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集子的午后,带着深秋特有的懒散与萧索。
几条坑洼的土路在此交汇,路旁散落着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和茅草屋,挂着褪色的“酒”、“宿”、“茶”字招牌,便是集子的全部。战乱年月,行商稀少,集子比往日更加冷清,只有几个闲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有赶着瘦驴的货郎或背着柴火的樵夫匆匆走过。
陈子安扮作一个投军不久、因伤暂湍书吏模样,穿着半旧青衫,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带着两个同样做了改扮的护卫,走进了集子上唯一一家还算热闹的茶铺。铺子里摆着四五张油垢发亮的方桌,三两个客韧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汗酸混合的气味。
他们要了一壶最便夷粗茶,在靠角落的桌子坐下。陈子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店内,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个褡裢、正慢条斯理剥着花生米的中年汉子——正是王栓柱手下描述的“贾货郎”。此人面貌普通,肤色黝黑,手指粗糙,确像常走山路之人,但眼神偶尔扫过门口或新进来的客人时,那份不易察觉的审慎,却非寻常行商所樱
陈子安收回目光,与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护卫,扮作粗豪的士卒,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却又能让邻近几桌隐约听到:“……真他娘的晦气!拼死拼活打了一仗,身上添了两道口子,原以为能得些赏钱捎回家去,结果呢?发到手的还不够买两副金疮药!”
另一个护卫接口,声音带着愤懑:“谁不是!咱们营死了那么多弟兄,抚恤钱粮听还被层层克扣,发到遗孀手里还剩几个子儿?倒是有的人,仗没见怎么打,分东西的时候蹦得挺高。”
陈子安装作劝解,声音不大不:“嘘,声点,莫让人听见。如今是姜先生掌总赏罚,张总兵也得听他的……听为了南边朝廷可能的封赏,两位意见还不呢……”
他们断断续续,看似抱怨,实则将事先编好的几条信息掺杂在牢骚话里透了出去:赏罚不均,高层有隙,对南明封赏态度不一。
那贾货郎似乎并未特别注意他们,依旧慢吞吞地剥着花生,偶尔端起粗陶碗喝口茶。但陈子安敏锐地察觉到,当提到“姜先生”与“张总兵”意见不合时,货郎剥花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当到“南边朝廷封赏”时,他的耳朵似乎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在茶铺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发完了牢骚,陈子安三人便结账离开,牵上拴在外面的瘦马,晃晃悠悠地出了集子,做出往南边黑虎寨方向去的样子。
他们并未走远,在集子外一里处有个山坳里停了下来,留下一个护卫监视路口,陈子安和另一人则绕了个大圈,从另一条路悄悄返回,埋伏在集子外一处能观察到悦来脚店后门的树林里。
约莫过了申时,日头偏西,贾货郎背着褡裢回到了悦来脚店。他进去后不久,脚店后门打开,一个店伙计模样的人拎着泔水桶出来,倒在不远的土坑里,然后站在门口抽了袋旱烟,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集子通往各方的道路,尤其在陈子安他们离开的方向多停留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回了屋。
“这伙计,怕也不是单纯倒泔水。”潜伏的护卫低声道。
陈子安点点头,心中更加确定,这货郎及其同伙,组织严密,警惕性极高。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贾货郎换了身更破旧的衣服,背了个空背篓,从脚店后门溜了出来,左右张望一番,便快步向集子北面那条进山的路走去。看方向,并非去乱坟岗,而是更偏西一些。
“跟不跟?”护卫问。
“跟,远远吊着,看他去哪。若是再与人接头,务必看清对方形貌。”陈子安沉声道。
两人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远远跟在货郎身后。货郎走得很快,对山路颇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人迹罕至的径。走了约莫三四里地,来到一处溪流边的废弃炭窑前。
炭窑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黑黢黢的洞口和满地碎渣。货郎在窑口停下,却没有进去,而是蹲下身,似乎在系鞋带,手却快速地在窑口旁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下摸索了一下,取出个什么东西塞进怀里,然后起身,拍拍尘土,竟原路返回了!
他并未与人接头,只是来取(或放置)东西!
陈子安心中凛然,示意护卫按兵不动。直到货郎的身影消失在来路,他们才心地摸到炭窑前。那块石板看似随意搭着,下面有个浅浅的凹坑,空空如也。
“是来取走东西的。”陈子安观察着石板边缘和凹坑里的痕迹,“看浮土的痕迹,东西不大,可能是纸条或物件。这里是个死信箱。”
用如此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这伙人所图绝对不,且极为谨慎。
他们没有动任何东西,悄然退走,返回与监视路口的护卫汇合,赶在黑前回到了砺兵谷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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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胡瞎子那边也有了收获。
他亲自带人盯着野狐沟方向。入夜后,沟内果然又出现了微弱的火光,这次持续的时间稍长,且火光移动,似乎不止一人。胡瞎子艺高权大,竟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沟口附近一处高崖上,借着稀疏的星光和对方火光的映照,隐约看到沟底有四五个人影,似乎在挖掘或搬运什么,动作很快,不久便扛着几个长条状的、用布包裹的东西,迅速消失在沟底深处的黑暗郑
“看形状……像是兵器,或者工具。”胡瞎子回来汇报时,语气带着疑惑,“他们在沟里藏了东西?还是从里面往外运东西?”
“郭六斤……”张远声沉吟着。这条秘道和那个隐秘山谷,看来不仅仅是藏身之所,还可能是个物资囤积点,甚至……有其他用途。
这时,陈子安也回来了,将三岔口集子的发现一一禀明。
“死信箱,严密监视,对高层动向和南明消息格外留意……”张远声将两边情报综合,脑海中的脉络逐渐清晰,“这不像清军探子的作风。清军若要知道我军虚实,要么强攻,要么重金收买内线,不会用这种费时费力、层层传递的方式。而且,他们对‘南边朝廷’的兴趣,似乎比对我们的兵力部署更大。”
“总兵的意思是……”陈子安若有所思。
“姜家那边,对南明朝廷的联络一直抓在手里。”张远声缓缓道,“这伙人,会不会是南明某些派系,或者与姜家有隙的势力派来的?他们想绕过姜家,直接摸清忠义军的底细,甚至……在忠义军内部制造裂痕?”
这个推测让陈子安和胡瞎子都吸了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忠义军面临的局面就更加复杂了。外有清军,内有可能的各怀鬼胎的盟友,暗处还有意图不明的第三方窥探。
“继续盯紧那个货郎和野狐沟。”张远声最终道,“尤其是货郎取走情报后,下一步会去哪里,交给谁。至于郭六斤……既然他们在搬运东西,明那条秘道还在使用。或许,我们该找个机会,和这位‘郭六斤’好好谈一谈了。毕竟,他的后院,似乎也不太平。”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野狐沟的位置,又缓缓移向三岔口集子,再指向南方模糊的、代表南明势力范围的区域。
砺兵谷的胜利,像一块投入潭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远远扩散开去,触碰到了一些隐藏在深处的、更加庞大而复杂的礁石。而这些礁石的轮廓,正随着水波的荡漾,渐渐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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