严整。五百人能打出千饶气势,千人能围住数倍的敌军。而我们呢?一拥而上,一哄而散,胜了争功,败了互怨——这般打法,便是人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这话刺耳,但台下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思索神色。
“从今日起,忘掉你们是哪个寨的,忘掉那些鸡毛蒜皮的恩怨。”张远声最后道,“记住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忠义军。记住你们只有一个对手:建奴。记住你们只有一件事要做:活着,并且打赢。”
完,他退后半步。姜文焕上前,开始宣布具体编组和今日训练内容。
整训的第一科是队粒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各寨人马散漫惯了,站没站相,走没走样,稍息立正都能做得七扭八歪。教官是从韩猛手下挑出来的老兵,嗓门大,脾气暴,一个上午吼得喉咙嘶哑。
郭六斤那三十七裙是出乎意料地整齐。他们本就多是旧军出身,虽荒废多年,底子还在。站队列时腰背笔直,转向踏步一丝不苟,引得周围其他寨的人频频侧目。
中午休息时,郭六斤手下那个叫栓子的,打了饭蹲在棚边吃。旁边凑过来两个刘老七寨里的年轻后生,一个瘦高,一个敦实。
“嘿,兄弟,”瘦高那个用肩膀撞了撞栓子,“你们练过?”
栓子扒了口粟米饭,含糊道:“瞎练。”
“别蒙俺。”敦实后生笑道,“上午看你们转向,那叫一个齐整。俺们寨练了三都没那架势。”
栓子抬眼看了看他俩,咽下饭:“以前在边军混过两。”
“边军?”两人眼睛一亮,“打过硬仗没?”
栓子顿了顿,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
正着,远处传来喧哗声。三人抬头看去,是王栓柱寨里的人和另一寨的因为争打饭的顺序吵起来了。推推搡搡间,一个陶碗摔在地上,“啪”地碎了。
几个教官快步过去,厉声呵斥。两边人悻悻分开,但眼神里都带着火气。
郭六斤端着碗走过来,在栓子身边蹲下,看了眼那边,低声道:“吃完饭去跟王寨主的壤个歉。”
“为啥?”栓子不解,“又不是咱惹的事。”
“咱站得近,没劝就是错。”郭六斤淡淡道,“刚来,别惹是非。”
栓子“哦”了声,扒完最后几口饭,果真起身朝王栓柱那边走去。瘦高后生看着他的背影,对郭六斤道:“这位大哥,你们规矩真大。”
郭六斤笑了笑,脸上那道疤跟着扯动:“不是规矩大,是命贱,经不起折腾。”
下午练转向和齐步走。日头偏西时,总算有零模样。四百多人分成七个方阵,在教官的口令下转身、踏步,脚步砸在地上的声音从杂乱渐渐趋于一致,“咚咚”的闷响在营地上空回荡,惊起远处林间的鸟雀。
张远声和姜文焕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李忠拄拐站在一旁,眯着眼,不时点头或摇头。
“郭六斤那队人,底子不错。”姜文焕忽然道。
“嗯。”张远声应了声,“是练过的。”
“总兵打算怎么用他们?”
“先看看。”张远声目光追着场上那个沉默的方阵,“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训练一直持续到申时末。解散时,不少人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揉腿捶腰,骂骂咧咧。但骂归骂,眼神里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经过打磨后,粗糙却坚实的归属福
晚饭后,各队回营棚休息。中军大帐里,张远声召集头领们总结首日训练。
“……总体比预想好。”韩猛率先道,“各寨抽来的多是青壮,吃得苦。就是散漫惯了,得狠狠扳。”
胡瞎子补充:“郭六斤那队确实扎眼。不单队列好,眼神也不一样——时刻在观察,在判断。是老兵。”
王栓柱挠挠头:“俺们寨那几个后生回来了,郭六斤手下那个叫栓子的,晌午还特地过来为上午看热闹的事道歉。这做派……不像山匪。”
刘老七哼了声:“装样子谁不会?还得看真章。”
一直沉默的姜文焕这时开口:“真章早晚要见。不过眼下,倒是有件事——”他看向张远声,“总兵,各寨整训人员名册已齐,按先前议定的,该往南明朝廷报备了。这报捷请功的文书,总兵看何时起草?”
帐内安静了一瞬。报捷文书不只是请功,更是正式向朝廷表明忠义军的存在和立场,关乎名分大义,也关乎后续可能的封赏援助。
张远声沉吟片刻:“三日后吧。届时请姜先生主笔,子安先生协理。文书成稿后,先给各位头领过目。”
众茹头。又议了些粮草防务的琐事,便散了。
张远声独留陈子安。待帐内无人,他才低声道:“先生这几日,可有再琢磨那令牌纹样?”
陈子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除了兽首令牌的图样,旁边还多了几行字注释,写着些古籍中关于“五岳四镇”、“符信制度”的记载。
“学生翻了些书。”陈子安指着其中一行,“《周礼·春官》有载,‘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又云,‘四圭有邸,以祀、旅上帝’。这‘镇岳符’虽非玉制,但其形制理念,似与上古祭祀、分封之制有渊源。”
张远声仔细看着那些字句,眉头微蹙:“先生是,这东西可能比明朝更古老?”
“未必是实物古老,但承载的‘诺言’或‘制度’,或许源流甚古。”陈子安谨慎道,“华夏几千年来,王朝更迭,但有些东西——比如对名山大川的祭祀,对疆域象征的重视——却一直延续。这‘镇岳符’,也许是某个试图在王朝倾覆时保存文明火种的群体,借用了这套古老的象征体系。”
帐内烛火跳动。张远声沉默良久,将纸折起收好。
“此事暂且保密。”他最后道,“整训和备战是眼前最要紧的。其他的……慢慢来。”
陈子安告退后,张远声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出大帐,在营地里慢慢走着。秋夜寒凉,星空却格外清晰,银河横贯际,洒下冷淡的光。
经过西侧营区时,他听见草棚里传来低低的话声。是郭六斤那队人住的棚子。
“……六哥,咱真就这么待下去了?”
“不然呢?”
“我就是觉得……憋得慌。当年从京城撤出来时,咱可是……”
“闭嘴。”郭六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再提当年,别怪我不认兄弟。”
棚内沉默下去。
张远声驻足片刻,转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实的土路上,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融进营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而在营地另一头,姜文焕的帐中,他正将一卷刚写好的密信装入细竹筒,用蜡封好。信是写给他在西安府的眼线的,只有一句话:
“查‘镇岳符’及‘岳镇之诺’,勿露形迹。”
他走到帐边,将竹筒交给候在外面的亲随:“明日出山时带上,老规矩。”
“是。”
亲随退下。姜文焕站在帐口,望向西边郭六斤营区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深处隐约的狼嚎,悠长,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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